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恭）醉荣枯》悠小雨

10、章九 少恭的胸软

　　彼时二人皆不说话，窗外华灯初上，余阳微垂，酒盏不知深浅，烛火几许影憧，倒也颇有几分“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的古意，虽然此时用在二人身上略略有些不相适宜。只听着屋外歌姬在唱着，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热闹中竟因为此也平添了几分寂寥的味道。

　　千觞不是有许多话想要说吗？欧阳淡淡说着。

　　嘘，喝酒。尹千觞摆了摆手指，开口回答。

　　爱恨痴嗔贪，也如这黑夜隐没在人心深处，层层叠叠模模糊糊，有那么一瞬，融浸在这样夜色里的尹千觞觉得什么恩怨贪念都离自己很远，管他什么红尘是非，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能与欧阳再这样坐着一起饮酒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然而随后他却摇了摇头，自己酒果然喝多了。如果只是耽于此刻，又与上一世有何区别。只是要和欧阳说什么呢……欧阳这样的人，总觉旁人不够资格训戒于他，虽显偏颇但以己身度之也确然如此，所以他明白任何言语与之全然无效，倒不如身体力行，以血肉之身撞上这堵名为欧阳少恭的南墙，抱之一起轰轰烈烈的崩离破碎，才会有些效果吧。

　　只是这样的机会实在难找，他遇上的既不是衡山上伶仃孤独的孩子，也不能成为略有共鸣的半身。这啃不动嚼不下的欧阳，着实让人头疼。即便让他侥幸得以重新再活个三四十遍，他想自己也无法彻底琢磨透这人时刻变化的心思。想来……且由命运来去，红尘不染己身等乱七八糟安慰他人的废话，对于欧阳这样的老妖怪实在是不管用得很。

　　夜越发沉了，就在欧阳以为对方就要这么喝下去的时候，突然就听到门外的吵闹之声大了起来，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他本不在意这些，但响声似乎向着他们所在的厢房而来，不过片刻他与尹千觞便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一个孩子。孩子的身后是几个姑娘，很是歉意的表示打扰到了贵客，这孩子怎么也阻止不了，说要见欧阳先生。

　　欧阳摆摆手表示不介意，却见尹千觞摸着下巴站了起来，咦了一声道：“你不是小福吗？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千觞认识？”欧阳站起来顺手整理了下被坐皱的衣摆，然后看向那个孩子。屋里的烛火不甚明亮，顺着走廊外明亮的灯光看来，小小的孩子逆光而站，身形却有些瑟缩，似乎在犹豫在害羞，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肩膀有些微抖动，脑袋左右不安的扭动着，不过看衣服样式很明显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孩子而已。

　　尹千觞点点头，徐徐解释着，末了加了一句，却是对那孩子说的：“我记得你说过要找少恭帮忙？可是为了这事而来？”

　　那孩子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重重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请欧阳先生帮个忙。”说完小福又害羞似地低下了头，喃喃：“今……今天我知道是欧阳先生看诊的最后一日了，所以才莽撞的跟踪了先生来到这里……”

　　欧阳摇了摇头，温柔笑道：“何事非在下不可？”

　　“也不是……”小福挠了挠后脑勺，随后摇摇头声音低了下来：“但是他们都说欧阳先生是个大好人，所以我……如果先生不愿意，小福也不会勉强的。”

　　“嘿，我说你这孩子，都说了不是还有我吗？”尹千觞在一旁听得乐了起来，不由逗弄起小福。

　　于是小福头更低了，嘟嘟囔囔的说着没钱请不起之类的话，欧阳听闻失笑：“既然如此，不如你先说着，在下且看看能否微尽薄力。”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点点头开始说了起来。原来昔日小福的父母，在他乡置有不小的产业，后来因家中老父年迈不忍其一人独居，又感怀家乡风光便变卖了家产回了江都，期间遇大雨恰巧途径一处村庄，瓢泼几日未歇，因而在此休整了数日才又重新启程。然而启程后许久才发觉少了一箱货物，不过那只是小福的私藏物品，所以想想便作罢了并未取回，而如今父母身故，所携货物也被山贼抢夺，所以那一箱货物虽不值多少银钱，于此时的小福来说却弥足珍贵，里面的事物玩意寄托了许多父母之爱，而这却是再也无法弥补的。

　　小福认真说着，祖父年迈不忍其奔波，山村民风淳朴想必不会私吞，如果能取回，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祖父都是莫大的安慰。但也不算得大事，他不忍祖父空欢喜一场所以并未告之，这两日趁祖父下乡访亲找了借口留在了城里方才偷偷溜来。

　　“先生悬壶济世，岐黄之术精湛无比，再加上医者父母心……”小福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是个大大的好人！所以……可以帮我这个忙吗？陪我走这一遭……”孩子说罢很是忐忑，匆匆又道：“当然了，若是先生不愿……小福也不强求。”只是结尾的语气明显有些低落了下来。

