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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很静,宛 ...

  •   夜很静,宛若死去的人那双寂静的瞳孔,想要吸进去那些鲜活而温暖的灵魂。
      陆小凤在床边坐着,一言不发。床上的人似乎坠进了这深沉的夜里,平稳而沉寂,没有呼吸的痕迹。
      似乎这是一副已经死去多时的画卷,空气里尽透着一股棺材板子的味道。
      “实在没办法了……”不断肠的声音似乎也变得缥缈起来,这位被誉为活神仙的鬼医,此刻的声音,倒真真儿像是来自地狱。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他的样子与平日里安睡的模样无别,好像随时随地都会会心一笑,把痴看自己的陆小凤拽进被窝里。
      可惜不会了。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如今他只顾着自己无限地沉睡下去,不会再顾忌床边的人那双深情而悲伤的眼睛,镶嵌着一汪多么深邃的湖水。
      望眼欲穿。
      他睡着,不会再把手伸出来,去挠挠那个人英俊非凡去世无双的胡子;
      他睡着,不会再在那个人眉头紧缩的时候,为他斟上一杯酒,帮他把眉间的疙瘩一一抚平;
      他睡着,不会再在那个人肆无忌惮唱歌的时候孩子气的去戳的喉咙。
      不会再有了。
      陆小凤站起身,抱起花满楼,往外走去。
      天地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劲利的风在头顶上咆哮着,盘旋着,浅灰色的阴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的人色眼睑都困顿起来,随之而来的雨点也似乎是浑浊的,砸在哪里,便晕做一团悲戚。
      不断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很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小凤把花满楼的披风给他披在里面,自己的披风披在外面,一只手勒住缰绳,一只手紧紧抱住怀中的人。
      他要离开这里。
      他要带着花满楼离开这里,离开饕餮楼,离开这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豆大的雨点砸在陆小凤的身上,像一根根针刺进他的身体浑身都好像流淌着湿热又冰冷的血。他把披风往怀中人的身上拉好,任凭风雨在自己的身上拍打。
      毫无畏惧。
      寒雨,冷秋,疲惫不堪的马,肝肠寸断的陆小凤和他怀中气息暝暝的花满楼,构成了这世上最悲戚的风景。
      不知昼夜,不知冷暖,不知生死,在狂风暴雨里穿行。
      大雨滂沱,泥泞满身。
      百花楼到了。
      短暂离开,再回来时,却已是物是人非。
      活色生香的百花楼在大火中化为灰烬,英姿勃发的翩翩公子花满楼,如今却是昏迷不醒。
      世事万千,变化莫测。
      好在朱停的手快且精妙,这座与百花楼并无二致的新百花楼已然静立于眼前。
      陆小凤抱起着花满楼走上去,推开门,充满着柔情与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把花满楼轻轻放在床上,将两层披风摘下,花满楼的衣裳还是有些湿湿的感觉。他走过去打开衣柜,上次特意添置来的依然平整地放着。
      他取出一套花满楼平日常穿的月白的衣衫来,放在床头。左手从花满楼的背探过去,把花满楼的身体轻轻抬起一点,右手再将那件有些湿的外衫褪下。
      里衣依旧是温暖的,没有半点湿痕,散发着淡淡地温和的气息。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花满楼的气息。
      他拉过被子,给花满楼盖上。
      他端详着面前安静沉睡的花满楼,面如冠玉,眉如墨画,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风度翩翩,没有一丝一毫中毒的迹象。
      陆小凤的眼眶变得肿胀起来。
      他从来没尝试过这样的心情,让他如此仓皇又绝望,让他觉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仿佛轻轻地呼吸一口,全身的筋脉都会撕裂般地痛。
      他觉得天已经黑到了极致,再无半点星光。
      “你把眼珠子抠出来在这里看着他也没用,花满楼是不会醒过来的。”欧阳珏真是有种不怕挨打的精神,可能他算准了这个时候陆小凤的心思除了花满楼,别人分不了半点去吧。
      他真是像鬼魅一样阴魂不散。
      “我知道有个地方有颗千年灵芝,或许能帮到你。”
      “你要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我就是这么善良,不过拿不拿的到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在哪?”
