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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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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摆放着各色精致的盘子,鸳鸯瓷,银莲瓣,鎏金海兽,团花掐丝……每一件都光彩夺目,奢华无比,盘里的菜更显得分外诱人。
花满楼的心思却全不在这些东西上,他淡淡道:“云阳公子不在,在下也不便久留,今日就告辞,还请欧阳公子代为转告。”
“花公子何必着急,你看陆大侠昨夜喝了那么多酒,肠胃一定不适,何不先坐下来吃些粥菜,再从长计议。”欧阳珏道。
花满楼不再说什么,只得坐了下来。
“花兄不吃,我是绝不会吃的。”陆小凤接过一旁丫鬟递过来的粥,放到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的筷子刚拿起来,就有饕餮楼的下人急急跑进来,道:“白鹤谷来人请陆小凤陆大侠回谷。”
“陆大侠,老爷说有要事相商,恳请陆大侠即刻启程。”
白鹤谷大门口,白啸云正背手而立。
“不知谷主急急找我回来所为何事?”江湖人都传说白啸云武功高强,性格却阴晴不定令人捉摸不透。有人说他善良谦恭,是个君子,也有人说他凶残至极,令人望而生畏。
这也是外人很少有敢擅自闯入白鹤谷的原因之一。
但他对陆小凤一向却相当恭敬,并不是个无事生非之人。
“我听说了一件事,觉得应该告诉你。”白啸云面色凝重,一种不好的预感从陆小凤的心低攀爬上来。
“百花楼昨夜被烧毁。”
白啸云说的极轻也极慢。
陆小凤的心却还是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麻烦一向是与陆小凤形影不离的,这次却偏偏找上了花满楼。
欧阳珏准备的酒菜尚还温热,便又有客人来了。
一个穿着一身黑衣,他的脸也是黑的,整个人像是和衣服合体,活脱脱的一截子乌木杵在那里。唯一能证明他是活物的就是他偶尔翻出的眼白,他的剑也是黑黑的,像是长在了他的身上。
另一个则是一身白,通体的白。白衣白鞋白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同眉毛和胡子,也是雪白的,他站着,像是个雪桩子,又似乎死去多时的样子。
还有一个直接从房顶上滚了下来,他有些圆润,掉在地上像只肉球。从高高的房顶上掉下来似乎对他没有一丁点影响,好像他天生就是这样走路的。
圆滚的人拍拍屁股站起来,冲着黑白二人道:“吃酒都要跟我抢,没羞!”说着便向满桌酒菜滚了过去。
黑白二人没有理会他,也不与欧阳珏照会,而是径直朝花满楼走了过去。
“花公子果然在此,我兄弟二人听闻花公子在饕餮楼做客,特来拜会。”黑衣人向花满楼抱拳道。
“你怎配得上来拜会花公子,我才是来与花公子喝酒的。”圆滚的人愤愤道。
“夺魂追命的黑兄白弟与泰山压顶的裘咕噜,真是久仰。”花满楼淡淡道。
欧阳珏也是来照顾花满楼的,但很明显他与这三人并非一道。
这三人虽恭敬,却也不是来和花满楼做朋友的。
他们不偏不倚,这个时候赶到了饕餮楼,绝不是来喝酒大骂的。
“几位慢用,花某先行告辞了。”花满楼起身道。
“花公子不可呀,山外有坏人。”欧阳珏一个大男人说出这话来,总让人不由得想笑。
偏偏没有一个人笑。
裘咕噜听了这话,手中的鸡腿放在了盘中,他站了起来。
黑兄白弟的手也不自主放在了腰间。
剑拔弩张的时刻,花满楼却似乎浑然不知。他继续往出走。
“留客留客,客不留,要客留。”裘咕噜话音未落,他已滚到花满楼脚边,挡住了花满楼的脚步。
花满楼却还是笑笑,脚步一转,要从侧面走。
他的右脚刚迈出半步,两锋剑一黑一白一左一右地从他身后刺了过来。
黑兄白弟脚下生风,气势唬唬,眼看就要刺中花满楼的后背。
花满楼却一个翻身,落到了裘咕噜身侧。
黑白二人急急收剑,裘咕噜却一个胖鲤鱼打挺翻身跃起,还未来得及看他要作甚,他却一个泰山压顶直直压了下来,一旁的欧阳珏也忽地抽出一根细丝,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向花满楼甩了过来,这细丝忽而变成千万根,根根透着杀气!
这正是欧阳家的千丝结!
追命夺魂的剑不知何时也变成了一黑一白两条露着凶相的铁锁,看来他们真要使出看家的追魂夺命锁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花满楼一个移步换位,转眼间离裘咕噜十步开外,追魂夺命兄弟的锁却不依不饶,寒光逼现,冽冽向花满楼扑去。
花满楼斜步踩上旁边一块大石,铁锁和千丝结的声音与风摩擦的声音在他的耳中作响,突然间落在追魂夺命兄弟中间,俯身穿过,铁锁落地。
再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千丝结,俨然千万条狂舞的毒蛇,丝丝相扣,环环相接,似乎要把人撕成碎片。
电光火石间,花满楼忽然静如山峰,右手一出,万丝归一。
花满楼从来是个温良谦逊的人,胜负已分,他绝不会做多余的争斗。
他只是要走出这饕餮楼,回去江南。
“各位谦让了。”花满楼道,便转身要走。
他的身子却不听使唤,无法动弹,内心燥热,血气翻涌。忽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众人皆慌,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一时间竟忘了去扶住这位摇摇欲倒的公子。
花满楼只觉得脑中全是一个人的样子。
这人在笑,这人也叹气,这人端起酒杯,还不忘朝他挑挑眉毛。
他知道自己要倒下去了。
全身绵软无力,额头上也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整个身体和灵魂分离了,全然动弹不得,只能倒地。
突然,一只手揽过他的肩,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看到那个人教他骑马,把他抱上马,自己也跳上来,还振振有词道,这马儿性子烈,要两个人齐心协力才能驯服。
他看到那个人捉着自己的手放到那列歪歪扭扭的‘只愿君心似我心’上,道,花满楼你读读我写了什么字?
他看到那个人喝了一口自己的茶,又假装殷勤地端过来,道,花兄你快喝我给你倒的茶。
他看到那个人,他笑着对自己说,花满楼,你太不厚道,总是酿些好酒,让我陈天地惦记着。
他看到那个人偷偷揣了他的木兰在怀里,还得意地喊,花满楼,你的花丢了,快来找。
他看到那个人说要帮他摘桂花酿酒,却在像只温驯的猫儿一样在树下呼呼地睡着了。
他看到那个人来到他的床边,手轻轻地从轻阖的双眼上抚过,道,我在这里。
花满楼心中说不出的闷,慌,和不知名的喜。
他想要伸出手去握住这只手,却触到织锦的被角,一片冰凉,什么都没有了。又是一片黑暗。
他知道自己醒了。
他意识到那是个梦。
“花公子觉得身体怎么样了?”欧阳珏给花满楼端碗黏糊糊的不知何物的东西来。
“并无大碍,多谢。”花满楼道。
确是有些奇,虽是吐了血,又被梦魇纠缠,但醒来之后,身体并无不适,甚至还有些轻快。
“花公子不要着急,只是中了毒。”欧阳珏气定神闲地道。
“哦?”
“花公子中的是秋神草之毒。秋神草是种茸茸小草,血红,无味。寻常人绝没有资格中此毒。此草挑剔而灵性,只有常年沐浴花木之气,且不好酒色之人,气息与自然万物相通相合,保持纯净之气,才能得到秋神草的亲睐。可这样的人世间又有几个?因此,秋神草变的异常凶残,人还在十里之外,它便能觉察,使人不知不觉中毒。”欧阳珏见花满楼神色平静,便又道。
“看来花某还真是有幸,能中的此奇毒。”花满楼还是波澜不惊,仪静体闲。
“花公子可知其毒在何处?”欧阳珏接着道。
“愿闻其详。”花满楼道。
“此毒的奇异之处,还在于它的性子。并非要人一命呜呼,而是三重依次,到时便发,余时如常。”
“所以花某今日便是到了第一重毒发作之日?”
“正是。”
“平日不扰人,到时方发作。真是有情有义之草。”花满楼笑着道。
欧阳珏一怔,心中不禁有些烦躁。
想惹恼这个心思豁达,神态自在的花满楼,真是难于上青天。
“花公子这毒,是一旬一发。”他闷闷地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要走。
“敢问欧阳公子是如何知道在下中了此毒,而又深谙此毒毒性?据在下所知,欧阳世家,并不用毒。”花满楼道。
“在下只是凑巧认识了毒鬼不断肠,又凑巧拜了他为师,今日又凑巧遇上了花公子,便有此一说了。”花满楼突然主动开口,欧阳珏有些诧异。
“原来如此,多谢欧阳公子不吝相告。”
“不负花公子谢意。在下还有一句话要送给公子。”
“请讲。”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何解?”
