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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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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九月,别处正是秋菊烂漫之时,万梅山庄的早梅却已经开了几株。
微风过处,尽是花香。
陆小凤在喝酒,两天两夜了,他依然没有放下手中杯盏的意味。
“你这里的花怎么这么少?”陆小凤道。
“它一直这么少。”西门吹雪依旧沉静而淡漠,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是养了很多花嘛,什么金盏菊,凌霄花,珠兰花,山丹花,翠峨梅,千日红……对了还有我送你的月脂花,你把它们都藏到哪里去了?”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来回答。
他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他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随即就有婢女上前给陆小凤添了酒菜。
“不是说甜酒酿好了嘛,快拿出来给我喝。”陆小凤道。
“回陆公子……”
“下去吧。”婢女的话刚出口,就被西门吹雪打断了。
西门吹雪也坐下来,把陆小凤的杯子添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三杯酒下肚。
“陆小凤,我有事给你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扭扭捏捏,直言便是。” 陆小凤道。
西门吹雪听到陆小凤的话,微怔一下,定神看了看陆小凤,终于道:“你知道的,你受了伤,司空摘星送你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三天。我把你放在神泉里泡了四十九个时辰,鬼医又为你做了烟熏和针刺,你才终于醒来。”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白鹤谷的事儿都没忙完,怎么突然就来你这儿喝酒了。”陆小凤一脸诚挚。
“你就不问问你是怎么受得伤吗?”
“我……不太记得了,那就算了吧,忘了就忘了。”
“你的头受了些损伤,记忆有些乱,”他说到这里,又突然停下来,道:“好在其他一切都好,记忆这回事,都是些过去了的事,无甚紧要。”
“可是我记得啊,我记得你是西门吹雪,还有司空摘星,朱亭,老板娘,老实和尚,什么蓝胡子,老刀把子,白啸云,云阳公子,欧阳珏……我也没全都记得,叶玲珑的案子查到哪儿了我都还记得,没有什么遗忘啊?”陆小凤有些不解道。
“有些事,你总会感觉到的。”
“就像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喝了两天两夜的酒却说着跟这里无关的话一样。”
“你终有一日会记起来的。”
又过了五六日,陆小凤睡够了觉,也喝足了酒,便辞别西门吹雪,赶往白鹤谷。
以往总是背门而立等着迎接陆小凤的白啸云今日却例外了。
进了大门,只有红芙站在厅前在跟绿萍说着话,见陆小凤进来,便吩咐了两句什么话,绿萍便低眉顺眼地下去了。
“陆大侠请进,谷主在闭关之中,谷中大小事务,暂交与红芙了。”红芙笑意吟吟地迎上来。
“有劳玲珑夫人。”陆小凤道。
“陆大侠怕是说错了吧,玲珑夫人已经故去,这里只有红芙。”红芙放下手中的茶盏,不觉抬高了声音道。
“红芙绿萍一对亲姐妹,即使是后来尊卑有别,也不必在没人的时候也是俨然分明的主仆模样吧。”陆小凤呷了口茶,道。
“陆大侠怕是太草率了,一到这里便妄加猜测,难免会让人觉得陆大侠是没找到线索便来任意栽赃了。”
“初来时,偶尔路过红芙姑娘刚来白鹤谷时所住的房间,门前的池中净是红菡萏,不日,却连池都填上了。无意听绿萍说,玲珑夫人这一生都厌恶红色的花,当然除了她亲自绣的血花。可真是巧啊。”
“就凭这些?”话一出口,她马上后悔了,这么一说,就等于承认了一半。
“夫人不必着急,你看看这个东西。”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来。
碧青打底,鹅黄的线绣着一个‘珏’字,下方缀着一块洁白的玉佩。
“你把珏儿怎么了?”红芙突然变了脸色。
“欧阳珏是玲珑夫人的侄子,红芙姑娘这样着急还叫的这么亲昵,真让人想不明白。”陆小凤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小凤果然是陆小凤。”进了侧室,叶玲珑忽然笑了。
“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本就是叶玲珑,红芙早就被我不小心杀了。妙的是,府中朝夕相处的人都无觉察,来随意浪荡了几次的陆小凤却轻而易举就挑出来了。”
“多谢赞赏,不过在下还有些疑问……”
“陆小凤都不明白的事,我一介女流,也说不出什么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把珏儿怎么了?”
