《（觞恭）醉荣枯》悠小雨

9、章八 少恭真不让

　　争执源于一个少年。

　　今日本是问诊的最后一日，尹千觞闲的无事也在一旁围观，看着弟子与病人们进进出出，不觉也有些投入。

　　所以，当那个少年一入门他就留意到了。

　　那个少年是个盲人，问诊的几日并非没有盲人，之所以能引起他的注意主要则是那个少年单身前来。拄着杖，一点点的摸索，拒绝了所有上前帮忙搀扶他的弟子，一个人挪了许久终于到了队伍的末端，安安静静的排着队，若非手里的竹杖实在无法忽视，这少年却与常人无异。

　　轮到少年之时已经没有多少病人，所以欧阳细细诊断询问了许久。欧阳自是神医，只是依然离不开最基本的望闻问切，尹千觞最喜欢看他为人看病的神态，那样子的欧阳瞧上去还是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模样，不至于那么高那么远，也不至于似最后如堕泥端的疯狂。

　　少年乃天生眼盲，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实在无法。欧阳这样下到结论。不过就这样放弃，少年明显做不到，他声音抬高了，你不是神医吗？他们都说你是。

　　神医也非事事所能顾及。这人世千万种病，有□□的，有心灵的，又岂是皆能极尽人意。欧阳低敛着眉眼，那个样子尹千觞最是熟悉，当年他说着“其心不悔其心不改”的样子依稀如此，所以说来，分明是一样的表情却是不同的两个态度，这样太不像欧阳。

　　果然，不久又听欧阳说：“若是真心，却也并非无法……只是我要如何知道你的决心？”

　　那倔强少年听闻把竹杖一掷，便是跪了下来。“求先生相救。”

　　“‘救’字谈不上，而这下跪……”欧阳摇了摇头，语气轻柔，神情和缓，“每日来青玉坛求医不计其数，跪者不知几何，若每人都往衡山一跪便答应了，那青玉坛即使再厉害也无以为继至今。”

　　“那要如何先生才肯答应？”少年抬起头，顺着欧阳声音的方向“看”去，少年依旧神色倔强，却也软了态度，“先生，就当我求你……”

　　欧阳起身扶起少年，“切莫要如此……”周围是忙碌的弟子，青玉坛所收门徒一向偏好沉静，而如今所来的这批更是跟惯了欧阳，知其脾性——丹芷长老问诊之时不喜人多有妨碍，若非传讯不得多问——所以即使有好奇往这边看了两眼，也就默默做回自己的事情了。

　　这样的人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就像欧阳所说，若是一跪便答应了，那么青玉坛就算是个洞天福地通达灵性，药草灵丹只怕也早已被掏空。不过欧阳却在扶起少年后说着，答应也无不可，只是条件苛刻，常人往往觉得得不偿失不会如此选择。

　　欧阳这样说着时神色怜悯，语态温柔，尹千觞觉得这副摸样最是欺骗。不过日后他亦是如此宣告于众，说那焦冥何以得其永生，去那人世烦恼永脱轮回。眉眼间的悲悯，似乎真的是在感慨众生皆苦，于此才能解脱。明明是做着那样的恶啊，却为何还能有这样的神色。尹千觞也不知道，究竟于此他是不是真心悲怜，或许在他眼里这世人皆一样，苦海沉浮如涸辙之鲋。

　　欧阳的话是最温软的甜言与蜜语，可以让你死心塌地，然后才发觉毒芽已经一点点生根发芽，就像此刻，他谆谆且且，耐心柔和地对少年说：“这个决心不用跪着表示……因为当我说出治愈的条件，便能看到你之决心。”

　　“是什么？”

　　欧阳笑着说：“你的命。”

　　“我的……命？”

　　尹千觞本在一旁喝着酒竖着耳朵听，此刻也讶异的看了过去。此时的欧阳还需要是一幅好医生的模样，如此直白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然后他就看到欧阳也在看着自己，嫣然一笑的样子，似乎自己说的并非什么大事。不过也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吧，对于欧阳来说。尹千觞闷闷地想。其实就连自己，必要的时候，人命也并非不能牺牲。

　　“三天的光明，代价却是你余下的寿命。如此代价，你可还愿意？”

　　少年会怎么选呢。尹千觞发觉自己也隐有好奇。只是终归不该，是不是应该上前阻止。那攀附着肉身的枝蔓，低垂在芽尖的红色果实，阴冷的密室，还鲜活的呼吸，昔日种种依然记忆犹新，尹千觞觉得自己不能让这个少年成为第二个少恭密室的鲛人。

