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恭）醉荣枯》悠小雨

12、章十一 密谈

　　“……”尹千觞默默叹了口气，“我认真的。”

　　随着屋里的氤氲渐渐散去，欧阳清澈的眼眸慢慢地清晰的呈现在了尹千觞的眼前，就像此季霏雨阴霾中偶然窥得的一缕阳光，耀眼而迷惑人心，欧阳的嘴角微微勾起，烛光摇曳下竟也恍惚有着光晕的模样，明明是这般的样子他却也颇为认真的说道：“我也是认真的啊。今日之中千觞多次魂不守舍，频频发呆，据我所知，有一种病发病之初与千觞此症颇为相似，只是患病之人多为年老耄耋，千觞如此强健之躯我还尚未见过，若将来沉疴难愈，少恭一定竭心尽力。”

　　欧阳偶来的调侃尹千觞有时也颇为招架不住，非是他无法反击，只是平日无聊时换作他人尚可于嘴上你来我往一二，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喝喝酒笑了过去，更何况这是欧阳啊。再何况者，如今他心事颇重，于是只得败下阵来，又叹了口气：“少恭，别打趣我了，你真不觉得这里一切很怪吗？”

　　欧阳笑意未收，指下却有了动作，随手一挥，似有微弱灵光散逸开来，尹千觞最是熟悉，那是探测四周有无活物的术法。这般确定后欧阳才邀尹千觞一同坐下，修长的手指在闪烁的烛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然后以指节慢慢地轻叩着桌面，才徐徐道来：“千觞是指哪一方面呢……”

　　“我相信以少恭之能不会无所察觉。”

　　欧阳含笑：“就是怪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才猜不准千觞所指何意啊？”语毕却不等对方作答，便伴着有节奏的轻叩声自己又缓缓说着：“是指小福？还是指山村？又或是村中之人？”

　　“皆有……”尹千觞蹙起了眉头，“这一整件事串联起来都透出着诡异的感觉。暂且不提孩子的要求，路上种种皆不合理。少恭你还记得我们所租的车吗？”

　　“当然记得，那辆车因为太过窄小，所以车体颠簸的时候千觞还撞到了我的怀里。”欧阳轻叩的指节还未停下，歪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的男子笑着说起。

　　被打趣的男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太自然的笑了笑，打着哈哈：“诶！少恭就别再笑话我了。”顿了顿，尹千觞肃色，又沉下声继续说着：“便是如此方才显得不合理。按照小福所言，他们是自他乡归来，路上皆要搬运货物，那么如此狭窄的林道要如何通过行走？更何况……据他所言，当日他们遇到大雨之后，便行至了此处，可我们来时分明已然无法承载马车来到此处，那么当时他们又是怎么办到的呢？还是说……”

　　“还是说，小福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们。”欧阳的眼睛在不甚明亮地房间里熠熠非常，深邃却又明亮，他面上还是平日里和蔼的笑意，渐渐的眼瞳深邃之处却隐约透出了几分凉意，就像温暖的春风正一点点被夹杂着雨点的寒风所侵蚀着，然后剩下一片虚无的寒冷。

　　然而欧阳却仿佛毫不吃惊，除了愈浓的寒意外，丝毫没有过于惊讶的神情，一切都在他的料想中一样，于是只听他轻笑着接着尹千觞的话继续说了下：“还有这个颇为合宜的雨，千觞不觉得来得太巧了吗？少恭不敢夸大，但这气象万千自问也能揣测一二，固然偶有顷刻间便倾盆大雨，但多少还是有些预兆，只是常人无心察觉忽略过去罢了，然而此番即便是我也无所察觉丝毫……当然，千觞若觉我所言无法佐证怪异之处，亦是可以理解。”

　　“怎么会，少恭说的自有道理，我当然是相信的。”若是一个人活了数千年，经验总比凡人多上许多，既是如此，这个村值得思考的地方就更多了，再加上来时所见所闻皆还一直萦绕不去，只怕此遭会平添些危险——尹千觞如此暗暗想着，不过复又细思，纵然此刻欧阳不会尽全力施为，但就算再险恶凭其实力也无需担心，所挠心者无非是这些疑惑后面的谜底。

　　只盼这一次不过又是一尾鲤将军罢，帮孩子了了心愿，他与欧阳早早出来，与之相比，他们之间尚有许多未曾解开的所思所虑的，都要比这谜底纠结许多。

　　一时间静默下去，之余少恭轻敲桌面之声——此乃二人某次外出为了方便密谈而创出的信号，虽以他二人耳力与目力想要逃过者寥寥，但为防万一，一向顾虑周全的欧阳提出以他轻敲为号，若停下便双双缄口不再言语。如此一来二去，也成了二人密语时的习惯。

　　“其实……那个孩子……”然而欧阳并未说完，却是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阖眼，眼底的情绪不让其露出分毫，但以尹千觞对欧阳的熟悉，却能听出他语气里隐藏的旁人不易察觉的兴奋，就好似……当年在青玉坛的密室，欧阳探测着他的那句“有何不同？”时拖长的尾音，那种兴奋就是那潜藏在尾音里对他人反应有所揣测时最凉薄的恶意。

　　分明是不同语气，却能感受到夹杂在其中微妙的相似。

　　尹千觞心底略略无语，他竟一时不知此前决定让欧阳来此是对是错。

　　然而他们之间又何曾有过对错，从来有的只是做与不该做。如今此番已然做了，走下去便是，只是所忧的对象，不过是从他与欧阳变成了这方小小的村庄与那名孩童。

　　尹千觞方还这般想着，欲说些什么再与欧阳多做商量时，便察觉到欧阳手上的轻敲停了下来。

　　不过片刻，便听到屋外院子的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尹千觞看向了欧阳，发觉他也在看着自己，目光沉静，眼底合拢了些许笑意。然后尹千觞的视线自然的下移几寸便看到了欧阳修长的指节还搭在桌上，黑沉的木料衬得其手指更加的白净，一时间竟觉得门外的响动也隐隐的听不见了，恍如就在另一个世界。

　　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反应。尹千觞微微懊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