“我数日之前见他之时,他很好,这个锦囊,只是我顺手溜过来瞧瞧罢了。
“年轻人真是样样精通啊。”叶玲珑道,言语间有种安心却又掺杂着愤怒的微妙的感情。
“若是你要问的是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扮做红芙的话,我可以回答你,因为,方便。”
“可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把那层皮撕下来,让我看看你的真实面容?”
“没有必要,因为叶玲珑早就死了,我就是红芙。”
红芙死了,叶玲珑活着,可世人知道的都是叶玲珑死了,红芙活着。
那么红芙就是叶玲珑,叶玲珑就是红芙。
陆小凤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因为前仇?”
“或许是旧恨吧。”
既然死亡不存在,那么案件也就不存在,似乎一切都该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了。叶玲珑却在这时候把一段爱恨情仇的故事讲给陆小凤听,要陆小凤帮一个忙。
“既然是朋友,为何不能成全她?”陆小凤不解道。
“你会不明白,感情总是自私的,更何况那时候我们都是年轻的人,无法容忍一丁点的感情背叛。”叶玲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淡的笑,又渐渐消失在眼稍。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后悔过吗,你没有想过她同时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就这样终老孤独一生的悲凉吗?”陆小凤竟也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悲哀。
这本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没有任何关联,却不知为何心中像是戳开了一个大洞,什么也填补不上。
“不,只失去了一个,如果我是她最重要的人,她就不会爱上那个男人,既然她选择了他,我就再也不会是她最重要的人了。”叶玲珑道。
“你不知道,那段光景多么快活。,我们总是一起喝酒,一起打猎,一起划船四处游荡。她烧得一手好菜,又会做衣服,每天早晨还给我梳头发……我以为这样就能过一辈子,我再也没有随意去杀人的心情,每日和她在一起,天下的一切于我,都不过泛泛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像是陷入了回忆里,眼睛里有着说不出的柔情蜜意,似乎看到了两个少女的朝夕为伴,心意相通。
“若是没有那个男人,我们本可以一辈子都这样陪在彼此身边,可惜”,她说着,抬起头,哀怨和愁绪迎头赶上,又道:“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做错了,这个男人本就是任何女人都能勾引到的,一文不值,根本就不值得她去爱,我却只有她一个人。”
“我引诱了他,伤了她的心,可是我也从来没有快活过一天,自从她消失了之后,我连笑都不知道怎么笑了。”
“没过多久,我离开了那个男人,四处去寻她,可是再也找不到。就在我以为自己永远也找不到她了,悲痛欲绝之时,恰好白啸云上门提亲,我竟然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以为我成亲,总能把她逼出来。”
“可她始终没有出现,大概是怨我吧。”叶玲珑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怎么也掩饰不了她充盈着悲伤的眉头。
“我答应帮你这个忙。”
不愧是江南首富,花家堡修得真是气派又雅致。
曲折回绕的长廊、造型别致的假山、清澈明净的湖水和灵动自在的鱼儿……无处不展示着江南人家的玲珑精致。
陆小凤突然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发现自己不仅没有走正门,还知道侧门的位置。
然而奇怪的事儿还远不止这些。
看到长廊上精美的雕花,脑子里竟立刻浮现出这是‘小朱亭’崔明的手艺。
看到池中鱼儿,他居然知道那红色的锦鲤共有八条,是当今太后赏赐的。脑子里甚至突然浮现出这几天鱼的名字,花大大,花二二……花六六,还有……还有……他突然想不起来另外两条鱼的名字了。
本来还是很顺畅的,却突然断线了,怎么都想不起来,像是好好的一条线,突然被掐断了一截,完全不对了。
这个地方自己仿佛从未来过,却又似曾相识。
他又托着腮努力地想了一会,却依然没有什么用,脑子里不存在关于那两条鱼名字的任何讯息。
“好奇怪的感觉。”陆小凤在心里嘀咕道。
“阁下光临花家,不知有何见教?”一个沉静温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小凤回头一看,是位年轻的公子。
挺拔的眉,俊秀的鼻子,虽是在责问不速之客,嘴角却还挂着一抹明媚如月的笑。
他穿着裁剪合体的月白的衫,手中拿着一柄纸扇。
陆小凤却还是一看看到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大,却不能说明亮,因为它并非耀若星辰,却黑如曜石。
这是一双无光的眼睛。
陆小凤却觉得在那片黑暗里,蕴生着无数光芒。
他分明能感觉到,那束温和的目光,正穿越黑暗,来到他的面前。
他心中有一扇门,来来回回,开开合合,却始终关不上。
又像是有一条河,一会涨一会儿落,裸露又冰冷的河床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又落下去。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了,就这样怔怔盯着一位陌生的公子这样久,还生出了这样多莫名的想法。
又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竟糊里糊涂地说道:“我叫陆小凤,是公子的朋友。”
“哦?在下花满楼。”
“不知陆兄喜不喜欢喝酒?”
