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棋局初现,碧落云鹤 “哟,风和 ...
-
一.
那年冬天的雪,下了两天,下得茫茫一片,似乎是要遮盖住一切。
寒冬,路旁又多了许多僵硬的尸体。瘦骨如柴。
这样的雪,在杭州可谓是五十年来头一回,自然也挡住了神宫回行的路程,只好暂且留在杭州,等雪化了再走。
而在大雪苍茫中,有五十骑轻骑,领头的是一个黑纱覆面的公子,不动人耳目,悄然出城。
不论何地,皇子私自佣兵过百,就要按蓄谋叛乱处置。不论亲疏,就算是嫡长子,也一样要削爵发落,未经召许,不得入王都。今生今世,难有翻身之日。这也让七国皇子们比前朝安分不少,不是没有人以身试法,但下场,也都历历在目。
防内还是防外,帝君都做得很好。
但苍泽手下,统共有精兵六千骑。
这大雪总算是停了。
宫内雕刻精巧的檐角上挂满了冰棱,杭州少见。天还未回暖,就那么冷冰冰地挂在那,不动不化。雪天冷,但最冷还是雪停融化之时,其中又以将融未融时最甚,此刻,正是这般时间。
因这雪势阻碍,神宫不得不在郑国稍作停留。
苍泽站在廊前,看满池败荷,满池冰。
贵为郑国三殿下,身上自然穿着暖烘烘的狐裘。灰色。
狐皮以飞狐为最尊,雪狐次之,山狐最次。但即使是最次的山狐皮,也是极为贵重。帝君登基,天下大令,其中便彻彻底底地控制了皮草类物,以前富裕人家皆要人手几件的狐裘,一夜之间身价翻倍,竟千金难求。齐国公主曾有一件白鹤羽的衣裙,据说共用洁白鹤羽数千支,光是用冰蚕丝仔细织好,便费去了齐国尚衣阁两百织娘两年光阴。这件白鹤羽,在大令颁布的那天,被公主亲自烧毁于王都城门,以示举国上下。
这位公主,苍泽打心底里敬佩。
不说她本就阅尽群书,博学多识,作为一个女子,一国公主,光是这份享得住富贵荣华,丢得下千金挚爱的性格,就让苍泽五体投地。
而苍泽身上这件,是山狐皮,灰色,但杂色不染,干干净净一抹,也是极为难得。
心思扯回这天地苍白,苍泽哈了一口气,白雾凝结又散开,他喃喃道:“天冷好个冬。”
苍泽又微微侧首对身旁侍女道:“去把我那件飞狐裘给香亭水榭送去。如果问,就说本殿下一番心意,恐神官长冷日受寒。”
侍女弯身说是,维诺小退离开。
转身才刚走出第一步,侍女小小的身子便被一股倾天寒意席卷得不住颤抖。雪融天,是真的要将冷刻进骨子里。可刚刚在殿下身边时,倒觉得周身有一股微微暖意,流卷不息。
寻思着先去裹件披风,侍女颤抖着走得更快了。
她一介微芥,在宫里能过上稍微舒坦些的日子便足够了。能被分到宽和的三殿下手下做事,更是幸事。殿下不争宫内事,倒是给整个风荷院带来了一份旁人没有的安宁,那些想着权贵的,早就爬干净,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走,愿意留下来的,没有一个受过亏待。她就是喜欢这样的殿下,这样暖暖的风荷院。
天大地大,可再大,她的天地,也就是这小小一方风荷院了。
二.
