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章四 如何才能不 ...
-
一片漆黑中隐约闪现出那么一点光亮,尹千觞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
其实本来也不曾想到死亡,但他有那么一刹那忽然有点理解少恭。
若说曾经经历毫无希望的绝望,感受到没有光亮的黑暗,心里也不再对生还抱有期待,一旦绝处逢生后哪怕自己再如何视死如归,也会觉得“活下去”是自己不能放下的执念,即使这份执念再微弱也会在某个时刻悄悄点燃。
比如此刻。
他艰难的向着光亮前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宫殿山的大火没有吞噬掉他的生命,此处,彼方,还有什么可惧怕呢。
无非是到达另一个冗长的甬道。
尹千觞此时站在这里,光亮的背后是他曾经十分熟悉这条甬道。
幽蓝的法术莹莹环绕,古老的阵法铺就的道路笔直而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脸。
触碰到肌肤之前的是冰冷的面具。
他叹了口气,顺着甬道往上看去,那里是不知屹立了多少千年的的大神雕像。即便此时殿内那位大神已经虚弱的不得不附于灵女身上才能现世,但那座雕像始终一尘不染宛若如新。
他转过身,抬头,那里是死亡的河流,亡魂们在生命上方涌动翻滚,顺着轨迹一点点投入冥界的轮回之井,竟有生生不息的错觉。低头,是矮旧的石屋,偶有几个居民聚在一起攀谈几句复又分开,更多的是隐藏在阴暗处的麻木,一时间恍然有死样的沉寂。
然而这便是他的家乡,那个曾经载满着他的敬意与尊崇,却又深深怨恨着的地方。生如死般寂静,死如生般狂欢。
生与死在这里奇妙的融合交汇,却又荒唐的颠倒。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但是他知道他对这是毫不留恋的。尹千觞从不否认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有着紧密关联,他也从不觉得两个自己是割裂的。但是,对于曾经活在这里的自己他绝不回头。
一旦选择了这边就要抛弃那边,坚定的走下去。
——那时晴雪还小,这是他教会她的第一个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没有什么是可以完美兼得的,就连女娲大神也不可以。每每从幽暗的娲皇神殿出来,站在幽都的最高处,看着早已麻木的族人,以及不远处另一个彼端麻木下隐含愤怒的龙渊部族,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都是女娲大神选择过后坚定走下去的牺牲品,而她也果然未曾回头,即使族人为此与黑暗瘴气生活了数千年。
幽都的传说里名字是不能随便改的,要是改了就意味着抛弃过去。从他彻底恢复记忆还选择叫尹千觞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他只是尹千觞。
风广陌是如此不甘,就像少恭曾经也说过的那样“不甘被命运所束缚”,不甘于生为幽都之人自诞生之日起为何要日日与瘴气为伴,不甘于为何一生都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不甘于为何唯一的光亮居然是来自亡灵的光芒。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这里唯有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而如今他跳出了这他曾以为不能改变的束缚,他想从他为自己取名的那时起他就不是风广陌了。于此他是感谢少恭的,所以才会送他最后一程,而如今获得重生的他也准备帮少恭摆脱他的束缚,如果可以,他不介意做那个陪他余生的人。
忽然眼前的景象如一潭死水被掷入石子后掀起了阵阵涟漪,一层层晃过去,呈现在眼前的画面渐渐被茂密的植被所取代,面上一凉,尹千觞伸出手摸了下,面具已然不见,再抬眼时他看到了欧阳少恭。
那是一年前他十七岁的背影,齐肩短发,个子不高,不用看也知道他前摆的敝膝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很长,静静站在那里的时候微微堆叠,背影看上去也略显伶仃。于是他向着他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就觉得欧阳又长大了一点,数步的距离,他走过了八年时光。
尹千觞停留在了欧阳少恭身侧,他侧过头看向他,而欧阳则默然看向前方。顺着欧阳的视线看过去,尹千觞看到了凸起的岩石,参天的巨树,潺潺的溪水,以及一架古琴与一个人。
那个人好像在等待这谁,轻轻弹奏着琴弦的同时还偶尔四望,不久果见有一条水虺游曳而来,缓缓爬上了岩石,慢慢的在那个男子身边盘好自己的身体。
“悭臾,今日怎么迟了?”
那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明明隔着一条不算小的溪流却那么清晰,然而让尹千觞吃惊的并不是那个男子的声音,而是身侧人同步发出的声响。
男子在说,欧阳也在说。一样的句子一样的语气,就连神情也一模一样。
宛如那就是他。
那的确是他。
“嗯,今日看到了几个人类,有点好奇就跟了上去!”
“哦?悭臾可曾看到什么稀奇之处?”
“没有。”水虺失望的摇摇头,“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还没有长琴长得好看。”
男子笑而不语,复又缓缓抚上了琴弦,他道,欧阳也道:“为了以籍悭臾此刻心情,我便把这首新曲弹与你听如何?”
“好啊好啊,长琴的曲子总是好听的!”那水虺甩甩尾巴,伸长了脖子很是有兴致。
于是男子弹奏了起来,一时间两岸唯剩古琴之声。
曲毕,男子和欧阳的声音又同时响了起来:“不知今日之曲可还满悭臾的心意?”
“自然是合我心意的!我之前便与长琴你说过,待我修成应龙便要带着你乘奔御风,让你的琴曲响彻山河。”
男子轻笑,道:“悭臾此志必有实现之时。”
欧阳少恭的声音也一同响起,尹千觞却觉心中微痛,不由又看向他。一看之下却是吃了一惊,只见欧阳少恭握指成拳,指缝间竟隐约有暗红血迹。
尹千觞惊讶之下伸出了自己的手,一点点掰开欧阳的手指。欧阳少恭也不反抗,任由对方把他的拳头舒展开来。他看见欧阳手心是道道被指甲硬生生掐出的血痕,正在一点点的向外冒出血滴。
看着对岸,看着眼前,尹千觞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梦魂枝一事后他与欧阳少恭在白帝城又重聚时,欧阳少恭说过的那句话——死而复生,生而复刑。
其实这渺渺前世,渡魂往生,对于如今的少恭都算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也不清楚欧阳自己是否知晓。
一时间尹千觞一瞬不瞬的看向欧阳。
然后交叠,彼此握上。
欧阳似是没有察觉般还是默默的与对岸的男子一同发声,语调中每个细微的变化也彼此重叠听不出一丝差异。
尹千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但他知道结束之前他会一直握着他的手,绝不放开。
直到欧阳的血落在了地上。
欧阳少恭终于停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安静的垂着头。此时的他是八年后的模样,侧于一侧的乌发丝丝缕缕随着动作顺着肩脖垂坠而下。在墨色碎发的衬托下他侧颜安好如玉,然而尹千觞却清楚,掩藏在他宁静容颜下的是炙热的疯狂,灼伤他人的同时也燃烧着自己。
为何会有这么一个人,为何这个人又偏偏让他遇上。
尹千觞觉得,想来命运就是这般毫无缘由。
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幻象开始逐渐散去,而欧阳还在。
只是散去幻象后欧阳少恭还是十八岁的样子,头发将长未长,披着大氅,脸色有点白,也有点安静。然后欧阳抽开了自己的手,微微侧身,他们又保持到了最完美也最安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