花满楼总是好客的,自从回了花家堡,这半个月来,几乎没有人来拜访过他。面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竟让他莫名有些欢喜。
“喜欢的要命。”
“最喜欢喝什么酒呢?”
“甜酒。”陆小凤一说出口就楞了,他喝过许多酒,其中不乏皇室琼浆、西域美酒,也有老店珍藏或是农家自酿,还有些加了蒙汗药、软筋散的酒,他都一一喝过了,可是这个时候,他早把它们的名字和味道忘得一干二净。
心中唯一念念不忘的,竟是连自己都一无所知的甜酒。
“实在是巧。我不知何时酿了三种新酒,都是甜酒,现在正到了品尝的时候。”
花满楼先取三只酒壶来,又取了三只高足白玉的杯子,放在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看着这位双目失明、却行动自如的公子,心中充满了敬意。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世间万物都在他的心里。
他的眼眸漆黑,却阅尽人间好景。
他生得俊朗富贵,却是这般平实亲切。
外面秋雨微落,却让人如沐春风。
“陆兄,请。”
“颜色亮亮黄黄、黄黄亮亮,像外面的沾了雨水的树叶。入口清甜利索,有柑橘的香气。这是柑橘酒。”陆小凤啜饮了一小口,慢慢尝完,道。
爱喝酒的人都知道,这甜酒比不得白酒,它的颜色、香气、味道都有独到的细节,不能大口牛饮,得精细品尝。
“陆兄果然是爱酒之人。”
平日里酿了酒,让花平尝,他每次都只会一口喝光,说,公子,我还想再喝一杯。
花满楼就只能微微一笑,再给他倒上一杯。
“这杯呢?”花满楼又倒了一杯,道。
“这杯颜色鲜红,不过一点儿也不像血,因为它红得像美人的唇,鲜亮又动人。感觉满口芳香厚醇,味道饱满。这是杨梅酒对不对?”
花满楼又惊又喜,道:“我酿了酒,自己尝起来,感觉不是非常明晰,也说不出个好坏,今日陆兄一语道破,真是让我也再品味了一番。”
“今天喝到花公子亲自酿的酒,真是惬意。花公子给我倒了两杯,我也应该给花公子倒一杯。” 陆小凤反客为主的本事天下也没几个人比的过了。
“好。”花满楼道。
“陆兄,你把柑橘,杨梅,桑葚,三种酒合在一杯里,这样味道有些复杂,不过倒也新奇独特。”
“你不是说你平常自己尝得模糊吗?”
“我忘了说,虽然我味觉不是非常敏感,但鼻子却很灵。还有,这酒是陆兄你酿的,我自然能多尝出一些味道来了。”
秋雨微微落,黄叶分外香。
秋意正浓,人正好。
世上光阴再好,终究还是敌不过人事分离。
“多谢花兄和花兄的酒,今天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陆小凤道。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留恋来。
“好,改日陆兄请到百花楼来,再请陆兄喝酒。”花满楼相送道。
他没有对花满楼说送信的事。倒不是说对这位初次相识的公子不信任,相反,他突然就很信任他。
世界上总有那么样一个人,让你在第一眼就能充分信任,而这种感觉发生的时候,你往往还不能完全体味。可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它的珍贵。
毕竟,我们拥有的大多数的信任,都历经了无数故事,而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总让人欣喜。
“真想跟这位公子再多喝会儿酒,他的酒味道真是不错。”陆小凤想。
但他还是走了。
他决定亲自把信送到那位前辈的手里。
这不是一封可以转交的信。
他想到叶玲珑沧桑却满是温情的眼,他想起花满楼清润却无神的眼,一个充满期盼,一个光芒无限,他不能辜负叶玲珑的信任,也绝不能让花满楼趟这滩浑水。
他径直绕过长廊,向一片茂密的竹林走去。
他只是跟着自己的感觉在走,他的感觉一向很准,他知道这次它也会把他带到正确的地方去。
果然,他找到了要找的人。
“陆小凤拜见前辈。”
“陆小凤,你还敢来见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花四姑道。
“陆小凤想死得明白一点。”陆小凤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知道她不会杀他,因为她的身上毫无杀气。
“怎么,还想赖账了?你当初一副心急如焚要帮楼儿解毒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的靠得住,可现在呢?”