收到一位小侍女送来的红色狐裘时,殷晨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表情也没有变。让这名小侍女很是惊恐。
“殿下说……他怕神官长这雪融天里受寒,特地让小奴送来这件狐裘。”
殷晨只道:“三殿下好意,心领了。只是这飞狐裘实在太过贵重,我没有理由收下。如此多谢三殿下。天冷,你且拿着狐裘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入了屋。
小侍女一人站在雪地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收?恩,没收。”
苍泽坐在软蹋上,整间屋子燃着暖香,与外边截然不同的温度。屋内如春。
他看了看小侍女惶恐的面容,笑道:“你别慌,我是料到了他不会收,不是你的错。他若收下了,才是让我失望了。”
小侍女依旧诚惶诚恐。
苍泽又笑着摇了摇手道:“好啦,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小侍女这才躬身退下。
日头正上,冰雪已有消融之意。熬过了这个严冬,下一年的春天该又是拂提杨柳醉春烟的靡靡之景吧。江南好,风景可不止藏在这一方山水间。
明年,真是个充满期待的词。
“烟笼大地,寒月浣纱。”
苍泽摸了摸腰上那一块珏,目光投向了窗外料峭之景。倒也是绝配了。
“九天听得雷动,四海皆聚豪雄。”
“好儿郎,当在铁骨铮铮。天上揽月,地斩蛟龙。”
“怎好惧刀光剑影岁月匆匆。”
三殿下屋内这一说诗不是说词不类的短小篇章,也只有他自己一人能听见了。
真是岁月匆匆,晃眼便是十年了。灵隐寺那颗老树,也是结了十载的因果,十年前,也是这个寒雪天吧,灵隐寺上活了百载的老和尚悄然圆寂,留给郑王一封信。
这个老和尚,没有人知道他今年已经多少岁数了,只知道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老住持都道不清他何年入寺。老和尚是高僧,没有人敢否认。
那封信上,苍泽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郑王在那年的一个寒夜,将铁面浮屠军交到了苍泽手上。
十年前,苍泽十七岁。
铁面浮屠,往生何处。
那是苍泽故事开始的地方,却注定不是结束的地方。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煽动了。
三.
神宫于大雪两日后归返。
郑王室亲自出城恭送。
唯独少了三殿下苍泽。
神宫马车内,殷晨的脸不温不火,却难掩眸中一丝聚集又迅速散开的火光。
那失踪的苍泽,此刻正坐在神官长的马车内,腰间一把弯刀,少见地穿了一身白衣,看见殷晨的目光,便笑了笑。
殷晨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三殿下请速回。”
苍泽笑道:“某借神官长马车出个城罢了,神官长不必如此担忧,分寸这东西,虽说没个底儿,但某还是拿得住的。”
殷晨道:“恕神宫担不起这个分寸。”
苍泽叹了口气,又道:“可不记得神官长是这样一个小气的人了。某只是借这车马,好少几步脚路,等到了地方,某自会告辞。可不是就这么跟着神宫回敖京了,某有一人要见,若在王都,可就要多了几层麻烦。”
殷晨冷笑:“三殿下不觉得,这样凭空消失,又出现在神宫马车里,更加麻烦么?”
苍泽哈哈笑道:“这可不麻烦,对我来说,确实是干净无后顾。但却要神宫多费些心神了,想来神官长有容人之量,也不会介意,对吧?”
殷晨看着他,无话可说。
真是疯子。
“老头子知道我不在宫中,便会知道我已经出了王都,眼下可不是什么可以容我为所欲为的时候,约莫着过几天,就要有乱子。既然我有能力出得了王都,那就不可能单枪匹马,这么顺势想下去,自自然然地,就想到神官长你了。老头子这些年看我看得很透彻,我这回也是下足了本了,往下便得看看,到底谁猜得准了。”
殷晨听了这话,又是冷笑:“三殿下好聪明,先前所做,具是算计到了郑王,也算计到了神宫啊。殿下天生演的一场好戏,骗得住天下,在下佩服。”
苍泽只是转头看了殷晨一眼。
也是无话可说,却并非那无话可说。
“到了寻阳,某便下车,此番得多倚靠神官长啦。”
“你去寻阳找谁?”