　　欧阳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微笑，神色一如往常的温柔，却没有回答，听完后方与尹千觞对视一眼，反倒是尹千觞出了声：“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你说是吧少恭。”

　　“……”欧阳沉吟一声，似乎在研究尹千觞一般看了他片刻，眼帘微垂，方才蹲下身与那孩子视线齐平，声色柔和，“如果我不答应呢，你又待如何？”

　　小福失望的垂下了头，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是我冒昧了……我另寻他人便是。”

　　欧阳却笑了一下，“我没说不答应啊。”

　　“啊！什么，先生的意思是……？”

　　“自然是陪小福走上这一遭。”欧阳说罢摇了摇头，“青玉坛义诊结束后暂时也无其他事情，索性就来去一趟也非难事。小福给在下那么多美誉，在下若还推脱，也太过不近人情。而且小福稚子之情委实让人动容，亲情之爱无法比拟，也让在下感动，更何况若你再觅他人也恐非良人，在下实在不放心的紧。”

　　孩子高兴的跳了起来，神色雀跃，拉扯着欧阳的衣袖开心地说着：“太好了，谢谢欧阳先生。箱子拿到之后里面一些不甚重要的，我可以分与先生。”

　　欧阳笑着摇头婉拒，尹千觞又闲闲地插了一句：“反正左右无事我一同前去如何？”

　　“自然最好。”欧阳点头，然后看见小福一脸神色担忧，又安慰道：“千觞并非是贪财之人，所以无妨，何况旅途漫漫多个人也多些乐趣。”

　　小福似乎想了想，才不太情愿的点头答应：“好吧，既然先生都那么说了，那就一起去吧。”

　　如此事情便定了下来。

　　而白日之事二人也再未提及。

　　为了赶在小福祖父探亲回来时限之前赶回，欧阳一行不日便租了马车起程。

　　按照小福的指点，其实那处山村并不遥远，只是林路狭窄显得偏僻了些，若非当时大雨天黑误打误撞，也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找到的。

　　路途不远，脚程快些天色擦黑前便能赶到，但因山路颠簸，马车为了方便行走山路所以租了辆较为窄小的，当两个男人与一个男孩一同挤在一起时就相当拥挤了，所以小福以看风景和指路为由跑出去和车夫坐到了一起，天气并不寒冷，欧阳与尹千觞也乐得如此。

　　只是还是未免太狭窄了啊。尹千觞这样想着。呼与吸之间仿佛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就在鼻尖萦绕，淡淡的，苦涩的药香，就像欧阳此人一样，安静却又有令人安心的力量。即便他其实并非如此……

　　昨日心念一动应承下来无非是为二人寻找转机，就算不是这遭也总有下一遭。反是欧阳，是被孩子所述触动抑或其他，他也不得而知。欧阳总是如此，让人无法分清他此时所为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有其目的，又或二者有之。但他却知欧阳并非无情，反是情根无法拔除，才生得如今摸样。

　　略约的竟有些心疼起来。不过若是被欧阳知晓，大抵要在心里狠狠嘲笑他几番了吧。

　　就在二人皆沉默之际，马车突然大大地颠簸了一下，尹千觞神思悠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本就和欧阳面对而坐，此刻随着抖动被颠了起来，栽在了欧阳的怀里，整个脸都埋在了他的胸口上，陷在了柔软的衣物中。

　　于是药香更浓了，一阵阵的钻入鼻端，蔓延而上，在脑海里晕染开，满头满脑的就像喝了烈酒，气息一下子被冲了上来。好像有什么在他心尖上扎了一下，然后就剧烈跳动起来，扑通扑通，不听指挥。

　　欧阳被砸了一下向后靠去，却见尹千觞就这样没了反应。自己的胸口也不至于硬如铁石，就这样被磕晕了吧……于是纤长的手指攀上对方的肩背，摇了摇，轻声叫唤。

　　如此这般尹千觞才如梦初醒一样，抬起头来，忙忙坐直，道了声抱歉，然后似乎是要找酒喝，手在腰间摸了两下酒壶的绳扣却都没摸准，有些急了起来。

　　欧阳这样看着，吟吟笑了。就像此季的风，微凉柔和，人们总是乐于赞颂它的美好——猝不及防的，就这样一点点敲击着尹千觞，世情也总大略如此，不让你防备，当真危险。于是手更乱了。

　　好在最终还是摸到了绳子把酒壶解了下来——在小福掀开帘子说要下车的时候。

　　尹千觞唔了一声表示知道，酒往嘴里胡乱塞着。

　　分明是最烈的酒水，却不知为何却仿佛沉淀有最浓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