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恭）醉荣枯》悠小雨

7、章六 “哦，是你

　　此后二人多是书信传递。尹千觞依旧天南地北的谈着，海外的仙山，葱郁的老林，熙攘的城镇，宁静的山村，每路过一处地方便寄上那么一封信，总是琳琳朗朗写满几页纸张。每每元勿收到总觉得传信的符鸟不易，迟早有一天会被尹公子的信件压得飞不起来。

　　欧阳少恭收到看过后都会烧掉，大多时间并不回信，偶有遇上兴致好了或者趣事也会回上那么几句，说上些见闻有时也会说上些丹药相关，更多的时候只是回上“安好”“尚好”“千觞劳心了，切切珍重”诸如此类，寥寥几笔。

　　尹千觞时不时也会传书相邀，碰上非炼制丹药的时候或者找寻药材的空隙欧阳总会应约而来，两人也能就着尹千觞备下的陈酒聊上那么一夜，颇有古人秉烛夜谈的意味。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在衡山青玉坛之中当着自己的长老，看管着弟子炼制丹药。一个在红尘中换着不同的活法，尘世漂浮。

　　如此，便又是两年。

　　今年的天气暖得格外的快，二月龙抬头刚过，便见梅花盈盈开放，先是星星点点，后一簇一簇开满山头，看去就像遗落在人间最后的雪，一片洁白皑皑。

　　只是这江南天气遇上春天，总是逃不过缠绵的梅雨。晴暖花开没几日，便见乌云夹杂了细雨而来。饶是尹千觞也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季节，往年他无一不是逃了开去，这细细腻腻丝丝绕绕的雨丝着实不适合他。

　　只是今年呀……尹千觞压了下斗笠，想着，如今也差不多是时候主动些了。

　　尹千觞一直清楚当年厉初篁之事令青玉坛名誉一直不是特别好，因而此后历届掌门为挽回声誉，都会借着每年新年过后还暖时节不久，到人间各处分点布医施药，而身为丹芷长老的欧阳更是亲力亲为，每年都要去江都坐诊一小段时间。

　　如今的他从未问及过此事，想来是个“巧遇”的好时机。

　　只是，似乎来得有些早了。尹千觞看着绵绵淫雨有些郁闷的想。

　　于是闲的有些无聊的尹千觞便揭了一份侠义榜，是个铲除掉山道上匪徒的任务。榜上的赏银不多，那条山路也非必经，匪类却有些凶悍，官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布的却是一名老者，带着孙儿，说是儿子媳妇途径被劫杀，只落得一老一少相依为命。

　　对于尹千觞来说不过几个匪类不足为惧，看重的也不是那几个碎银两，只为心头那点恻隐。

　　不出半日尹千觞便提着夹铁，把那几个悍匪给该杀的杀该绑的绑，罪行不重的还捆了几个扔到了官府门口。

　　老汉得知连连叫小孙子磕头谢恩，尹千觞也不客气受了恩收了钱，却是拒绝了老汉递过的旱烟，他虽好那杯中物却不喜烟草。

　　老汉一直拉着他说着家长不放他走，说看到他这个年岁的孩子就想起自己早逝的孩子，想着反正少恭也未曾到来，便没有拂了老人家好意，在老汉家多住了两日。

　　老人家多话，小孙子却安静得很，除了必要时间，都不太接近这个看着豪放潇洒的大恩人，总是从门缝偷偷看去，或扒着门沿漏出半张脸，尹千觞无聊了也逗逗他，没想到这个男孩子却比女孩子还害羞许多，没逗几句便低着头跑了。

　　这日老汉得知尹千觞要走，问起尹千觞告之约了挚友相邀不便再多做逗留，再问曰得知是青玉坛来的长老，老汉更是赞不绝口，说着那丹芷长老千百种好处。

　　“当真是神仙似的人物，菩萨似的心肠，你是不知道，欧阳先生往年治愈了多少疑难杂症，为人又不骄不躁，我活那么大的年纪是再没见过那么好的人了。居然是恩人的朋友，当真是巧，巧啊。”

