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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榭烹茶,起手暗潮 “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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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敖京神宫前一任神官长死在十年前,神宫老竹林,功德碑前。
死时安详,身无伤痕。
死前布置,点名神宫孤儿殷晨继任下任神官长,执剑独往老竹林,遗身发现时,剑已不知所踪。
孤儿殷晨,自小收养于神宫。
老神官长死时,年仅十五岁。
叫天下如何不震惊。
接任之后,神宫在短短一年内逐渐淡出朝野,除大祭之外,从不踏出敖京一步。从一个权倾亓阳的宗庭退了下来,宫内也有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神官不入朝野,入百姓。
天下格局,也自此有了大变化。
二。
年祭那日,大雪纷飞,似乎要将人埋入地底。
殷晨白色的身影,在雪里,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刚刚点上的香,顷刻又被雪浸湿了,王族们随身带着的小暖炉里的炭火换了一遍又一遍,跪在石板上的膝盖几乎冻得没了知觉。大雪仍在下,纷纷扬扬地下,没有尽头地下。
随从小心地弹开主子披风上堆积的雪,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
年祭还在举行,殷晨仍做着繁琐的仪式。
苍泽跪在下面,他不觉得冷,只觉得时间太短。
那个台上宛若惊鸿的身姿,他还没看够,从眉梢,到脖颈。他眼里的殷晨,无论从哪个角度,无论怎么看,都是那么好看。
年祭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随从赶紧扶起跪得已经不会走的主子,到行宫休息。苍泽是最晚起来的那个,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祭台,目光犀利,身边新来的小侍女不敢扶,只好等他回神。
或许是苍泽他自己说的,他是一副贱骨头。自从那日后,他对殷晨,倒反升起了一股执念。
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何况苍泽什么得不到?
“隐月,你觉得,神官长怎么样?”苍泽问身旁的小侍女。他在在雪地上慢慢行走,身旁是一架架轿子,上面坐着郑国那些金贵的王族们。
呵,倒真是身娇肉贵,才跪了多久?
小侍女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神官长他……看起来很冷漠,但是隐月觉得,他是个好人。”
“是吗?”苍泽嗤笑,抬头看了看下雪时灰暗的天幕,“好人。”
三。
温暖的行宫里,不知奢侈地燃着莹玉和暖香。
外头的民道,可知冻死了多少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
可惜王与民,终究是需要差别,终究是需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否则立王,意义何在?世间仍是需要有主,有臣,有民,有法有违。
这才是这个世间需要维持的面貌。
祭拜先祖、祈祷万福之后,年祭便只余下笙歌了了、酒醉三千了。本就该是热闹的。
苍泽看着那些个腰肢纤弱如柳,顾盼多情似妖的女子们在面前舞蹈,仍是觉得乏味至极,连手上的酒杯都仔细把玩了起来,眼睛都不曾抬。
“王兄这是怎么了?”五殿下看着苍泽这副样子,凑了过来,疑惑地问道。苍泽一向风流,此等场面他是最不该冷淡的人,怎么今日……
苍泽随口回了一声腻了,便起身离开。
徒留下五殿下一个人在那纳闷儿。
脚步是不知不觉走到了香亭水榭。
郑国历年年祭,供神官长在此休憩的地方。
苍泽看着那飞檐,看着小石上如肆意倾墨的“香亭水榭”四个字,有些小小的郁闷。他三殿下这么多年,是栽在殷晨手上了?
原本只是图新鲜罢了。
这让苍泽有种危机感,但伴随的,也有很大很大的愉悦。
四。
他正想着这些,嘴角不免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明净若雪。
此时,那院门,被轻轻打开。
“三殿下好兴致,不去看歌舞升平,在这,观雪?”殷晨站在那,看着苍泽披风上的雪,眉眼淡淡,“外面雪冷,进来吧。”
屋里烧着炭火,小桌上放着一卷书,想是殷晨刚刚正倚着榻看的,是本游记,苍泽看过,内容新鲜有趣,未有多少浮词藻句,字字都是精简利落,直抒人心。对景之描绘,更是少有的精到。当时苍泽一览便觉妙不可言,没想到殷晨竟也喜欢这个调调。
殷晨倒是自己坐下了,苍泽也只好找个位置坐在他旁边。
“神官长读书正至雅境,怎么知道某在门外?”苍泽解开身上披风交给一旁小侍,右手自然低放在榻间小小桌面上,倒是不见外得很。
殷晨有一双漂亮修长的白玉手,有些握笔的薄茧,指甲修建整齐,指节偏长,骨架消瘦,似乎能透过皮肤看见底下流动的血脉,自然,有这么一双美手,烹茶时繁琐的动作苍泽也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在外面,我自然听得见。”殷晨说,专注烹茶,这句话像是随意而来,“你走过门前时,踢到了一块石子。”
苍泽一愣。
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在漫天纷飞的大雪里,堆积甚厚的雪地上,踢到一块石子,便能隔着几道墙听见这细微至极的声音,殷晨到底藏得有多深?