      “城外难叶寺的主持虚空和尚手中。”
      陆小凤回头看着花满楼。
      “你要带着花满楼一起去?我看还是算了吧,你抱着他,又这么大的雨,何苦折腾来折腾去的呢?”
      他说的没错。
      恰巧,楼下传来了马蹄声。
      是花家的马车独有的声音。
      这样一来,陆小凤便可无后顾之忧地去取灵芝了。
      他随即消失在了茫茫雨夜里。

      “你知道难叶寺在哪里吗?”陆小凤掏出一锭银子放到小乞丐的手中,道。
      “这位大爷,你走错地方了吧,我在这里混了十几年了,这里从来就没有个叫难叶寺的地方。”
      “那有没有个叫虚空的和尚?”
      “虚空大师是云若寺的主持,不过半年前已经圆寂了。”
      “那你听过千年灵芝这个东西吗?”
      “哎,听过。虚空大师就是服用了千年灵芝才圆寂的,据说那灵芝是假的,真正的千年灵芝早已进奉给仙逝的太后享用了……”
      欧阳珏真真儿是个狗东西!
      陆小凤若是拿了那假灵芝回去,必会害花满楼性命,到时连神仙也救不了了。
      火急火燎地赶回去,百花楼早已人去楼空。
      陆小凤走下楼来,雨水瞬间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身体被这雨水冲刷走了一部分,亦或是这雨水本就是自己的身体,他已经要瘫软在地上,顺着泥水流走了。
      不知怎的,一路飘荡,竟到了城外。
      有点累了,眼睛似乎不太愿意睁开了,那不如睡睡吧。
      躺下吧,躺下吧。
      躺下来,身体却在哗啦啦往下流淌。
      背下好空,好像睡在云朵里一样。
      不,不能睡,花满楼,花满楼……
      “……花满楼!”陆小凤突然被自己的声音惊醒,睁开了眼。也就在睁眼的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记忆的残缺终于修复了,那让他失落难言魂牵梦萦却又无从寻找的部分,就是花满楼。
      “陆小凤,醒了就赶紧走,没有银子还债,就别一直赖在我家。”朱停朝房中道,却无人回应。
      老板娘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道:“既是淤血已除,他必是想起了些事,早已走得无踪无影了。”
      “什么!他走了?”不断肠难得这么大声。
      “你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谁知道他醒了多久了。”朱停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衔着小茶壶嘴,淡淡道。
      他说得很对,这世上可能有人的轻功能比过司空摘星,但谁能比过陆小凤,至今还是未知。
      但并不是所有正确的话都有人愿意听的,正所谓“忠言逆耳”,耳朵一旦不舒服了全身好像也都不大爽快了。
      不断肠的鼻子耸了耸,淡淡瞥了一眼朱停夫妇,突然一个反掌,手掌宛若巨石压顶一般凌空劈下来!
      但他的手掌突然停在了半空,他生生地收回了这并不轻松的一掌。
      一根冰凉的东西绕上了他的脖子。
      他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知道,那是冰蚕弦。
      冰蚕弦,简直是令江湖人颤栗的名字,兵器谱上不是前三,也不会落后于前五。能见到它的人,据说,都死了。
      传说它取自于冰壶琴上的第四弦,其神奇之处在于柔韧。平日里尽可用来缝衣绣花,打斗时可用作武器,放在对手的脖子处,轻轻一拉,骨肉分离。这一拉,若是人死了,倒也罢了,偏偏它若只割破你肌肤却又留你性命,那么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便可尽情享受万虫噬心之苦。先是全身的肉被冻烂,接下来是血口子一道道裂开,然后有冰蚕在血肉里生长出来,以骨血而生,以骨血而长,钻心蚀骨,至死方休。
      不断肠战战兢兢,屏气敛神,他万万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
      秋天的雨一旦下起来,总是没玩没了,平白地把夜空逼的冷清又寂寥。
      今年的秋雨,除了密集的惹人烦之外,还一反常态的大,潺潺的小溪流从屋檐上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真是热闹。
      花满楼依旧点着灯,端坐在桌旁,心无旁骛地品着自己刚煮好的茶。
      一朵朵冒着香气的花也在微风中活泼地摆着脑袋,像是也要来一口花公子煮的香气诱人的茶。
      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道:“喝茶请进,无事不送。”
      声音坠入雨雾里,无人回应。
      他不再理会。
      纵然他知道楼下已有十几条剑,在剑鞘里呜呜作响,不饮一口鲜血誓不罢休。
      楼下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
      算了,终是要闹腾,吵到旁人,打坏家具,总是不好。
      一柄油纸伞,一位翩跹的公子,从楼上飘然而下,宛若谪仙。
      楼下的人迅速撤离,在茫茫的雨雾里,安静地停靠着七辆马车。
      七零八落的黑衣人凑在了一起,他们黑漆漆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位公子。
      “我们主人丢了一样东西,不知花公子有没有见过?”为首的彪形大汉道。
      “隔壁的阿婆昨天也丢了东西,不知阁下有没有见过?”