　　尹千觞听着更多的是笑着，答得话不多，听着他人这么夸少恭他心里也是开心的。只是……难免又想起了日后，那人心里藏了太多，给人看的永远只是他愿意给予的那一面。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呢，想着，尹千觞一时又是默然。

　　辞别老汉已经午后，今天老天难得收了那淅沥的小雨，刚踏出了院门不久尹千觞就觉得有人跟踪他，手法还很拙劣，对于他这样的高手来说就跟打了招呼跟在后面差不多，听着气息还很紧张。

　　尹千觞身形一闪，顺着气息便落在了那人后面，他哈哈一笑，便拎起了跟踪之人的后衣领，便是那老汉的孙子。

　　老汉姓张，一脉单传，为保孙子安康，便取了一个福字，平日里换做小福。尹千觞看着蹬着腿小毛孩笑了起来：“做什么跟着我呢？你爷爷叫的？”

　　“自然不是！”小福不过八九岁，个子还很矮力气也比不了，自然挣脱不开，平日里害羞的脸如今却有些恼怒的气色。“放开我！我！我……”

　　“我什么？”尹千觞还是笑嘻嘻的松开了小福，小心地把他放在地上，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说吧，什么事？”

　　被方下来的孩子又恢复了平常的羞涩，喃喃着：“我跟着你只是想找欧阳大夫。”

　　听到对方提起欧阳少恭，尹千觞更来了兴致，“找他？做什么？莫非你爷爷生了什么病？”

　　“不是的。”孩子认真地说，“是……我有件事想找欧阳大夫帮忙。”

　　“哦？说来听听？什么事非得找欧阳大夫帮忙？不是你爷爷的话，又是谁病了吗？”

　　小孩子低下头小声说：“不，不是生病的，什么事我要见到他再说。”

　　“好吧，那这件事我帮不上吗？”尹千觞还是笑吟吟的。

　　小福抬起头看了看他，复又低头，神色羞涩，“我听到爷爷跟你说的，知道他是个大好人所以我想他大概会帮忙……你的话，你要收钱的，而我没有钱……”小福说完这句，却是趁尹千觞一个没注意跑了开去。

　　尹千觞留在原地啼笑皆非，看着小福远去的背影却是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这一耽搁又是一阵工夫，当尹千觞来到青玉坛落脚点时，弟子们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明日便可开始正式义诊施药。

　　穿着白底青边的弟子三三两两的走过，尹千觞看了看没发现熟识的弟子，也未发现熟悉的那个人，于是便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小弟子询问丹芷长老所在。

　　那小弟子恭恭敬敬说明日才是义诊日，不过若有急病也可提前问诊，只是丹芷长老车马劳顿怕是今晚无法看顾。

　　尹千觞被说得头晕，只道自己是丹芷长老的朋友，说着拿出了当初欧阳为方便他出入青玉坛所与的玉佩，那弟子见了方告之欧阳少恭所在。

　　原来那人离得并不远，一路来携带着药物弟子，他自己便也跟着规规矩矩的坐着马车从衡山赶来，下了车边说有些困顿需找处清净之所调整休息。于是尹千觞顺着指点便轻而易举的在落脚处的房屋后，那岸边柳荫处看到了他。

　　柳是合抱的老柳，芽却是刚发出来的，嫩绿可爱，欧阳一身杏黄，在这样的映衬下难得的那人的背影也颇有股春日的俏皮。

　　似是听见身后有响动，欧阳少恭回过身来，衣着是居家的普通样式，乌云样的黑发被他束在了右侧，神色温柔，如春风化雨，望来时眼上眉梢皆携了三分春色。

　　欧阳少恭看到来人，喜色不掩，笑了起来：“哦？是你。”

　　尹千觞点头，一同笑道：“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