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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五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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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说那个幻境由心而生。
已脱离幻境回到村落屋中的欧阳少恭淡淡道,他采了药按照约定到达来时出口却不见人,等了小半个时辰想是可能出了事才调转回来。果不其然,便见到尹千觞在林子深处呆呆的站着,无论如何拍打喊叫亦不见回应,焦急间自己也不慎着了道。
不过出来便好,欧阳微微笑道,眼却被微微阖下的睫毛细细密密的挡住了一半看不真切。月余便是新年,青玉坛还有很多繁琐事务需要处理,怕是我与千觞就要在此别过,来日再见。
尹千觞给自己的酒壶又灌满了酒,应着声答应。
他们谁也没再谈起幻境中的一切。好像未曾发生,彼此默契的不再提起。
欧阳少恭回了青玉坛便大病了一场,沉疴病榻半月有余,好时已接近了年关。
期间掌门和武肃以及各大长老都有派弟子慰问,欧阳只说采药途中历经大雪不慎染寒所致,就连寂桐他也是摇摇头没有多说。
他这具身体本就体弱,再加之一年前那场大战,难免与疾病多有缠绵。然而他自己却是知晓,不过是见了幻境景象神魂不稳,感染风寒是有,重伤未愈也有,但都不及这万分之一。
身体方愈欧阳少恭也只在所居一隅走动,他本就喜静,做弟子时得了师父喜爱带着家仆便寻了上层清净处居住,当了长老后也没有再换过。
虽是清净之所,坐在石凳上看着远方还是能感觉到青玉坛不同于往日的忙碌。
青玉坛虽是七十二福地另有洞天,修的也是寻仙问道之法,练的更是清身去秽的金丹,但弟子毕竟来自凡间人家处,到了年关总还是带着点习惯,历代掌门也不阻止,渐渐地即使清净如青玉坛这样的门派,过年时也总会热闹上几分。
用尹千觞的话来说就是平添了人气。
寂桐也喜欢这样,弟子们素来总知丹芷长老和气,身边的家仆也待人万分和善,年纪小的刚上山的弟子,临近年关也总喜欢找寂桐要些彩头以求来年好运。寂桐每每过年除了给欧阳少恭备些物品之余,也乐于给那些小辈备一些瓜果糖饼,看着孩子们热热闹闹的也觉得冷清的青玉坛很有喜气。
只是,我又何曾有什么好运气呢。欧阳总是这样想着,却不说,看着寂桐高兴他似乎也真的有些欢喜。
病好后欧阳少恭没多久又转入了他的密室研究中。丹芷长老很安静,但是于丹药上却是十分折腾。这是所有青玉坛弟子的共识,平时就算再好说话,遇上丹药一事也是十分严苛,只怕有时还比那自带怒像的武肃长老还严上几分。
长老的密室除了几个常跟进跟出的弟子外谁也不许进入,所以欧阳在里面倒腾了又是小半个月,再出关时才发觉已是除夕。
交代了手下的弟子把他新研制好的丹药分发到合适的地方试药后,欧阳慢慢踱步到了下层。
下层阳光明媚,即使接近了年底别有洞天自成日月的青玉坛也未曾感觉到一丝变化,晒了晒连日来工作过度疲惫的筋骨,即使是欧阳也不由得心生一丝懒意。
如果他只是一个凡人或许这样的一个时刻是美好的吧。可惜他不是,欧阳带点遗憾的想。
然后他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小弟子元勿。
元勿是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十五六岁的年龄,只有十三岁的个子,穿的是寂桐给他改的自己当弟子时的旧衫。这孩子是他几年前从雪地里救起来的,欧阳少恭喜欢挣扎着活下去的活物,无论人也好,牲畜也好,那些极力想要活下去的他总会舍与一些仁慈,元勿便是在这点仁慈下被救回来的。那时这孩子眼睛清亮,即使被冻的说不出话,但那眼里的神色欧阳少恭却是认得,那是求生的欲望。
许是当时寒气过重伤了根本,身体也不见长得多快,如今跟在他身边却也把他的气韵学了个两三成,不过短短几年待人接物也像模像样的了。
此刻只见他双手捧着一份信笺,躬身向前,道:“弟子刚收到尹公子的书信,请长老过目。”
欧阳点头收下,便让元勿退下,展开来过果然又是天南地北的游记报告。不过一个月他便从北边跑到了京城,认识了许多人物,信里竟也不嫌麻烦一桩一桩娓娓道来。
抒情叙事能力都不错,欧阳少恭看着也不由的笑了下,不过只那么一下,又恢复到平时淡淡的样子。欧阳合上信想了下,似乎当时自己之所以留下他的些微仁慈之意,便是被他那双眼中含着的求生欲望所动。
如果能活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呢。
幽都的巫咸大人。
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如今看来也很有趣,他施展灵火,看着信笺一点点在手中化为灰烬。
“少爷……”
听到身后老仆的呼喊,欧阳侧过身颔首,“寂桐何事?”
“少爷大病初愈不过半月,又忙碌了那么久,不宜暴晒。”
欧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顺便也问了两句最近闭关期间的事情,边说边踱步到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看着水边岸上忙忙碌碌的弟子,偶尔还会看到几个新入门的小弟子好奇的看着飞瀑直下嶙峋怪石,惊讶的停下脚步,然后被前面的师兄催促后又跌跌撞撞的跟上。
“人世大抵如此吧……”
寂桐听不清,道:“什么?少爷?”
“青玉坛虽自言为洞天福地自行日月,但寂桐你看,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由红尘中来,再往红尘中去。又有多少最后会真的修仙得道,即便修仙得道,又要过去多少年,这其中所失所得真的成正比么?其实又有多少人真的能随心所致,随兴所行……”
“少爷……今日为何会有此感慨,咳咳……”
欧阳少恭含笑摇头,神色依旧淡淡的,就像暖阳下却隔着一层寒霜般,不至于太冷却始终有着距离,正是恰好,也正是这点恰好让人觉得无法靠近,“不过是看了封书信有些感慨。人世疏离却还有人记得把一缕红尘寄于纸笺与我,说来,他也是第一个除了公事外寄信给我的人吧……”
不是家人,却是外人。寂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不知怎么安慰,于是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看着他,一同站在花架下。
“走吧寂桐,今夜便是除夕了吧。”
“正是,少爷。”
“我唤松音过来,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孩子,留他和元勿一起守岁吧。”
“好……”
彼时尹千觞正在京城“新”认识的花楼头牌小红处喝着小红私藏的上好陈酿,一手着著,轻轻敲打着玉牒,引颈放歌,逗得一边的伎子花枝乱颤。
新的一年他与少恭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进展呢。
尹千觞不知道。
栏杆外是一片夜色,已然有富贵人家用烟花砸出这片片繁华。
哈,至少如今不差,比之前好了很多,他比上一世的他更接近少恭内心所思所想一些了。这样想着,尹千觞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当青玉坛采药赶着回坛的弟子在踏上会仙桥的时候,听见了山下村户中响起了一阵阵噼啪之声。
新的一年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