      “这……”
      “丢了东西就要去衙门,不知几位跑到花某这里来是要作甚?”雨幕里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温润,然而掷地有声。
      “我们……我们……”大汉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有用的字来。
      “不妨直言。”花满楼道。
      我们主人丢了一块金丝手绢,而中秋之夜,有人看见陆小凤陆大侠将他赠送给了花公子。”
      陆小凤?上次在花家堡遇到的人?
      他为什么送我东西?
      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
      花满楼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疑问。
      “花某并没有什么金丝手绢,话已说清楚,各位可以请回了。”花满楼道。
      “哪来这多废话,直接动手岂不爽快!一个女人的声音飞掷出来,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一辆墨绿色的马车里飞跃而出。
      她的剑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宛若一条水蛇,婀娜多姿却阴冷狠毒,不是直接去刺,而是多了些花招,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她的剑下鬼!
      她知道花满楼是个瞎子,便想着利用自己轻柔的身姿来杀他个出其不意!
      卯足了劲在花满楼的右侧一闪,左侧一飘,她的剑尖却指向了花满楼的后背,想要一剑结束这潮湿而令人烦郁的雨夜之行。
      花满楼不动声色。
      这黑衣女子的前额的头发掉出来一绺他都知晓,何况其他呢。
      剑尖近在咫尺!
      花满楼的身子只是轻轻一斜,并不接招,那看似凶狠的剑便与他擦肩而过,毫发无损。
      黑衣女子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收不住,身子猛向前扑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
      恰恰是她刚才一心要杀死的人的手,花满楼的手。
      她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竟时忘了自己要杀人。
      “我来帮你!”话音刚落,又是一黑衣男子,从紫色的马车里奔出,气势汹汹地朝花满楼冲过去。
      男子使一双铜锤,两个跟头便落到了花满楼面前!
      两只铜锤如两只大拳,一左一右,朝花满楼夹击而来,一旁的黑衣女子也一跃而起,剑身向花满楼的头顶刺来!
      花满楼的伞往左边一偏,身体灵活跃起,两只脚便踩上了两只大铜锤,旋即身子引着头顶的剑向前用力猛刺过去。
      转而一个回身,黑衣女子的剑已经收不回来了,就这样直挺挺地跌到了地上。
      趁着黑衣男子分心,两腿劈叉,在打铜锤上蜻蜓点水般身体横放,雨伞迅速收拢,在黑衣男人的头上一砸,男子立时倒地。
      这一下子激怒了其他几架马车里的人!四道黑色的影子鬼魅般向花满楼袭来!一个黑衣人停住了脚步,看着其他三个人扑上去,自己则不动声色地扔出了三只飞刀!
      “白啸云还真是出息了!”声音落下的瞬间,三把飞刀已经在他的指间了!又是一瞬,飞刀竟回到了为首的黑衣人的腿上!
      “陆小凤!”似是一声惊恐,又像一声哀怨。众人都吓傻了眼。仿佛这个人不是陆小凤,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陆小凤?”花满楼不知怎地,竟对一面之缘的人,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
      也就在这一瞬的喜悦里,他突然一跃而起,两手打开,左手的伞向空中抛去,像一朵优雅翩翩的云,右手的扇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再往下一挥,宛若一条水龙向右边两人袭去,在他们的胸前撞来一朵大水花!
      左袖顺势往下一甩,左边两人也已仰倒在地!