“这是第一重毒的谶语,个中滋味,只有花公子自己明白。”
..
欧阳珏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风乘着空挡儿溜了进来。
花满楼心中一热,没有缘由地,就想起了陆小凤。
不知道他急急赶回白鹤谷所为何事,饭都没来得及吃到嘴里,忽然有些担心他。
陆小凤还是惊呆了。
不是没有想象过,可他还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没有焦黑的房梁,破碎的瓦片和烧得半死不活的花草。
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百花楼一夜之间在人间蒸发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干干净净,一片祥和。
陆小凤感到一阵恐惧。
只要有残垣断壁,就会有蛛丝马迹,却偏偏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一座楼,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是被月夜的清风吹走了。
世间楼有万千,他却非得要烧了百花楼。
若是其他,也许不会有什么特别。
可这是百花楼,是花满楼的百花楼。
这也是陆小凤的百花楼。
是陆小凤漂泊江湖,历经血雨腥风之时,最惦念的地方。
这里有喝不完的美酒,一躺下就能睡着的舒服的大床,连花儿都比别处要香。
天下人都知道陆小凤是个习惯漂泊的风流浪子。
习惯,并不代表喜欢。
就像他习惯对所有漂亮的女人都一见钟情一样,他只是习惯有个漂亮女人走来走去,习惯跟她们有些别的关系,却没有办法去爱任何一个。
没有人比一个来去自如风流潇洒的人更能明白安稳的好处。
花满楼为人谦恭和善,一向与人无怨,可是麻烦却偏偏找上了他。
有一万个麻烦,他陆小凤都不怕,可是花满楼有一个麻烦,他却心绪难安了。天天有麻烦的陆小凤有了麻烦,是平常的事儿,可是从无麻烦的花满楼有了麻烦,却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儿。
没有时间再犹豫,他着急去找一个人。
阳光尚好,温温热热地晒着,朱停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上次他用会走路的木头人换来的五十坛美酒还剩了十多坛。看来最近都不用从椅子上起来了。
“你倒是自在。”陆小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围墙上落在了朱停面前的椅子上。
“她不在,你来错时间点了。”朱停冷冷道。
男人总是有吃醋的时候,哪怕是心宽体胖的朱停。虽然他知道陆小凤和自己老婆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是有正事来找你。”陆小凤苦笑了一下,难得正色道。
“说。”朱停也看出来陆小凤是有事而来了。
一向嗜酒如命的陆小凤看见美酒竟然置若罔闻,这简直是大白天见鬼,可是既然它发生了,那么这就一定不是件小事。
“什么,百花楼?”朱停也难得把他胖胖的身躯从椅子上挪了起来。
“那是花满楼的心血,我知道最后一定瞒不过他,可我还是想尽力一试。”陆小凤道。
朱停看了看陆小凤,这也真是怪哉,陆小凤不急着追查凶手,却跑来请他去修房子。
“我会让那个人再也伸不出手来的。”陆小凤似乎看出来了朱停的心思,可他的话却更像是给另一个的承诺。永远伸不出手来的人,当然是死人。
一个永远看起来没心肝的人生起气来,远比一个时常脾气暴躁的人更可怕。
“谁惹陆公子生了这么大气?”老板娘施施然走了进来,对着陆小凤道。
陆小凤抬起眼看了看她,依旧是明艳动人,可惜他无心欣赏。
老板娘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道:“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差,我却还是要来添乱了。”
“花平就在外面等你。”
陆小凤静坐在花家的马车上,心却一刻都没有平静过。
花伯父想必已经知道了百花楼的事。
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朱停处,这时候他应该着急去寻花满楼,为何找的却是我?
想到花满楼,便觉心中一怔。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欧阳珏说他只是心气郁结,睡一觉便好。
花满楼好好的怎么会心气郁结,他一向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或许是太过劳累吧,饕餮楼地势太高,又过于偏僻,连日赶路,想必身体是有些吃不消的。
看来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绝不可告诉他百花楼的事。
有黑兄白弟和裘咕噜照应着,希望他能无恙。
陆小凤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桃花堡到了。
进了大厅,花如令却并不在。花平走进来,道:“陆公子请随我来。”
花平带陆小凤从大厅左侧出来,绕过长廊,走进一片竹海。竹子并非十分密集,但根根修长,高高地在最上方枝枝相连接,叶叶相交替,葱葱茏茏,像是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在竹海里穿梭了好一会,终于见到低矮的竹丛,到了竹丛的尽头,花平突然上前两步,在地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哆哆哆”跺了三下脚,这竹丛忽地两边分开,像是开启了另一片天地。
一座独立的小楼,青色的琉璃瓦,雕花的窗,却没有花草。
突兀地立着,却又恰如其分。门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隐楼’。
陆小凤这才意识到,自己虽是花家常客,却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因为它深隐于竹林后,深隐于桃花堡。
“可是陆小凤?是就进来吧。”声音无疑是从那座楼里传来的,可这明显不是花如令的声音,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当然是陆小凤,所以他得进去。
陆小凤一向是个听话的人。他果然没有多问,乖乖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亮,一点不像外面的单调。各样的家什都很齐全,另外还有一面大铜镜,铜镜前摆着些珠花步摇样的东西,一看就知道这房间的主人很爱美。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陆小凤还在漫不经心地打量这房间的时候,忽然听到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房顶、地板和四面墙上又有什么了飞过来。
陆小凤定睛一看,呀,全是密密麻麻的绣花针!
陆小凤像是一块磁石,根根针都疯狂地向他扎过来,这是要他的每个毛孔都扎上十根也不够!
他的无所不能的灵犀一指面对这细如牛毛铺天盖地的绣花针也无能为力了,纵使他此刻变成千手蜈蚣也无力回天!
陆小凤却突然闭上眼睛,迅速运气,广袖一提,快如冬风疾如闪电,四面横扫,万针回墙,一根不落。
“流云飞袖!” 陆小凤的身后不知道何时多了个女人。她已是个头发花白的人了,一双眼睛也黯淡无光,似乎很快要睡着了。
可是,未老的江湖气却从她的胸腔里传来,使得她的声音如铁饼掷地,掷地有声。
“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这妇人又像是赞叹,又像是遗憾般感叹道。
“敢问前辈可是花家四姑?”陆小凤踌躇着,却又成竹在胸。
“陆小凤还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后辈,怪不得楼儿那么喜欢你。”花四姑突然大笑起来,她暗淡的目光瞬间变得精光炯炯,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见到了红烧肉,一下子充满力量。
她叫花满楼楼儿,暗器功夫又如此了得,还隐在花家堡,那么必定是花四姑无疑了。
咦?她刚才说花满楼喜欢我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不由得暗暗思忖道,脸上却不知不觉地铺上了笑意,像偷吃了糖的孩童一般,有些傻里傻气了。
“流云飞袖,我以为天下就只有楼儿会这门功夫,没想到还有你陆小凤,你的灵犀一指,也只教了他一人不是吗,有趣。”花四姑戏虐道。
“最好的东西,当然要和最好的朋友分享。”陆小凤带着一股子自豪气道。
“既是好朋友,为何他身中剧毒之时,你留他一人在饕餮楼受折磨,自己却跑来江南四处游荡!”花四姑突然翻脸道。
“身中剧毒?”陆小凤心口一惊。
“你不知道?”
“欧阳珏说他是心气……”
“欧阳家的人你也敢信!”