“花满楼?我以前认识他?”陆小凤不禁失声道。
“陆小凤你……”花四姑有些惊了。
听了陆小凤的疑问,她非但没有火冒三丈,还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把你的手给我。”
奇怪,陆小凤的脉象平息,并无波澜,可是他刚才的反应,又不像是装出来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真的不记得楼儿?”花四姑试探着问道。
“我真的不记得。你一定是记错了吧前辈,他似乎也不认识我。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陆小凤道。
“我是老婆子就是再糊涂,也还是清楚记得,你和楼儿,在一起二十多年啦。”
二十多年前那天,天气很好,春色明媚阳光好,花四姑陪着花满楼的娘、带着花满楼去市集。
天气转暖了,想给家里上上下下添件春日穿的新衣。
花满楼这个小馋猫儿,一听说有凉糕、糍粑卖了,就缠着娘亲要吃,正好把他也带出来逛逛。
先在宝兴绸缎庄买了些衣料,再带着花满楼去吃些东西。
凉糕和烧笋鹅刚上桌,花满楼却突然跑了出去。
门外站着和花满楼年纪相仿的小孩,双手背在背后,白底红花的小夹袄已经被泥巴糊成了酱紫色,扑闪着一双纯洁的大眼睛,看着花满楼。
“小哥哥你怎么啦?”花满楼稚声稚气地问道。
“那个,我有件大事,想你帮帮我,行吗?”陆小凤突然有点腼腆地说。
“什么事儿,你说。”
“跟你一起的那两位,有一位是你的娘亲吧?我把我的衣服撕破了,能不能让她帮我弄好,不然我回家我娘亲要骂我了。” 陆小凤道。
“可以呀,我帮你问问她。”花满楼说着,就要去拉着陆小凤的手。
陆小凤的手却还是背着,不肯拿出来。
“你怎么啦?”
“我的糖葫芦送你。”陆小凤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把手从背后放下来,黑乎乎的小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倒还是红的晶莹剔透,闪着诱人的光。
“谢谢你小哥哥。”花满楼正要伸手去拿,突然,陆小凤又把手缩回去了。
“算啦,下次再给你吧。”
“为什么呀?”花满楼满心委屈。
“因为我刚才把每一个都舔了一口。”陆小凤得意道。
“好吧,那我们先去问我娘亲能不能帮你缝衣服吧,不然你回家要挨骂啦。”花满楼去拉陆小凤,道。
“你不生我气吗?”陆小凤道。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呀,你都说下次要给我带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只小手就这么拉着,一只黑,一只白,就像这个完整的世界。
“花满楼,你家院子很大嘛,可以好好踢蹴鞠啦!”
“你也玩蹴鞠呀,我和哥哥们也玩,可以一块儿呀。”
缝完衣服,花夫人要给陆小凤做好吃的,她很喜欢这个机灵活泼的孩子,跟楼儿也很玩的到一起,同龄人,总是容易熟络起来。
“不了,我要回家啦,我偷偷跑出来的,不然我娘亲会发现的。”
“那,花满楼他?”陆小凤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很好,只是再也没有提起陆小凤这个人。”花四姑道。
“陆小凤也不记得花满楼,但是现在,他又记得了。”
“你想起来了?”花四姑惊讶道。
“对,我想起来了,半个时辰前,我们刚喝过酒。”陆小凤道。
花四姑不再说什么,只是充满惋惜又怜爱地看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也失忆了。
楼儿若是记得,必会心痛吧。
可惜陆小凤也忘记了楼儿。
曾经患难与共、策马长歌以为要相伴一生的两个人,就这样轻轻地从彼此身边擦肩而过。
不知是还开心还是该落泪。
不痛不痒,不喜不悲。
只是从彼此的生命里划掉了对方。
竹马之交,却以为是萍水相逢,惊鸿一瞥。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跑到花家堡来?”