　　但不等他走过去，只犹豫了一瞬的少年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尹千觞皱了皱眉，看向欧阳。欧阳自然知道尹千觞一直关注这里，却还是不紧不慢，笑着点头：“代价如此之大，倒不如多想两日，虽然青玉坛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但是……”

　　“不！先生，我愿意。”少年神色决绝，坚定的样子，一下子让尹千觞与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叠起来——都是那么的相信欧阳。

　　“少恭。”尹千觞出声，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少年打断，“这位……先生？我知道你一直在一边关注，或许现在想阻止，但是这是我的选择，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请不要否定我的抉择。”

　　“可是，这是你的性命啊……”尹千觞叹息。

　　“对，正如这位尹公子所言，小公子还可以再细细决断一二，未实施前尚有机会反悔。”欧阳也似乎很认真的建议着。

　　那少年终是摇了摇头：“我想得很明白了。每个人下决断时都有自己的理由，而我相信我这么做是值得的。”

　　最终那个少年随欧阳去了堂后，尹千觞止步于前。他重生后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欧阳依然无力，在他想做什么，需要做什么的时候，仍然难以真正阻止。自己只是抱着要陪着欧阳，要阻止他错下去的想法，但该如何去做，他才发现自己仍然迷茫……尹千觞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好好想想，如今至往后。

　　当然，他与欧阳的争执并非如此。他虽疼惜少年性命，却也知道是少年所选，不能全然算是欧阳引导，所选所择少年亦无分毫后悔……至少他走的时候未曾看出。

　　因为尹千觞也看到了少年丢弃竹杖，轻盈踏出门槛的时候，那个欢悦而上的少女。

　　或许这就是少年如此决绝的原因吧？

　　然后他转身去找了欧阳。

　　似乎知道他会来此，收拾好药箱的欧阳好整以暇，还顺手泡了一壶茶，对他笑了笑说请坐。

　　那个小公子？

　　嗯，全好了。欧阳笑了起来，很是欣慰的样子。

　　尹千觞皱眉，“真的只有三天性命了？”

　　欧阳说：“不错。”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何时骗过千觞？”

　　尹千觞别过头，看看茶壶看看杯盏，不说话。似乎也不需要尹千觞回答，欧阳又继续道：“其实千觞……最开始找上我的并非是那个小公子，而是守在门外的姑娘。”

　　“什么？”

　　“说来也没有什么。”欧阳这样说，一般这么说的话那就是很有什么了，尹千觞这样想。果然，他顿了顿又继续：“小公子与那位小姑娘青梅竹马，但奈何小公子天生眼疾不能治愈，于是姑娘的父亲便另指了一门婚姻，要其远嫁。这棒打鸳鸯，他们自是苦恼非常。但已成既定事实，三媒六聘已下，姑娘虽不想嫁去，却也无法。于是听闻青玉坛不日将来，就算好了看看能不能为心上郎君求得一个善果，终不致让他日后因为眼疾再错过其他美眷如花。”

　　“可是……”

　　“千觞莫急，且听我说完……这自然可行，虽然胎中先天不全，于青玉坛而言却也非难事，只是代价稍大，便如之前所言……不过我实在不忍他们阴阳相隔，便也把刚才与少年说的话与那姑娘说了一番，然后她也未曾犹豫答应了。”

　　“方才的话……莫非是指？！”尹千觞惊讶而问。

　　欧阳点头：“不错，我说需要你的性命为代价，就能换来他一生光明~千觞莫要如此看我，当他能看见之后也只剩三日，可不就是一生么~哦……最后我还说了死状犹若重病，寻常查不出来，不会坏了你家名誉。她自然是欣喜非常……”

　　“少恭，你明知道这样他们会双双丧命，却还要如此言说，岂不是把人命当儿戏？”尹千觞眉头紧皱，说罢才想起，人命在欧阳眼里真不算什么，于是有些悻悻，却还是不甘。“少恭如此作为，我……”

　　欧阳难得地打断他，说：“而那小公子也不过是想在她出嫁前看上两眼，哪怕是性命的代价。但就此阴阳两隔，也确实可惜。那姑娘迟早也会淡忘，就算想起也不过是个模糊的人影，只能在暮年哀伤自己的冷漠与不堪。与其衰极而逝，倒不如在这段恋情刚刚开花正是绚烂的时候，就让它从此定格，也算双双成全，不是正好吗？千觞。”

　　那你难道就此淡忘巽芳了吗？尹千觞愤怒地想说出来，最终还是没有出口。这个人真是可恨，可恨之极，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早就知道，而他也知道还愿意陪着欧阳的自己怕也是早就疯了。尹千觞看着欧阳淡然的笑容，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