陆小凤惭愧极了,他连一句辩白的话都说不出来。
像是一坨梅子酱堵在心口,他难过,担心,愧疚,揪心……种种心情混合在一起,他的胸口都要被压碎了。
害怕,他突然有了这种几乎从未有过的感觉。
陆小凤有些害怕了。
害怕,是因为花满楼对自己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
若是花满楼出了什么事,老实和尚还可以去别处蹭茶喝,木道人也可以找别人下棋,天下人也还有三大公子。
可是陆小凤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百花楼,失去美酒,失去挚友。
再没有人会在夜晚永远为他亮着一盏灯,披着一身柔光,坐在那里,静静地为他斟上一杯酒。
“我这么大费周章地请你过来,不是为了责备你,老婆子年纪大了,脾气也跟着长,你不要介怀。”
听到花四姑的话,陆小凤低下去的头又抬起来,等着下文。
花四姑看了看陆小凤,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我有两件事要和你说。一是楼儿,再就是欧阳珏和云阳这些人。”
陆小凤提了点精神,凝神听四姑说。
“楼儿中了秋神草的毒,别的不重要,我只和你说这毒共有三重,一旬一发,最后一次若不得解,便会吐血而亡。第一重唤做相思门,即中毒一旬,便起相思,谶语叫做‘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相思?”陆小凤有些迷惑。
“相思!”花四姑白了陆小凤一眼,道。
“这第二重名唤相思路,谶语为‘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这二重可不比第一重,多一日不见所思之人,苦痛便多一分,二重尽时,秋神草便连心都变为血红,中毒之人会心痛如噬,目旋头晕。”
陆小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什么都没说。
“再说第二件事,欧阳家、唐家和江南花家,本无交集。花家一向以财力和暗器闻名江湖,唐家是天下无双的用毒世家,而欧阳家则是高门旺族,世代为官。但是,这十多年来,不知为何,欧阳世家突然一改先前不问江湖事的态度,生生插足进来,还费尽心思想要拉拢江湖人士,头一个便是花家… …”
“四姑前辈,你还没说秋神草的第三重毒……”陆小凤忍不住打断道,这些事儿与他无干,他担心的只是花满楼,担心他的痛,担心他身上的毒。
“第三重毒,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为何?”陆小凤有些急躁了,虽然他一向不是这样性急的人。
“花满楼是我老太婆的亲侄子,我会不担心他?不告诉你自然有不告诉你的原因!”花四姑自然也有些生气了,她年轻时候的爆脾气和她的暗器在江湖上几乎一样有名。
“给你说欧阳家和唐家的事,自然是跟你和楼儿有关系,否则我一个老人家又何必多费唇舌。”花四姑看了看陆小凤一脸的悲伤和迷茫,实在不忍责骂,便又语重心长道。
“四姑前辈教训的是,是我太急了。”陆小凤道。
“也罢,我看你心思紊乱,多说无益,你走吧。”四姑叹息道,不知是喜是悲。
“前辈话没说完,我是不会走的。”
“什么话?”
“很多。”
“比如呢?”
“比如您真的想让我做什么?”
“陆小凤果然是陆小凤,脑子总算是没有白长。”花四姑忽然觉得这个后生确有与众不同之处,心急如焚,却依然保持着些理智。年轻人能有这种心性,实在难得。
“的确有事,却不是我想让你做。”
“那谁想让我做?”
“你自己。”
“我自己?”
“我问你,你想不想帮楼儿解毒?”
“日思夜想。”
“那就是了,我只是要点醒你,你该去帮他找到他所相思之人。”
饕餮楼一如既往的深沉、静穆。
花满楼依然在这里做客。
留在这里也无妨,天下之大,何处不是立足容身呢。
他的手中拿着一本书,手指轻轻地在每一个字上摩挲,像是轻抚着情人的嘴唇。
有人轻轻地坐在了他旁边,淡淡的鸢尾花的香气袭来,跟上官飞燕的一模一样!
但她不是上官飞燕。
“你这样真的能读书吗?”姑娘忍不住问道。
“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花满楼的手一边轻抚,口中已把手中的句子读了出来。
“东坡先生为沈遵宫声三叠的琴曲《醉翁吟》做的谱?”
“看来姑娘也是爱琴之人。”花满楼道。
“不敢在公子面前卖弄。”姑娘低低道,一张俊俏的脸儿更是灿若桃花。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姑娘见花满楼言语不多,实在好奇。
“姑娘想告诉我的时候,我不问,姑娘也会告诉我的。”花满楼道。
“好吧,我叫欧阳丹儿。”她突然柔声道。
“欧阳珏是我嫡亲哥哥。”欧阳丹儿又补充道。
“不知何故,我总觉得姑娘似曾相识。”花满楼道。
“花公子说笑了,丹儿以前从未见过花公子。”丹儿的声音还是平静的,脸上却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不多两句,丹儿姑娘就走了。
没过多久,她又给花满楼拿了些茶点和书来,说是要陪花满楼读书。
花满楼道了谢,便不再多说。
“花满楼,你就知道书书书,我要喝酒。”陆小凤又开始嘟囔了。
“酒在你面前,要喝自己倒。”花满楼头也不抬,他早就习惯了,每次他一看书陆小凤都要跟他闹闹。
“我就不自己倒。”陆小凤还开始闹小孩子脾气了。
“陆兄想喝酒,那么陆兄就会倒酒,陆兄不倒酒,那么他一定不想喝酒。”花满楼笑了,他的手还在和书上的字亲密接触着,不知怎的就突然想气气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的手,手指白皙修长,又因为练武的缘故,骨节分明,轻巧柔韧。这手在书上慢慢地移动,就好似一汪汩汩东流的春水,流进了陆小凤的心里,起了涟漪。
“我自己去流浪了。”陆小凤突然跑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进来了。
“花满楼,我脸上有东西,好难受。”
“怎么回事?”花满楼赶忙站起身,一双手就轻轻地放在了陆小凤脸上。
先是他的胡子,他那两撇天下无双别无分号的英俊的胡子。
然后是他的鼻子,鼻梁挺拔,所有的美男子似乎都有这个特点。
最后轻轻摸到他眼睛时,陆小凤忽然轻轻眨了一下,花满楼一惊。
他想起自己好像弄错重点了。
他摸到了陆小凤脸上右边的墨迹斑驳的三个字‘花满楼’,左边是……
“陆小凤,你找打。”花满楼虽然嘴上这样说,却还是拿水来,让他洗脸。
陆小凤的脸上从右到左依次写着‘花满楼,书呆子’
。
“花公子在想什么事?”丹儿突然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个朋友。”花满楼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其实我到这里来,是有原因的。”欧阳丹儿道。
每个来饕餮楼的人都是有原因的,不会有人无缘无故跑来这座深山阁楼里,尽管它精巧绝伦。
“我知道公子中了毒,且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相思奇毒,公子又尚未成亲,我是来帮公子解毒的。”丹儿说的有些磕碰,花满楼也听的一头雾水。
“恕花某愚钝,姑娘的意思是?”
“公子不知道秋神草的解法?”
“一无所知。”
“公子可有心仪之人?”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花满楼有点犯难了,上官飞燕,石秀云,他都有点儿忘记她们的声音了。
陆小凤?他怎么偏偏又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脑子里了,花满楼觉得心里忽然有一种被水淹没的感觉,还有些刺在他的心口上扎来扎去。
“公子你没事吧?”丹儿见花满楼面色发白,惊道。
“无妨,我坐会儿便好。
“花满楼相思之人?”天下第一聪明的陆小凤也遇到了让他毫无头绪的难题。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花满楼.
天下那么多别人的麻烦事,他都‘多管闲事’了,如今到了花满楼这里,他却束手无策。
也不知道花满楼怎么样了。
他心里满是愧疚。
他太粗枝大叶,总是习惯了花满楼好好的在身边,从未想到他会有什么事。
花四姑的话,他也只是半知半解,什么机缘,他也听得有些迷糊。
能让花满楼心仪的人是谁呢?
不管是谁,能被这样温情脉脉、风度翩翩的花满楼喜欢,都是一件人生幸事吧。
想到这里,陆小凤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极了花满楼夏天总是盛在百花楼的酸梅汤,凉中带酸,酸中带甜,五味陈杂。
陆小凤不愿再多想。
他只希望去找花满楼问清楚心仪之人,也好帮他解毒。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天边。
陆小凤只得再走由白鹤谷到饕餮楼的路。
这个神秘又古怪的饕餮楼,别的上山的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从何找起。
白鹤谷却和饕餮楼阡陌交通,虽不知有何渊源,但这其中必不是巧合的远方邻里那么简单。
陆小凤总感觉到它们之间一种隐隐约约的依赖感,虽未明察,但陆小凤一向是相信自己的感觉的,他的感觉一向很准。
白鹤谷本就在幽谷之内,阳光一消失,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急也没用,天色已晚,什么都看不见,不如明天一早再上山。”白啸云仿佛早就知道了陆小凤要经过这里,天黑了也依然站在门前等着。
“不必了,多谢谷主美意,尊夫人之事,我陆小凤也绝不会食言。现在还请谷主赠我些火折子,多谢了。”陆小凤道。
“除了花公子,恐怕天下再也没有人能够让陆小凤不顾夜黑路险,执着往前吧。”白啸云道。
“有。”
“谁?”