苍泽笑了笑道:“秘密。总之神官长还是不知道为妙。”
殷晨也笑了笑。
“好。”
“神官长,不问问某身上这把刀么?”苍泽眯眼,手却不放向刀。
殷晨道:“三殿下不说,在下就不必问。”
苍泽眯眼笑,道:“这样吗?”
殷晨的眼看了一眼那把刀,只是瞬间,却被苍泽捕捉到了一份讶异,不再看向苍泽,转而望向前方,道:“那刀,是把好刀。”
苍泽稍稍一愣,随机笑道:“神官长果然知道了,是某计拙了。”
“黄泉刀。”殷晨道,“在下倒是明白殿下要去见何人了。”
两人异口同声。
“碧落剑。”
四.
“小师叔!”
看着一个个采药归来的道童一张张还稚嫩的脸庞,孟西陵不由得弯了嘴角。
也就扔下了那本道德经,从亭中走出,伸手拿过这几位道童背上的背篓,自然而然地问起了近日琐事。
“啊,小师叔,刘师祖知道你偷偷摸摸看那些禁书了,你好自为之吧。”
听到小道童这一句满怀叹息老成得不行的话,孟西陵的腿没来由抖了抖。
“哈哈哈哈,别瞎说。”孟西陵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道童又摇着头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孟西陵寻思着待会得赶紧回亭中把那本贴着道德经封皮的书给烧了。无量天尊,千万别怪罪……这事不能全怨我。
小道童不经意间在山道上踩着了一株新冒芽的绿意。
孟西陵也就自然而然地停下来,弯腰扶正。道童还小,这一脚不至于就这么压倒了它。
一位年轻道士,一群小道童,一起上了云鹤山。
莲花峰上,掌教王御真看着山道上这几点人影,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笑得更深了。
一旁另一位老道人道:“你这徒弟,前几日被我看到又在看禁书了。”
王掌教哈哈大笑:“西陵这孩子啊,怕是改不掉咯。小常你也别太深究啦,顺其自然。”
刘小常也笑着叹了口气道:“也正应了吕祖那句‘天道无常,自然而然’吧。西陵他可知道自己在修何道?”
王掌教摇头,道:“天道啊,你我都不知道。”
刘小常也道:“是啊,几百年也就出过吕祖这么一个天道啊。不知道,不知道。”
云鹤山小莲花峰的日出。云卷云舒,日光倾泻,金色璀璨,映得那翻涌云片熠熠生辉,人间奇景。
人间世事,百年如天道之无常。天道无常,自然而然。
像极了这云卷云舒。
三百年前吕祖在此入圣。
云鹤山是道教之祖,香火鼎盛。
再多的香火,也难扰这山间安平。云鹤山这自然而然的样子,任谁也搅不动。
平淡之中求折转,自然之中求天道。
世间几百年,又有几个道士求过天道,求得天道?吕祖是当之无愧的道祖,当之无愧的天道。可除了吕祖,可还有吗?大多数道人,恐怕只把天道当做了遥不可及。
孟西陵的天道,都在这云鹤山的每日中。
向天求道。
孟西陵别了几个道童,登上了小莲花峰,看见掌教和刘真人,刚放下的心又被猛地提了上来。
“师父,师叔。”孟西陵干笑。
“来来来,西陵你过来,”掌教对他招了招手,“师父有话对你说。”
孟西陵吞了一口唾沫,缓慢移步走了过去。
等走到掌教身边,看见二老的笑容,孟西陵的心更加忐忑了。
王掌教将手指向眼前,是小莲花峰的云在金光里翻涌成浪。
孟西陵顺势看去,微微一愣。
金光映在他身上,不似凡人。
王掌教问:“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孟西陵道:“天下苍生。”
五.
三殿下孤身上云鹤山。
佩刀一把,通体漆黑。刀不出鞘,便已撼压众气。
碧落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今日,却必得让这一刀一剑碰个面了。
孟西陵有一剑。
碧天霞色,浩然正气皆凝于剑中。这是云鹤山道教之宝,同天地而生,相传吕祖曾用此剑一剑斩断恶龙。
王掌教将这一把本该置于高台世世敬仰的剑,给了孟西陵。
天道无常,武道遵律。
孟西陵可转的过来?