“我只是来帮人送信到这里。”被四姑这么一问,陆小凤才恍然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他将信从衣袖中取出,递给花四姑。
“ 风吹红掌落,北斗驾鹤来。”黑字白纸,言简意丰。
叶玲珑不惜说出自己的尘封往事,请求陆小凤千里迢迢送这封信到花家堡来,自然不是要花四姑欣赏这首诗的。
这短短的十个字,究竟要表达什么样的意思?
“十月十九。”花四姑突然道。
“哦?”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可是十月十九日怎样呢,后面这句又是什么意思?”四姑像是在问陆小凤,又像是在问自己。
“只愿这是我一人之事,莫要牵连无辜。”四姑喃喃道。
秋天似乎很少下这样大的雨。
云一层一层把天空遮盖起来,从清晨到黄昏,都是一成不变的昏暗。
天空变成了一个大而浑浊的水盆子,似乎要把乌泱泱的水一倾而尽。
雨点儿大又迫切,急急地从天空坠落下来,像是一个个要赶着去投胎的鬼魂 。
一个身影在雨里穿行。
他不急也不躁,似乎这倾盆的雨对他一点儿影响都没有,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向前行进着。
他的身上早已湿透,雨水似乎顺着发根都流进了脑子里。雨把他的身体慢慢触摸得冰冷,他的体温又将身上的雨水暖热,就这样循环往复。
周围的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不妥当。
他只是模糊地觉得有些奇怪的感受,可是又什么都不好说,想也想不出缘由。陆小凤决定回万梅山庄一趟,西门吹雪应该有些话没有说完。
路并不总是顺畅的,尤其在这样的雨天;有些人总是令人讨厌的,你想痛痛快快淋场雨他都要来捣乱,真是惹人厌。
大朵大朵的雨花溅落在地上,淋起蒸腾又迷蒙的雾气,三个和陆小凤一样淋成一坨黑抹布样的人站在陆小凤前面。
他们头上戴着斗笠,这分明是拿来遮雨的,可他们的斗笠的顶上有一个大窟窿,周围还散点式的分布着六个小的。雨水就从他们斗笠的窟窿眼儿里形成一股股的小溪,从他们的脸上,灌到脖子里。
陆小凤看着他们奇怪的衣服,有点儿想笑了。
这三个人却一点儿都不想笑,他们都面色铁青,如注的雨水都没能把他们的脸泡得白些,凶狠的目光忘着陆小凤,想要把他吞噬在眼神里。
“几位是要先打,还是先说?”陆小凤笑了笑,一副淡然的神色,根本没有理会这三个凶神恶煞六只凶残的眼睛,稳稳道。
“杀人不多言。”站在中间的人冷冷道,说话间,一柄乌青的剑已经刺破重重雨幕,向陆小凤的身体刺过来。
剩下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分别闪到陆小凤的左后和右后方,三个人围成了一个三角的阵,将陆小凤围在中间。
两把闪着蓝光的短剑,一柄流星锤,一左一右地向他的肋部刺了过来!
陆小凤一个飞步上前,落到正面的黑衣人身后!右掌顺势将他往前一推,左手摁下黑衣人的头,一个燕子翻身起立,脚尖落在他的背部!右手再将黑衣人的右臂一拽,后面的两个人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行云流水,步伐潇洒,浸泡过衣衫的雨水也在他的衣袖和脚上愉快地蹦哒起来。
“人也杀了,可以说话了。”三个人瞬间只剩下一个,正是说话的时节了。
黑衣人并未吃惊自己剑上同伴的鲜血,他只是惊愕地望着陆小凤,哆嗦着道:“你,你不是受了重伤吗?”