“火折子。”
夜路可真不是一条好路,赶夜路也实在不是聪明人做的事儿,可号称天下第一的聪明人却做了。
路上磕磕绊绊,白天可以巧妙避过的石头,水坑,岔道,在夜晚突然大显神通,总是存心要使人难堪。
刚绕过一块巨石,马突然发起狂来,差点把陆小凤甩下马背。
陆小凤跳下马准备看个究竟,马却突然掉头,朝原路跑回去了。
陆小凤只有苦笑。
也罢,自己走或许比马能灵活点。
陆小凤在微弱的火折子的光里缓慢前行。
露水把他的衣服都浸透,火折子也马上要用尽了,天都要亮了,终于到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盏灯,淡淡的光,在沉寂的日出前的黑暗里显得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陆小凤觉得自己一身轻快,他只想马上推开门,让这光照到自己的心坎上。
“可若是花满楼知道我明明看到他吐血,却还缺心眼地以为他没事,把他放在饕餮楼就走了,他会不会生气?”
“百花楼的事要怎么说呢,只希望朱亭能快些,让花满楼不要再留在这饕餮楼里了。“
陆小凤想着,不知不觉已挪步到花满楼房间的门口了。
正踌躇着,忽然,令他魂牵梦萦的香味飘了出来,竹叶青!
“花满楼!”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
花满楼的心为之一颤!
自己的名字,只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是这个人的从这个人的口中喊出来,带着独一无二的情绪和温度。
和自己一直想要触摸却空灵无物、想要握住却只有冰凉的空气、想要努力听清却又模模糊糊的声音,终于重叠!
那是他耳中回荡的一切。
一刹那,冰消雪融,万物复苏。
花满楼似乎听到了青青草芽从泥土中吭哧吭哧往出来冒的声音。
“我还以为陆兄要在门口站到天明呢。”花满楼从容道。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从容镇定的像一枚檀香,多么火脾气的人也会安下心来。
中毒好像对他一点儿影响都没有,他还是那个稳如山峦,静如池水,暖如朝阳的公子。
“你怎么样?”明明知道这是句很蠢的话,陆小凤还是不自主地问了。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怎么样?”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花满楼道,在陆小凤面前,他总是不知不觉地活泼起来。
“那个秋神草……”
“你就不必羡慕我了,像你这样好酒又喜欢漂亮姑娘的人,是没这个福气的。”花满楼说着话,手上又递了半杯竹叶青给陆小凤。
福气?花满楼竟答的如此明朗,陆小凤差点被呛到。
这个明净如画的人,他总是这般包容这个世界。
这世界的美与丑,善与恶,到了他这里,都变得妥帖自如。
“啪,”花满楼突然拍了陆小凤不知何时偷偷伸出来要拿酒壶的手。
“好酒不可豪饮。”
“你衣服带了露水的味道,香是很香,不过会着凉,这房间里有干净的,你取一件换上吧。
翌日,陆小凤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花满楼,你猜我偷了什么?”
“陆大侠大清早的起来,不是又去偷了哪家姑娘的心吧?”
“花满楼,你真是越来越像个流氓了。”陆小凤笑道。
“都是跟流氓在一起久了的缘故。”
陆小凤无疑又将了自己一军,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花满楼,你心仪的人是谁?”他自己倒了两杯酒喝了下去,才终于问出这句话来。
酒在陆小凤这里从来不是用来壮胆的,今天他却用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明明是句很简单的话,却突然变得无比艰难。
“花公子,你看我刚釆的茶花,拿来给你。”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窈窕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山茶花,幽幽地散发着动人的香气。
只可惜花满楼只能闻到花香,看不见美人。陆小凤看得见美人,美人却看不见他。
“欧阳姑娘好兴致。”花满楼道。
“你好些没?”欧阳丹儿关切道。
“劳姑娘费心,并无大碍。”
“今天天气很好,不妨让丹儿陪公子出去走走。”
“他是要出去走走,不过嘛,你就不用去了。”陆小凤不知是听到丹儿在这里唧唧歪歪了半天实在觉得烦,或是被美人忽视了觉得不习惯,亦或是看到花满楼突然有了认识的姑娘,心中一时难以接受,便道。
他向来不是个君子,今天也不是。
他向来不喜欢有女人来找花满楼,眼前这个也不例外。
“哦?这位想必……就是陆小凤陆大侠吧。”
欧阳丹儿终于朝陆小凤看了一眼,似乎是刚刚看见他一样。
“花满楼,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位漂亮姑娘,都没听你提过。”陆小凤道。
“这位是欧阳姑娘。”花满楼笑了笑,对陆小凤道。
“听陆大侠此言,是要陪花公子去散步了,那丹儿就不打扰了。”她出门前,又把那束山茶花插在了花满楼面前的桌子上的花瓶里。
“什么花,味道怪怪的。”陆小凤说着,就把那瓶花移到了门外。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百花楼的山茶花吗?”花满楼有点纳闷,道。
“哦,我忘了。”陆小凤道。
阳光正好,打在高大的树木的枝叶上,斑斑点点的日光再从层叠的叶缝中泄下来,整片树林像穿上了霓裳羽衣,光彩夺目,明艳动人。
小径上两位年轻的公子,周身陷在这光影中,美如画卷。
热爱着自然万物的花满楼总是喜欢这样的时候,花的味道,树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都温柔地混合在一起,散发着阵阵清新又质朴的气息。一踏入这林子,他脸上的笑意就没减退过。
陆小凤也喜欢这样的时候,自在又舒服,还可以随手拈花惹草,试试能不能把花满楼惹生气。
花满楼总是从容地拿过来他摘的花草,说要回赠给欧阳姑娘,他便立刻放弃了同花草较劲。
“外面的空气真是好,一出来就觉得精神抖擞,年轻了二十岁啊。”陆小凤说着,不由自主地伸了个懒腰。
“我还以为能让陆小凤精神抖擞的只有美人和美酒呢。”
“那你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哦?”花满楼笑得一脸温和。
“嗯,先不说我,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陆小凤还是惦记着问题的,无论他多么高兴,心里总是还惦记着花满楼身上的毒。花满楼越是什么状况都没有,他就越是担心,这世上厉害的毒药,总是害人于无形。
“什么问题?”花满楼心情格外好,总是忍不住要和陆小凤逗逗乐。
“就是我早上问过你的。”陆小凤有点急了。
“咦?”
“就是,你心仪的人是谁?”山林似乎都静下来,阳光也不再活泼的动来动去,周围的一切都沉寂下来,只能听见人的不规律的心跳。
“自然是凤凰姑娘。”花满楼一本正经道。
“凤凰姑娘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没听过?”
“凤……凰……凤凰!花满楼你别老是拿我开涮呀,正经地问你呢。”花满楼已走出十步开外,陆小凤急急追上去。
“两位好。欧阳公子请陆公子过去一趟。”待他们散完步回来,薛一柳已经在他们的门前了,一见到他们便道。
大厅里坐着的人却并不是欧阳珏,而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自然就是欧阳丹儿。
“既然欧阳公子不在,我就先回去了。”陆小凤说着便抬起腿要往外走。
“我就不能找你吗?”欧阳丹儿道。
“不知欧阳姑娘找陆某何事?”陆小凤面对美人,竟置若罔闻,这可是头一遭。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陆大侠如此坦率,丹儿也就直言了。”欧阳丹儿道。
“花公子身中秋神草的毒,身为好友陆大侠竟还如此自在潇洒,定是还不知道此毒之凶险吧。”
“花公子天性乐观善良,前两重也并无性命之忧,可能在陆大侠看来这毒有些虚张声势。但是丹儿想告诉陆大侠的是,这第三重,一旦无解药迅速解毒,便会吐血而亡,到时候连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说到这里,欧阳丹儿看了一眼陆小凤,没有她想象中的惊异或不屑,也无丧气惆怅或迷惑。
他在听她说话,认真得像个孩童。
丹儿心底有些动容。
这个放荡不羁的男人,为了他的朋友,如此真挚而诚恳的听一个姑娘哪怕带着些训斥的忠告。
罢了,还是直接说了吧。
“解第三重毒,必须要找到下毒之人,拿到通体血红的秋神草,再加上适时的机会,就能救花公子。”
“什么是适时的时机?”陆小凤终于开了口。
“找到花公子心爱之人,用其心头之血做药引,秋神草和血融在一起给花公子服下,便好。”
“毒发到身亡,不过一个时辰,若有延误……”丹儿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可是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
“秋神草就交给陆大侠了,其他的,丹儿可以尽力一试。”欧阳丹儿说这话的时候,突然多了些少女的羞涩。
陆小凤明白,这姑娘是喜欢花满楼的。
她不会害花满楼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却偏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这件东西就交给陆大侠了,希望能帮的上忙。” 陆小凤似乎永远有赶不完的路。
与花满楼没聚上半日,他又离开了饕餮楼。
欧阳丹儿给了他一片金叶子。
若是平日,陆小凤可以用它去换些美酒美人。
但今时不同往日,相较与普通金叶子,这枚金叶子的正面偏偏多出了一个字,叶。
这不仅是金叶子的名字,也是叶子主人的姓。
‘玲珑手’叶玲珑。
白鹤谷故去的夫人叶玲珑,早年是艳绝天下的美人,却又嗜血如命,杀人如草芥。
她杀人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喜欢便杀,不喜欢便杀,沉默便杀,多言便杀,想杀便杀。
她杀人也绝不草率,每次杀完人,无论被杀者或多或少是男是女或美或丑,她都会用她的金叶子,在死者脸上刻出一朵血花,六瓣梅。
鲜血浸染,俏丽非常。
金叶子一时骇人听闻,见金叶子者便两股战栗,仓皇出逃。
据说,最致命的还不是金叶子,她身上还有一件至宝,冰蚕弦。
虽有不少登徒子垂涎其美色,但还是忌惮其毒辣,不敢轻贱性命。后来她却忽然与白啸云成亲,成为了白鹤谷的夫人,再不涉足江湖事。
虽然她已经故去,但江湖事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就归于沉寂,也许还会更加汹涌。
陆小凤感觉到白鹤谷始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地方,无论什么事,它总是掺合其中。
陆小凤进了白鹤谷,红芙正陪白啸云在说话。见进来陆小凤,向陆小凤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退了下去。
“多谢谷主!”陆小凤先向白啸云抱拳道。
“陆大侠何必客气,不过举手之劳,陆大侠请上座。”
“有裘咕噜,黑兄白弟这些人给谷主看家护院,真是省心。”陆小凤道。
“他们自己愿意留在这里罢了,陆大侠这时赶回来,不会是专程为了给我道谢吧。”白啸云平静道。
“确实有事请教谷主”,他顿了顿,“不知谷主是否听过秋神草?”