原以为他位居神官长自是应修身养性不念万般事,却未曾想过,他的武道。
苍泽想了想,便乐了。乐的是他看上了殷晨。这般神秘莫测的人,不正对的上三殿下的胃口?
苍泽心里有些钦佩自己的好眼光。
殷晨将茶倒入杯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同样莫名其妙笑起来的苍泽。
五。
在香亭水榭喝了两盏茶,吃了一盘糕点,顺便看完了一本话本的三殿下,此刻正在行宫里蹦蹦跳跳,天上飘着雪,地上三殿下一边走一遍笑的英姿让小宫女们无不芳心暗许。大概是三殿下长得好看,如今笑起来更好看,既然是风流潇洒的三殿下,蹦起来也应是好看,好一个浊世佳公子。
苍泽自然是高兴那两盏茶的光景。
其实在当时那样风大雪大的情况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殷晨都断没有让郑国三皇子在外面顶着风雪傻呵呵地看着石头的道理。其实在平时苍泽那样郑国顶聪明的脑袋,稍作一想便想得到,只是三殿下现在脑子不大好使,自然想不到。
跟在后头的小侍女隐月觉得,三殿下这样也不是不好,反正看着他开心就挺让人开心的。
苍泽正打算继续蹦,却被忽然从身旁斩下的一把重剑拦了去路。
玄色金光,千叶长生,这是叶枫的剑。
“叶公子真是好威风,在我郑国行宫里走来走去不说,还身带一把重剑,莫不是想在年祭里沾沾红?”苍泽一脸嬉笑地看着这把剑,眼神转而上挪,不错了,是那人黑纱半覆面的一张脸,眼睛依旧幽黑幽黑的,看着他,像是纳了世间所有,却又澄净无碍。
叶枫早已习惯苍泽这副语气,倒是有些吓到了一旁的小侍女,便收了剑,说:“你还是好好收敛一下这说话的方法。”转而叹了口气,“你这幅傻乐傻乐的样子,是在殷晨那吃了甜头吧?”
苍泽只是一笑,“比起这个,你怎会在这?你大哥不在行宫里头么?”
叶枫的眼睛有些无可奈何地弯了弯,说:“我来找你叙叙旧,不好么?”
苍泽一听,大笑道:“好好好,怎会不好。能让你这尊大佛主动找我叙旧,我这辈子也过得挺有意义的了。”
六。
三殿下的风荷院卧内。
叶枫开了个头道:“陈国最近这些日子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底下暗潮汹涌,湍急得很。”
苍泽想了想,点头道:“确实。你这些兄弟个个都不是省心的茬,世子这位置,想来都争得很厉害。黄河底下泾渭分明,党派林立,各自又都羽翼丰满,也难怪陈王迟迟不立世子。不过最近,这些底下的暗流都要涌上来了,想来也是陈王终于有动静了。”
叶枫也点头道:“你一向很聪明,消息又来得快。”
苍泽笑笑。
叶枫又道:“朝堂上看似分裂着各个小派,其实若真要说起来,也就两个党派——我大哥和叶朔。其余的,像三王子和六王子,底下的毛早就被拔干净,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势均力敌且都掺者一分胜算的,就剩他们两了。我虽然从来不管朝上这些事情,但这次是真的不能不管了。”
苍泽挑眉,拿着小小荷叶茶盏,“哦?叶朔那,动静更大?”
叶枫冷笑道:“叶百毅下得一手好棋,够狠。在他眼里,我哥和叶朔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他心中恐怕是对两者都有一份评价,可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执子厮杀了。”
叶百毅,是陈王的名讳。
苍泽不动声色。
“他让我哥带着玉瓶一枚,陈卫两百,去一趟昆仑求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也对叶朔摊明了立场——要截要杀,随意。谁能完完整整地持玉瓶回陈国,谁就是铁打的陈国世子。叶百毅从来说到做到,这一手好局,是险象环生啊。”
苍泽皱眉道:“陈王这一出看似狠辣的无理手,实则有大在啊。”
叶枫却摇摇头。
“叶氏苍灵,祖训在上,不惧一战,不惧百难,不惧千变,不惧万险。”
“我此来,不为其他,只求你兵。”
听叶枫目光如火地说完这些话,苍泽只是稍显笑意,微有一愣,倏尔又吃起桌上新供的粉糕,手上的小暖炉跳着小小的火光,那么微弱,那么不可察觉,那么温暖有力。
“你别忘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三皇子,非王后所出,宫内地位只能算是一般,手上无权无势无兵,世间仅有一个公子浪名。你来找我,作何用处。”苍泽笑笑,不置可否。
叶枫那双面纱上的眼睛黑得澄澈,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又似乎一轮漩涡,直要把人的心神卷入,不得安宁,他说:“你有的。”
“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我只要五十铁面,这个人情,我欠你。”
苍泽吃着粉糕,若有所思,而后看着叶枫的眼睛笑了出声:“啊,心剑叶枫的一个人情,我这票该是赚了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