“不是。”陆小凤眼睛转了转,道。
“可是那天我们都亲眼看到你被打落悬崖……”
“若不是亲眼你醉得要不省人世,我们也会以为接到的命令是假的,毕竟陆小凤……”他只是战栗地看着陆小凤,这显然已经与他上次看到坠落山崖的陆小凤截然不一样了。
这是活的,清醒,依旧不可一世的陆小凤。
与那个狼狈,颓唐,一身酒气的陆小凤判若云泥。
一样是大雨倾盆的夜,一样是淋成落汤鸡的陆小凤,一样是恶贯三子,结果却再也不会相同了。
那个夜晚的雨也许比现在还要大。
街市上的灯亮着,却什么都看不见,走进雨里,倒像是走进了雾里;耳朵里轰隆隆的声音,似是挂了一帘瀑布;身上的衣物像是突兀长出来的肥肉,湿湿腻腻却死死地贴在身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当三人带着入地狱的决心冒雨赶到消息上说的地方时,吓了一跳。
眼前的陆小凤与那个风流倜傥,俘获无数美人心的人中龙凤陆小凤无关,他们看见的仅仅是一个不省人事、踉踉跄跄的醉鬼。
他手中拿着一个酒坛子,依旧在不停地喝。
他早已分不清楚什么醉与不醉,只顾仰起头往嘴里倒酒,雨水也跟着风跳进他的嘴里,早已酒水不分。
他的脸上被雨浇得苍白,眼睛里也被倾盆的雨覆盖,流到脸上来,不知是温热的雨,还是冰凉的泪。
许是累了,便坐在河床一样汪洋又冰冷的雨地里。手中却没有停歇地往嘴里灌酒。
忽地,不知是怎么回事,酒坛子突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他似乎清醒了半分,却突然大笑着唱起歌来。
他唱道:“妹妹背着泥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这是他最常哼唱的调,在这样被雨水浸泡和秋风横扫的夜里,竟莫名多了一种要将人撕裂的疼痛感!这感觉从脚踝处呈螺旋状攀爬上来,让三个穷凶极恶的人都颤抖了一下。
这天,就像这人在哭,这人,也似乎像这天一样哭的不可收拾。
人,怎么有那么痛心的时候。
尽管眼前的陆小凤已经与一滩烂泥无别,也许剑刺穿他的心脏,他都不会知晓,但三个人还是战战兢兢,不敢靠近。
但命令难违,他们必须要靠近!要杀死这个已经不知是落汤鸡还是凤凰的人!
寒冷的剑气和杀气在这愁云惨淡的夜里显得那么单薄。陆小凤连眼皮都没有抬,也许他自始至终都没见过这三个人。
他从地上拖沓着起身,一路摇摇晃晃往城外走去。
恶贯三子也就只有跟着,谁都不敢贸然出手。
荒草已被大雨摧残得破败不堪,平日毫不起眼的坑坑洼洼,此刻都成了带着诡笑的陷阱。
陆小凤的身上已被泥水裹得面目全非。他整个身子都像在泥水里打滚,一层一层的泥在身上缠裹,像是结了一层层的痂。
荒野也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感染。
人却可以选择铁石心肠。
滂沱而下的大雨,静如坟岗的野地,荒诞如斯的陆小凤,这真是天赐的杀人良机!
三人互递了眼色,悄悄绕到陆小凤的身后,想要了解这气息如此悲切的生命!
泥塘中的陆小凤却在这时翻了个身,一个咕噜滚了下来!
沉醉的人沉重得宛若石头,荒草下是一片斜坡。石头从斜坡上碾压过荒草滚落下来!
下边竟是悬崖!
三个人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小凤生生坠了下去!
宛若石头,没有任何声响,直直落下,似乎砸入了生命的尽头!
黑衣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小凤。
他平静地站着,脸上没有悲喜,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目光如炬,却不知看往何处。
黑衣人吞了口唾沫,又接着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便回去交了差,没想到又接到命令,说你还活着……”
“你走吧。”
“你不想问是谁要杀你吗?”黑衣人道。
“别……说……”
陆小凤的说字还未出口,黑衣人已经倒地。
他没有流血,甚至连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就这样完整而突然地送命了。
一缕悲凉的风吹过来把街边的冷雨吹到陆小凤的脸上。
你愿意放过的人,并非人人都愿意放过,生命总是在这样的矛盾中迷茫地流逝了。
他拨开黑衣人的头发,想看看致命的东西到底在何处,突然间,他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入鼻间。
香气很轻,陆小凤耸耸鼻子,想闻得仔细些……
这时,一辆马车从雨幕里冲到陆小凤面前,车上的人大喊一声:“陆大爷,请上车!”恍然间一只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他的手不自主地搭上来,那只手用劲一拽,陆小凤人就稳稳地坐在马车上了。
朱亭家依然是过得红火自在。哪怕外面是暴风骤雨血雨腥风,老板依然在他的椅子上安然地喝着茶,天下最漂亮的老板娘在他的旁边静静地坐着,凝神注视着正煮着的茶的火候。
“早。”一身湿透的陆小凤走进来,依然笑着道。
老板娘的脸上浮显出一抹的笑意,递了杯热茶到陆小凤的手上,就进了里间。
“我还以为陆小凤已经六亲不认了呢。”朱亭似乎没看到眼前老板娘的殷勤,依然以一贯的口气道。
“话说你什么时候养了信鸽了,这么准确知道我在哪?”陆小凤道。
“不过,你这么着急找我,不会是为了请我喝茶吧,虽然这茶真的不错。”
“你欠我的五万两银子,不会跟你的失忆一起消失了吧。”朱亭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脸上越来越富足的肉都一动不动。
“哦?我穷得浑身连一根多余的毛都找不到,居然还这么阔气地欠了你五万两银子?”