白啸云摇了摇头,道:“秋神草?白鹤谷花草虽多,却无叫此名的。陆大侠怎么突然对花草有了兴致?”
“那谷主一定认识这样东西了。”陆小凤没有回答,而是从胸前掏出了叶氏金叶子。
白啸云的脸色立刻变了,他霍然起身,道:“你怎么会有玲珑的东西?”
“我只想问,这东西除了玲珑夫人,还有别人用过吗?”
“陆大侠一定是累了,还是早些歇息。”白啸云忽然自己走了,留下陆小凤一个人坐着。
白啸云一向是个沉稳冷静的人,但只要一提起他的夫人,他立刻就会翻脸不认人。
陆小凤正冥想着,红芙不知何时进来了。
她给陆小凤端了些酒菜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小炖肉,一个清蒸鲈鱼,还有一壶梨花白。
红芙果然是个会伺候人的暖心人儿,怪不得,怪不得。
“陆大侠也不要多疑,怪只怪你今天戳了他的痛处。”
“哦?”
“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我对这些也窝心了很久,也想找个人吐露一下。”
“玲珑夫人在嫁给老爷之前,是有一个相好的,就是鬼医不断肠。”
换了两匹马,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断肠谷。
断肠谷很小很窄,不断肠的三间宅院再加个竹亭就占了四分之一的地方,远不及白鹤谷的宽敞大气。
“我劝你没事儿别往里闯,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不要命呢。”陆小凤下了马,正欲往前,忽听到一个声音道,四处张望,却不见人影!
“在下有急事在身,望能拜见鬼医前辈。”
“鬼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早就死啦哈哈哈……”
“死了?!”陆小凤嘴上说着,身体却突然凌空跃起,手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九块石子离弦之箭一般分别散落在不断肠的屋宅前后,宅前的药草花木等迅速移动,鬼斧神工般挪出了一个九宫格!
陆小凤顺着九宫格挪移出来的小径,走到了不断肠的门前,恭恭敬敬道:“晚辈陆小凤,特来拜见鬼医前辈。”
门倏地开了。
屋子的正中间放着藤条编织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颗酱黑色的药丸,一个白色的盛着水的杯子,杯子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单单写了一个“请”。
陆小凤毫无犹豫,吞下了那颗东西。
“年轻人果然有胆识。”
一个男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不过五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仪态大方。
“门前嬉闹,是我小徒咏儿调皮,不要介怀。”
“哪里哪里,在下此次前来,是为帮人求医。”陆小凤道。
“找鬼医,自然都是求医,帮人求医的倒不多,说你帮的那位病人的情况吧。”
“他中了秋神草之毒。”陆小凤一字一顿道。
“秋神草?这怎么可能,这秋神草普天之下共有七七四十九株,我这断肠谷种有七株,其余四十二株,皆在西域……”他停了一下,又道:“何况这毒虽然凶险但挑剔非常,一般人它是看不上的,所以即使它是毒中翘楚,也鲜有人中。”
“中毒的是谁?”他突然问道。
“花满楼。”陆小凤轻轻道。
“天下四公子之一的江南花家七公子?”他像是确定般问道。
陆小凤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么巧,当初我还想,天下若有一人会中此毒,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花满楼了,却还真的是他。” 他像是赞叹又像是惋惜般道。
“师父,秋神草丢了一株!” 正说着,一个穿的像男孩子却扎了小辫的小姑娘跑了进来,看来就是咏儿了。
果然,只有六株了!
“有红叶红根的吗?”
“没有红叶,红根有没有咏儿也不知道。”
“好,你先出去吧。”
咏儿退了出去,临走之前还偷偷瞄了陆小凤一眼,陆小凤却浑然不知。
“既然无红叶,那就说明花公子中的确实是中了丢了的那株的毒。”
“前辈可知是谁偷走的?”
不断肠叹了口气,道:“玲珑的侄子,欧阳珏。”
“终究是我对不起她,云阳要拜我为师,纵有万千不愿,却终是抗拒不了自己想要赎罪的念想。”
“多谢前辈!”陆小凤道。他惦记着花满楼的身体状况,既然救命的秋神草不在断肠谷,他就要立刻去找欧阳珏了。
不断肠却叫住了他。
“你可知这秋神草之毒,并非找到秋神草就能解。”
“还有相思之人的心头血。”陆小凤记得欧阳丹儿给他说的话。
“这相思之人可不是找到就行,她的血液还必须是最浑浊的,即酒色浸染之血。”
“酒色浸染之血?”这次陆小凤着实吃惊了一回。
“中秋神草之毒的人,血一定是至清至白的,而解毒之血,就一定要至混至浊。”
他陆小凤的血不就是酒色浸染的吗?天下的酒和天下的女人,还有比他陆小凤沾染更丰厚的吗?
花满楼养了多少年的花,陆小凤就喝了多少年的酒。至于美色,总不少于美酒。
他多么像那个最为恰当的解毒的人。
可这个人,还须是花满楼心中相思之人。
谁也不知道花满楼在被秋神草折磨的那些时刻里,思念的是谁。
又或许,他已经喜欢上了欧阳丹儿。这样他也不必再受第二重毒的锥心之痛。
一种本不该有的悲楚之气笼上陆小凤的心头。
“何况取心头之血,还的要我这个鬼医吧。”
“那就多谢前辈了。”
同无数陆小凤不在的日子一样,花满楼安安静静在做自己的事。
房间里依然是淡淡茶的香气。花满楼面前放着两个棋盒,一是白玉,一是黑曜,自己跟自己下,倒也自在。
忽而棋盒一滑,眼看就要掉下来,花满楼一伸手,盒子稳稳落在他的手掌中。
花满楼却一动不动了。
刺骨的痛从他的头顶,一寸一寸地撕裂,仿佛一把寒光凛冽的尖刀从他的每块骨头上一一顺次割开,脚心都是噬骨之痛。
可是身体的痛远不是秋神草的精髓,是他的心!
似乎有一根明亮而闪耀的银针,在他的心上一针一针地划着,刺着。
像无知的孩童刚学写字那样,胡乱涂画,把他的心划成一丝一缕。
又像一只小鸡在啄米,一下一下,把他的心都啄成碎片。
再有一针,从他的心尖上慢慢地扎下去,忽地一用力,把心刺穿了!