小莲花峰下有一瀑布,有一泉,泉旁有一巨石。
石上,以蝇头小字刻满了半身的道德经。皆是孟西陵用碧落剑刻出,笔锋走势,浑然剑气,直指云霄。我不习剑,剑意自足。太极无我,紫气东来。
孟西陵一剑,剑意可鸣天下,剑气可动两仪。
这就是孟西陵的剑道,天下剑锋皆在我囊。
一道白影黑光,自上而下,直直扑向碧色剑与道袍。
孟西陵猛地转身,手臂一弯,碧色剑身一剑挡住黑刀滔天杀意,在空气中溅起万般涟漪。刀剑相交,目光相对。他在那一刻微微愣了一下。虽然他总是走神,但这一愣,却是绝无仅有。
持刀的白衣在笑,笑得很邪气。
他只一刀便不再动,随机又举刀将孟西陵的浩然剑气一扫,黑刀回鞘,仿佛刚才那一股难以抵挡的杀意只是错觉,白衣眯眼依旧在笑,鞘中黑刀自鸣。
手中碧落青气绕臂。
白衣开口道:“碧落。”
碧落剑像是见了故人,孟西陵也像见了故人,他道:“黄泉。”
一刀一剑,两处茫茫相见。
六.
“道长不下山。”
苍泽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草庐小舍,孟西陵看着手上的碧落,再看看白衣,又想了想刚才那一刀自天而下,庆幸自己手快挡下,不染可还能坐在这里悠闲喝茶?
孟西陵似乎不知道,刚才那一刀,承载了苍泽所有刀气修为,杀意滔天,一刀下去,恐怕少有人能够挡下。尤其是他如此气定神闲地挡下。
“你别说了,不是我不下山,是时机未到!”孟西陵听苍泽念叨听得耳朵生茧,道。
苍泽笑着看他道:“哦,道长倒是跟某说说,时机何时到?”
孟西陵没了声,半晌才道:“自有到时。”
苍泽笑,“莫非道长,从未下过云鹤山?”
孟西陵看着他,两眼一翻,趴在桌上装死。
苍泽眉峰一挑,道:“山下可有意思了,眼下正值年关,新鲜玩意儿琳琅满目,庙会也在即,道长想来也是不知道庙会是何,你听我……”
被孟西陵抬手打断。
“不必再说了,我说了,时机未到,你便是拖我,我也不会下山。你说山下有趣,令人神往,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
说完,孟西陵又趴下装死。
苍泽愣住了。
哪里都一样。
对他来说,是何其奢侈的一句话。
苍泽笑着说好,起身离开。
外头山上雪刚过,青松白雪浑然一物,倒是不乏常绿好景,过往香客络绎不绝,道门弟子却也自清净成趣。不远处小莲花峰立于云卷云舒之间,倒真像是云上莲花独开,避尽凡尘喧嚣了。山上偶过山鸟,天空澄净,云淡天青。
“哟,风和日丽。这趟没算白来。”
苍泽离开后,孟西陵去了小莲花峰顶,坐在万丈峭壁旁,脚下是深渊,头顶是云雾缭绕。
今日的云,依旧翻涌不歇,依旧金光绚烂。
他将手中的碧落放于胸前,眼睛看向金光之中云海之内,刹那间,紫气自东而来,席卷金光,汹涌向孟西陵而来!
紫气入身,金光入剑。
九天之上仙鹤齐鸣,孟西陵周身光芒,碧霄之气盈于剑中,眼前云海堪堪止住了前一刻的翻涌成浪,孟西陵执剑抬起手臂,剑锋指向金日。
他道:“归一。”
人剑归一。
赶来的王掌教见此情景,手指颤抖,不能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