朱亭抬起他那细小如蛛丝的眼皮,似乎早就料到陆小凤会有这么一出,淡淡儿地瞟了陆小凤一眼,把手伸进胸前,拿出一张纸来,在陆小凤面前展开。
“今日陆小凤请朱亭大爷修缮百花楼,预付定金一万两,日后另结五万两。”日子是两个月前。
白纸黑字,铁板钉钉,更何况那神秘难辨形态飘忽的字体,除了陆小凤还会有谁。
“百花楼?难道是我家?”
“否则我为何要重金请你这鬼斧神工的天下第一巧手朱老板修缮?”陆小凤嘀咕道。
“两个月前,百花楼被烧毁,你找我在原地重新修筑了一座一模一样的,所以欠了我银子。”朱亭无视陆小凤的打趣,道,他似乎已经真切地默认了陆小凤失忆的事。
“百花楼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的确是你来找我去重修,如果你不信,还有这样东西。”朱亭慢条斯理地道,他又拿出一张布帛来。
这是一张图,图上画的是百花楼。一张大图又分成三个小部分,最左边是百花楼的外观,即楼的整体造型,中间是内部明细,最后是所有物什的摆放。
“你自己也在即将完工之前来了一次,亲自摆放了花,在楼梯上泼了酒,椅子上刻了名字,门后边小时候比个头的痕迹……”朱亭说了一半,不再说了,许是累了,也或者是放弃了。
因为陆小凤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坐在一旁,呆若木鸡。
“陆公子,夫人请您移步到内室,有事相商。”老板娘的贴身婢女走过来道。
有事,不过是让陆小凤洗个澡换身衣裳罢了。
自己的老婆在自己家招待别的男人洗澡!
似乎天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哪怕这个男人是个太监。
可朱亭却置若罔闻。
他知道老板娘不会亲自给陆小凤更衣也不会亲自给他搓背。
他也知道自己的老婆是这天下最漂亮也最贤良的女人。
你总不能让朱老板一个自己都懒得动的人去做照顾朋友穿衣洗澡这些事吧。
“你不打算告诉他吗?”老板娘吩咐了人伺候着陆小凤洗澡,自己便出来了,温声对朱亭道。
“你去把我的针盒和刀箱拿出来吧。”
“你要给他治?”
“木匠只会治木头,郎中才治人。”朱亭道。
“郎中来了。”一个声音在门外答道,转瞬已经来到内院,却又立与堂前了。
正是鬼医不断肠。
“你怎么不在万梅山庄替他治好?”
“彼时没找到方子,何况也没有工具,待我万事齐全回去找他时,他已经走了。”
“何况在你这儿岂不更好,毕竟有天下最精良的工具,成功率也大大增加。”不断肠道。
屋内,陆小凤正泡在澡汤里。百花楼这三个字像针尖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来回刻划。
可惜出了疼痛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讯息掉落出来。
他把双手叠交于脑后,又想起那个黑子人的话和他身上那抹缥缈的香气来。
失魂落魄的自己,白鹤谷的玲珑夫人,花家的年轻公子,雨夜的追杀,突如其来的朱亭家的马车……一大堆东西充斥着他的脑子。
这些事好像没有什么联系,却又在默默里给人暧昧不明的暗示。
这一切都是怎么一回事呢?
陆小凤摇摇头,算了,既然在泡澡,倒不如泡得舒服一点算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美美地享受一番,突然,有人敲门。
“陆公子,我来给您添点热水。”是朱亭家的下人。
“打扰您了。”添完水,下人便出去了。
不知怎的,陆小凤突然觉得这水热了很多,他的身体由内而外都在发烫,像是这水轻柔地沁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起先他并未在意,这会儿却突然觉得这水不大对劲了。
他想抽身出来,却完全瘫软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