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他知道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可是他只能紧紧握住棋盒。
不要动,怕一动,就会有千万条毒蛇来啃噬,会有千万只蛊虫来锯食,会有千万的丝来把心缠成血泥。
这样的疼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看来,第三旬快到了吧。他轻轻地想着,连呼吸都是痛的。
这个时候,他竟然温温地笑了。
梦又要来了
。
白茫茫的一片,有些模糊,再凑的近些,原来是下雪了。
白雪皑皑的世界总是静的,没有鸟叫,没有花开的声音,连那些活泼的要跃上水面呼吸的鱼儿,好像都睡着了。
夏日苍翠的山和碧澄的湖,都被白雪覆盖,也沉沉地睡去。
千山白雪,万籁俱静。
教人不由得想起柳宗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句子。
但这句子放在这里显然不太恰当,在这山静雪轻的世界里明明就有两个人。
陆小凤今日却没穿他的大红斗篷,因为花如令差人给他送了一件黑貂皮的,毛色鲜亮,质地柔软,让人在这大寒天里一披上就脱不下来。
花满楼则是一件银白的,雪狐的皮毛,轻软柔和,鹅黄的带系得适宜又体贴,衬得往日儒静温暖的佳公子,更像是画中走出的神仙,俊美非常。
这大雪天,两人却都没有骑马,而是步行在雪地里。
陆小凤在的麂皮靴踩在雪地上,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就愉快地在雪地上撒起欢来。
“陆兄,你听到没,雪在跟你说话。”花满楼道。
“它说了什么?”
“它说,你再这样踩踩踩,它就要把你绊倒了。”
“是吗?我怎么听到它跟我说,‘你踩到我的小心肝了,快走开’。”说完自己一个人哈哈哈大笑起来。
他蹦哒了一会儿,还是回到花满楼的身旁,让花满楼紧挨着自己走,毕竟是在雪地上,他怕花满楼会滑倒。
忽然,花满楼回过身,道:“陆兄,你刚才玩的也太忘情了吧?”
陆小凤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斗篷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他正欲伸手去系,一双手无比熟悉的手已经伸过来,带子在这双手上变得格外听话,轻轻几绕,一系,一个大方又好看的流花结就飘在陆小凤的胸前了。
陆小凤的心里有一片阳光投了过来,把他的心照的又亮又暖。
“花满楼,你的手暖不暖和?”
“嗯?”
“我手凉,你帮我暖暖呗。”他说着,拉起花满楼的手,满心欢喜地向前走去。
“我们应该在这里盖间房子……”陆小凤道。
“们……是谁?”
“就是你啊。”
“我是我,不是们,你才是们。”花满楼的轻松愉悦,总是在这样是时刻显露无疑。
“你听我说完,我们要在这里盖一间房子,下了雪,我们就炖着肉,喝着酒,唱着歌……”
“其他一切都好,唱歌就算了……”
“我现在就想唱了…… ”
温暖的声音透入雪里,雪都要融化了。
天大地大,却只有彼此的声音在耳中,脑中,心中,回荡不绝。
他唱得究竟是什么歌,怎么听得那么缥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手怎么会突然觉得冰冷了,似乎方才还是被握在别人炽热的手心里?
连眼前的大山大雪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又是一片黑暗。
花满楼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陆小凤!”
一片沉寂。
像是一粒坠入大海的沙子,渺无音讯。
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今天,看来可以安稳一会了。
“花公子?”扣门声未落,人已经进了屋。
欧阳丹儿每天都要来三四回,没什么事儿又非要来打扰,总是少了几分清净。
幸好花满楼刚自己擦去了额上的汗,免得丹儿又要在这里大费周章。
欧阳丹儿盈盈地走过来,还是一眼看出了花满楼的不适。
“是不是又发作了?”欧阳丹儿小心问道。
“不碍事,劳欧阳姑娘费神了。”花满楼从来就不是个会说谎话的人,所以他连假装也不会。
“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应?”欧阳丹儿忽然柔声道。
“请讲。”
“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夜还是黑的,虽然白天也是一片漆黑。
花满楼依然静坐着,他记得上官飞燕、石秀雪的名字,可惜忘了她们的声音。
太久没见陆小凤了,总还是最想见到他,所以总是梦到他。
他上次问了自己心仪的姑娘,难不成是要替自己做媒?遗憾的是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欧阳姑娘待自己很好,可惜实在没有法子答应她。
纵然她说是为了帮自己解毒,虽不知如何个解法,但若因此去为欺骗一个姑娘的感情,解毒又有何用?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宛若旭日东升,仿如云开花绽,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要学着和试着,未免太过勉强,彼此为难,有些不妥了。
何况要别人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安适这种事,花满楼做不来。
更何况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勉强,人生岂不太难堪?
有些东西太过珍贵,切勿随意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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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在不停蹄地跑着。它似乎很着急要见到自己的相好。
马背上的人更急,他只想为朋友找到解药。
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三旬就快到了吧。
从前总也不觉日子快或慢,认为它的速度是合适的,而今却忽地快了许多。
那么快,那么迅猛,就怕有什么会被这时间的洪流偷偷带走。
那么快,快得让人慌张,生怕会有什么静静消失掉。
陆小凤还是无法安下心来,他的心跑的比马还快。
欧阳珏为什么要对花满楼下毒?
欧阳家和花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突兀冒出的白鹤谷跟这两家又是什么关系?
云阳和司空摘星去了哪里?
叶玲珑在这一堆事情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可是这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欧阳珏。
他手中可握着能救花满楼性命的秋神草!
希望他还在饕餮楼。
“你胃口怎么这么好?”在一家荒野饭铺吃饭的时候,不断肠看着一口一个包子,呼啦啦就吃了三十个的陆小凤,忍不住道。
“我胃口不应该这么好?”
“的确不应该。”
“那我现在应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也不必。”
“那我该做什么?”
“你该喝酒,该去找一个姑娘,温存一晚上。”不断肠这话的时候一脸严肃,陆小凤却偏偏想笑。
“女人和酒,都是好东西,可是再好……”
“再好也没有花满楼好。”不断肠替他说了这句话。
“对。”
“天下的漂亮女人和酒何其无穷,陆小凤永远睡不完也喝不完。可花满楼,天下只有一个。”
女人和酒再好,也没有花满楼好。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重要,却都没有那一个人重要。
他们各有所属,而你我只有一个知己。
“既然花满楼好,你就更要去喝酒。”
“为何?”
“人生得知己,喝死不足惜。”不断肠也是个怪人,一时清醒得像个圣贤,一会儿又胡言得像个疯子。
“好!小二,拿酒来!”
酒还是酒,流入喉头却不是那么对了,喝再多也不是往日的滋味。
喝下去的酒,他一点没觉得痛快,没觉得舒心。
这要传了出去可是天大的笑话!陆小凤竟然对酒失去了兴趣。
六七坛酒很快空空,坛子摆在桌上,银钱放在一旁,却早已不见人影。
陆小凤喜欢喝酒,却不是个会因酒误事的人,所以他配得上喝酒。
一个人,能分清事情轻重,无论何时,总是好的。
“欧阳珏在哪里?”陆小凤破天荒没有先去见花满楼,而是来找欧阳珏。
“我是欧阳丹儿,不是欧阳珏,我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里。”欧阳丹儿还是低眉顺眼的样子,陆小凤却觉得她简直是天下最邪恶的女人了。
“你不去找秋神草给花公子解毒,倒来找我哥哥,岂非有些本末倒置了?”
“你们兄妹要怎么兴风作浪,本与我无关,可你为什么非要找上花满楼?现在就告诉我欧阳珏在哪里,虽然我从没对女人动过粗,可是踩死一只毒蝎子我还是责无旁贷的。”陆小凤上前一步,目光变得严肃而深沉,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嘻嘻闹闹的纨绔公子样。
欧阳丹儿显然被眼前的陆小凤震住,但她还想用最古老的方式一试。
她冲陆小凤笑了一下,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可手刚放到领口,陆小凤就转身走了。
他实在无心看她的表演。
欧阳丹儿笑了,她穿过大厅,来到后院,走到右手边第三间客房,在门口敲了两下,便走了进去。
屋中桌椅无其他客房大同小异,并无特殊之处。
她走到书架旁,往四周望了望,确定无人后,便轻轻把书架上的一方白玉砚台一转,书架霍然向左边移出一截,刚够一个人穿过。
里面俨然是另一番风光。
扑鼻的脂粉气,镶嵌着珍珠玳瑁的梳妆台,挂着绣金边层层罗帐的绣床,显然是女子的闺房。
欧阳珏并不在这里。
灯光摇曳,她径直拉开罗帐,走了进去。
正以为她要安寝之时,她却走了出来,手上正捧着一株娇艳的草。艳若鲜血,摇摇欲滴。
正是秋神草!
她得意地拿着这株草,眼里泛着精光,活脱脱一个看见人肉的妖精。跟花满楼面前那个娇滴滴的女子判若两人。
突然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她还没醒过神,手中已是空空如也!
“谁!是谁!陆小凤!一定是你!你给我出来!”她怒气冲天,衣袖间不知何时多出一条鞭子,把一屋的精巧器物砸成了满地碎片。
女人总是这样,脑子用不上的时候,就开始犯浑。
花满楼还没睡。
事实上,除了陆小凤,几乎没有人看到花满楼是何时睡觉的。
他的房间总是亮着灯,柔柔的光缀在夜色里,让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温暖安心的。
有人扣门。
“鬼医前辈请。”花满楼走过来,开了门,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虽然花满楼听声辨位的能力天下闻名,但这听着扣门声也能认人的功夫实在是让见多识广久历江湖的不断肠也吃惊了一回。
“听闻鬼医前辈,扣门只扣一声半,且是前为半声,后为一声,算的上天下独门了。还有就是您身上的梦昙花的味道,这时节,别处的梦昙花早已香消玉殒,只有您断肠谷,梦昙花四季飘香,世人皆知。前两个都是误打误撞,最后一点就让人确信无疑了,您的鞋,蒲苇做底,柔韧轻巧,走起路来声音和我家里的一位长辈一模一样,这手艺,除了她,便再无第二人吧。而据我所知,她只送过一个人这蒲苇鞋。”
不断肠的脸色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他静坐了一会,终于开口道:“我还是先来看看你身上的毒吧。”
花满楼什么都没问,他当然知道这鬼医是谁请来的。
不断肠的手搭在花满楼的脉上,又看了看花满楼的脸色,眉头紧锁,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他突然起身道。
“多谢鬼医前辈,为七童费心了。”花满楼温恭道。
不断肠又回头看了一眼花满楼,终是离开了。
“年轻人就是手脚麻利。”不断肠回到房间的时候,陆小凤已经立在屋中等他了。
他两手捧着那盆救命的毒药,小心翼翼,生怕再有什么差错。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千万不要再有任何差池,现在就让花满楼先服秋神草。”
“现在?可血还没有着落。”陆小凤疑惑又紧张道。
“第三重毒,要解三回,初时服草本,再须饮纯血,最后一回,血和草,九血一草,分毫不错,方能解毒。”
“现血是没有,草先服用。”不断肠又道。
陆小凤端着盘子,上面放着三小碟点心和一个放着秋神草草药丸子的金碗。
不断肠说,金碗盛药,能提高药效。
这是陆小凤人生中第一次拿盘子。
别人若是看到端着小侍女盘子的陆大侠的滑稽样,一定会笑掉大牙。
陆小凤却把这一切做的理所当然。
“花满楼,我给你送宵夜来了。”陆小凤推门道。
“陆大侠深夜送点心,真是让人感激涕零。”花满楼闻到了点心味,自然也知道盘中放了秋神草。
花满楼的面色已不是之前的月色朗朗,笼上了一层淡如梨花的惨白,那是被病痛折磨过的痕迹。
陆小凤心一时悲如泉涌。
“花满楼,”陆小凤只噎出来这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后文来。
铺天盖地的悲伤,难过,自责,悔恨……把他的心堵得严严实实,胸中压着一块巨石,把他的心肠层层碾压。
他觉得自己屏住的呼吸里都快要流出眼泪来。
花满楼在他身旁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道:“陆兄,我没事。”
陆小凤心中似有倾盆大雨,却不敢回握花满楼的手,他怕。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花满楼拥住。
他知道他们是朋友,这样做没有任何不妥,可他现在偏偏什么也不敢做了。
他只能坐着,半晌,终于温声道:“把这两只草药丸子吃了吧。”
“我不吃。”花满楼轻描淡写地道。
“为什么?”陆小凤一惊,花满楼从来不是个倔脾气的人,今日却不吃药。
他喜欢世间万物,对一切都充满温情和善意,绝不会轻贱生命。
“我不属牛,也非马羊,为何要吃草?”花满楼镇定道。
“你……”陆小凤被他逗乐了。
从前花满楼总说陆小凤比自己有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懂人情温暖的人。
“那我陪你吃。”陆小凤道。
“你是说我吃下两颗草药,你吃完两盘点心?”
“一言为定。
灯火交辉,人影绰绰。
月不觉已上中天了。
世上灯火万家,有人享受生活乐事,也有人百无聊赖,总要生些事端才会快活。
饕餮楼早已随着夜幕降临,隐形在苍茫的山林间,唯有屋顶上的琉璃瓦,与月色炯炯相望。
不断肠随陆小凤长途劳顿,用过晚饭后已经歇下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潜入了不断肠的房中。
这黑影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发现桌上并无要找的东西后又开始翻塌上 、茶几、书架……依旧是一无所获。
黑影定了定,慢慢地向不断肠的床边摸过去。
不断肠睡得安静而沉稳,全然不知屋中发生的这一切。
一只手轻轻地向他的头的左侧探过去。黑影忽然在黑暗中一笑,一根银丝已经拴在了不断肠枕边的一样东西。
“砰砰砰!!陆小凤陆小凤!”大清早,不断肠突然一反常态来敲门了。
“鬼医,何事?”陆小凤多日未睡,好容易安心睡一觉又早早被吵醒,脑子里仍是一片混沌,却朦胧又道:“声音轻点,我们出去说话吧。”
“什么?!秋神草被偷了?!”陆小凤大惊失色,脑子瞬间清醒到透明!那可是关乎花满楼性命的东西!
“对呀,昨夜我睡觉前还特地把它放在我枕边,今天早上起来,却什么都没有了。”不断肠的心情也比陆小凤好不到哪里去,一个行医救人的人,远比一般人更能体会生命的珍贵,也比一般人更介意生命的流逝。
何况这毒跟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中毒的人是花满楼。
“会不会是欧阳丹儿?”
“她明知道秋神草一旦丢失,我们首先就会怀疑她,她没必要冒这个险。”陆小凤道。
“那么是欧阳珏?”
“欧阳珏几日未露面,据前辈所说,他拿走了秋神草,那么秋神草为什么又在欧阳丹儿手中?如果他要害花满楼,为何不一开始等花满楼中毒之后就毁了秋神草?”
“若不是他,那还有谁呢?”陆小凤喃喃自语道,陷入了沉思中。
“你先不要着急秋神草了,这第一次解毒之后,如若不能在三十六个时辰内找到心上人之血来解第二次毒,还是一样会出事的。”
“我还有多长时间?”
“二十八个时辰。”
女人始终是个麻烦,聪明的女人是个麻烦,愚蠢的女人则是个大麻烦。
陆小凤不知又去往何处。
欧阳丹儿进了屋。
她今天穿的有些少,全身上下只有一层轻薄的纱罗披着,白晃晃的身子在空气里露着,连胸口的痣都清晰可见。
好在花满楼看不见,就用不着再瞎一次眼睛。
她似乎是喝了点酒,走起路来揺风摆柳,直直的朝花满楼走过去。
“花公子,”她嘟囔了一声,就整个人要挂到花满楼的身上来。
男人若是懂得拒绝一个投怀送抱的女人,他必定是个君子;若是以为来者不拒才是善良,那必定是个混球。
“欧阳姑娘请坐。”花满楼挪过旁边的椅子,把欧阳丹儿从一旁拽过来,让她坐下了。
但她却又不仅仅像是喝了酒。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粘在桌上,脸上浮起两朵红霞,春色拂面,眼神里是濛濛的一层水雾,口齿不清地对花满楼道:“公子,你过来呀,我好热……”
花满楼虽是没经历过这场面,但他还是隐隐约约觉得欧阳丹儿今天似乎十分不对劲了。
欧阳丹儿突然又自己靠了过来,一下子挽住了花满楼的胳膊,软绵绵地笑成一朵妩媚的花,脸贴上来,下一秒手就要伸向花满楼的领口!
“姑娘请自重!”花满楼一个回身,欧阳丹儿险些跌倒在地,花满楼只得用一只手扶住她。
欧阳丹儿却什么也听不到一样,依然是笑嘻嘻地道:“花公子,你怎么抓着我不放呀,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花公子,松开她吧。”不断肠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道。
“她应是服了乱性之药,神志不清,心中只有男女之事,若要救她,须得……”
“我来救。” 花满楼和不断肠都吃了一惊,这是陆小凤!
陆小凤像是没有看到花满楼和不断肠一样,走过去,把欧阳丹儿带走了。
他往外走去,脚每轻轻与地毯摩擦一回,花满楼觉得自己的心口就被刀划开一个口子。
可这疼痛都来的力不从心。
陆小凤不救她谁救呢,怎么看,陆小凤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花满楼身中剧毒且不懂情欲,不断肠是江湖前辈,剩下都是饕餮楼的下人,除了陆小凤,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适合的人来。
花满楼的毒又开始发作,血脉膨胀,犹如滔天巨浪,气血翻涌不息,像是要把人生生撕碎。
“花满楼,我回来啦。”陆小凤的声音落地,像是一汪清泉在百花楼流淌。
“这么快?”花满楼边给他拿茶水边道。
“这不是惦记百花楼的花花草草嘛。”陆小凤道。
“陆兄倒有这闲情,惦记的竟不是哪位姑娘。”
“花满楼,你这样说,我可就要把这月脂花的种子拿去送姑娘了。”陆小凤像是只骄傲的小孔雀,得意地甩出了杀手锏。
花满楼却不买他的账,笑着道:“你确定你送姑娘花籽,不会立刻被扫地出门?”
“算你赢!”陆小凤撇嘴道,手却从怀里掏出来一枚还温热着的花籽,放在花满楼的手心里。
柔软的月光洒满大地,也落在了花满楼的肩头,陆小凤静静地望着他。
“你听,它在喝月光!”花满楼声音压得很低,满满的喜悦感充盈其中。
“嗯?我怎么没听到?”
“那是因为你在想别的事。”
“你知道我想得是什么吗?”
“嘘!”花满楼的手指放在了陆小凤的唇上,“你听!”
月光下,花满楼精心侍弄了两个多月的月脂花,饱满的花苞儿宛若一双迷蒙的大眼睛轻轻张开,馥郁的香气像是一束透亮的日光,把心轻轻地托起来,润泽的花蕊也舒展着身子,尽情地享受着月光盛宴。
忽然一阵黑风,眼前的一切消失无影,记忆断线了。
只能清晰感受到浑身的疼痛如裹着荨麻的毒蛇上下游走,痛不欲生。
花满楼勉强站起身,取出了琴来。
把七弦琴放在膝上,琴弦根根紧绷,像是有什么心事要把身体撑破了。
手放上去,袅袅之音升起,清澈明透,湲湲若流水。
倏地,指法变幻。忽如一夜北风来,黑云压城城也摧!冰霜卷地百草衰,六月飞霜雪如血!千山崩塌百仞裂,洪浪滔天吞池城!
他的手在琴上奔走如闪电,穿梭如时光,根根弦鸣声万千,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簌簌滚落。
但他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手在琴上翻飞,十指不知命地在七弦上跳跃,奔腾,一次比一次迅猛,一次胜一次汹涌。
把寒铁都撕碎,把冰山都咽下,把心脏都震裂。
这是花满楼的琴上从不曾有的音调。
他只是沉静地坐着,像是沉浸在琴声里,又似乎早已不知琴声为何。
周遭的一切像是都不复存在。
手指还是那么漂亮而灵活,却渗出血来。
温热的血从指尖一直滚落到手心。
滚落到琴弦上,似乎连音调流出鲜血来。
花满楼什么也不知道,手指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还流着血,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疼,不知痛,连血的香气都闻不到了。
那双温柔的手依然像是两只美丽的红蝴蝶在琴上翩翩起舞。
衣背早已湿透,一缕秀发搭在了额前,满面汗水,早已是一支带雨的梨花。
“砰!砰!”两根弦断,狰狞的声音刺穿他的每一根神经。
“陆小凤!”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这三个字,旋即晕了过去。
“你倒是厉害,让你去找解药,你却找女人。”不断肠道。
陆小凤再无开口之力。
他看着额上汗水还未干的花满楼。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微微凸出,咬破的嘴唇血还未结痂,那双平日里为自己斟过无数次酒的手,还有血从不断肠包扎过的白纱里透出来。
若是搁在平日,谁敢无端端把花家七童伤成这样,陆小凤一定上天下海也要把这人的剁成肉酱,喂给野狗。
可今天是他自己。只要有人来剁,他连手都不会还,他只是担心野狗都嫌肉
臭。
他这样呆呆地坐着,像个真正的傻子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糊记起,不断肠交代完要给花满楼喝些水。
他拿了杯子,试了水温,就轻轻的放在花满楼的嘴边,要给他喂水。
花满楼本是躺着,嘴唇紧闭,这样一来,水就从花满楼的腮边流下来。
陆小凤忙用里衣的衣袖轻轻把水拭去。
他只好把水放在床边的桌上,自己把花满楼扶起来,靠着自己的肩膀,用银匙喂水。
花满楼还是沉静地如一汪湖水,没有一丝涟漪,也没有丝毫醒过来的样子。水,怎么都喂不进去。
陆小凤忽然拿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把嘴轻轻贴在花满楼的唇上。
他轻柔地扣开了花满楼唇,然后是牙,一种从未有过的气息充盈了他的口腔,像是兰花混着栀子,却又更芬芳迷人。他闭上眼睛,慢慢把水送到花满楼的口中。
不知是碰到了花满楼的伤口,还是陆小凤的嘴唇有些颤抖,花满楼突然扭了下头,眉头紧锁,脸上全是痛苦和悲伤。
陆小凤一怔,却还是继续把水渡到花满楼的口中。
花满楼却突然咬住了他的舌头!
温温咸咸的东西,是血。
陆小凤一动不动,花满楼却咬得更重,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手上的白纱已被鲜血浸透。
血从他的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再渗入花满楼的喉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花满楼渐渐放松了身体,陆小凤的舌头早已麻木。
他把花满楼的身子轻轻放下去,掖好被角。
有人敲门。
陆小凤过去打开门,是不断肠。
他取了银针来,准备刺刺花满楼的穴位。
“你给他吃了什么?”不断肠把手刚搭到花满楼的脉上,就吃了一惊,花满楼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虽没有完全平息,有些微微的紊乱,但已无大碍。他惊愕之中,再摸了一次花满楼的脉,没错!毒确实已被压制!他便忍不住向陆小凤问道。
“怎么了?”陆小凤也吓了一跳。
“花满楼的毒……难道会自己解?”
“你是说……?”陆小凤欲言又止。
“没错,他的毒已经被压制。怎么可能?这毒是不可能自己化解的啊……”不断肠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思量道。
陆小凤陷入了一片复杂的情绪之中,花满楼的毒压制住了,他自然是比谁都高兴。
这高兴中,又分明有一丝躲不开的难过,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何缘由。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怪哉怪哉,这本不该是这样啊!”不断肠长叹一声。
“何怪之有?”
“这第一,要解花满楼身上这毒非得其心上人之血不可,可现在竟然莫名其妙得到压制。这第二,若是毒已暂压,脉象稳定,他本该醒过来,可他却偏偏一点儿清醒的迹象都没有,气息还十分微弱,这不合常理啊!”
“气……气息微弱?”
“是啊。咦,你的舌头怎么了,怎么突然咬字不清了?”不断肠突然发现陆小凤说话有点不清不楚的。
还没等陆小凤回答,他突然看到躺在床上的花满楼嘴角还有一丝丝血迹,虽然很不起眼,可他还是看见了。
醍醐灌顶般,他突然有些明白眼前的这一切了。
花满楼喝了陆小凤的血,抑制了体内的毒。
而陆小凤和欧阳丹儿的那一幕,深深刺痛了花满楼,他不言语,把悲伤都於积在体内,才会有现在的气若游丝。
也就是说,花满楼心中依然布满痛楚,他在和自己挣扎。
心里稍有一点慰藉,却又把眉头锁得更深了。
这秋神草可是相思毒啊 ,最后一步尚未化解,花满楼却心思抑郁,这可不是好兆头!
“这第二回和第三回间,只隔一个时辰,第一回的秋神草是引毒,第二回看似是制毒,实际依然是引毒,一个时辰后,体内的毒将完全发作,是最危险的时候,却也是解毒最佳、且唯一的机会。”
“血没找到不说,你们连都秋神草丢了,有什么脸要给他解毒。”欧阳丹儿居然又过来了,之前的狼狈事儿她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
现在又趾高气扬地出现在这里,恢复速度实在惊人,连不断肠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花满楼,又瞥了一眼只有背影的陆小凤,又道:“不想让他死,就让我来。”
“你凭什么来?”陆小凤突然转过身道。
“因为我,有草,有血。”她像是一只憋蛋憋了很久的老母鸡,终于找到了生蛋的窝生下蛋,自然是满心畅快。
“你倒是有了偷草的本事了?”不断肠道。欧阳丹儿的功夫如何,他已经默默试探过了,何况一丁点儿药性都压不住的人是绝没有纹丝不动偷走从他身边偷走秋神草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