      花满楼人在地上时,浮云般的伞也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
      “流云飞袖!”为首的人道。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只有他知道,这不过是流云飞袖十分之一的威力。花满楼永远都是宽容而善良的,他不会轻易伤人性命。
      “陆兄,大半夜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花满楼走近陆小凤,道。
      这一声陆兄,依旧亲切,在陆小凤的心里,仿若石子落湖心,层层涟漪荡漾,花满楼却毫不知情。
      “雨大,睡不着,随便出来转转。”陆小凤道。
      “这么大的雨,陆兄出门也不带把伞。”说话间,那朵轻柔的云,已经飘到了陆小凤的头顶。
      他的世界雨停了。
      周围的嘈杂一瞬间被隔绝在外,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花满楼的呼吸。
      “等了半天,真没想到,竟然把陆小凤给等来了!”为首的红色马车里,突然又蹦出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划破了这夜宁静。
      “白鹤七子不知还有何贵干?”陆小凤淡淡地道。
      “今日先告辞,来日方长,日后再续!”七辆马车一溜烟地消失在雨幕里。

      “今夜的事,花兄怎么看?”百花楼灯影绰绰。
      “我不过半月未出,竟不知道江湖上何时有了白鹤七子这门派,陆兄可否告知一二?”花满楼道。
      “白鹤七子,白鹤谷的人,他们的谷主白啸云,早年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不过已经隐退多年,如今贸然出手,怕是背后另有玄机。”
      “玲珑手叶前辈的丈夫?”
      “正是。”
      “事出皆有因。我与他们素昧平生,并无交集,至于金丝手绢,更是闻所未闻,可他们却找到了我。”
      “他们还提到了我,所以,他们此举的目的,要么在花家,要么在我。”陆小凤道。
      花满楼笑笑,拿起手边的酒,再为陆小凤填了半盏。
      心里像是流进了一汪春水,波光粼粼,心壁生辉。
      这个陆小凤,果然不一般。
      他说的话都像真的,可听起来又像胡话,但偏偏又教人忍不住地心甘情愿地去相信。
      真是怪哉!
      “陆兄,大家似乎都以为我们是彼此熟识的?”
      “不仅熟识,我们还是最要好的朋友。”陆小凤望着花满楼,道。
      “陆兄真会开玩笑,我们仅有一面之缘,彼此除姓名之外,一无所知。”花满楼开口道。
      越是迫切想知道答案,越会反其道而行之。不知道这算是人的优点,还是缺点。
      “不如我给你唱首歌吧。”陆小凤道。
      “好。”
      陆小凤就唱起歌来。
      他唱:“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陆小凤的歌唱的并不怎么好,却是花满楼一生中听得最动听的歌。
      陆小凤的嘴一张一合,唇齿间酝酿的是细密的悲与喜,喉咙里跳脱的是温柔的爱与情。
      他是矛盾的。他自己都分不清悲喜。
      他终于还是快乐的,最好的酒就躺在盏中,最柔的光就罩在身上,最牵挂的人就在面前。
      最大的原因,当然因为他是陆小凤。
      陆小凤总是潇洒的,总是欢畅的,总是心心念念花满楼的。
      万千变迁,我总归还是在你身边,你总是还在我面前。
      这样就够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花满楼的心却随之拨开了一波涟漪,按捺不住地在胸腔里激荡开来。
      他不确定。
      可是他能听出那呼吸间的悲与伤,情与爱。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跟自己有关。
      但是,他动情了。
      “陆兄,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你要喝酒?”陆小凤吓了一跳。
      花满楼不是个常喝酒的人。除了礼节性的应酬,或是偶尔陪陆小凤饮两杯,他很少喝酒。
      酒是烈的,花满楼是温的,自然不相宜。
      如果有人说花满楼喝醉了酒,那大家都一定认为他是个满嘴胡言的疯子。
      可陆小凤始终是陆小凤,他总是有机会见识些别人闻所未闻的风景。
      “对,不醉不归。”
      “你……”
      来不及劝阻,也不由得陆小凤多些考虑,花满楼的杯子里已经满满地摇曳起酒香。
      “陆兄,请。”花满楼的眉毛微微一蹙,一饮而尽。
      陆小凤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宛若深秋的露水,晶莹透亮,又似十五的月光,噙满清凉而柔软的光芒。
      他静静地望着花满楼,像是仰望落日下雪山的金顶,远山间升腾的迷蒙的雾气,镜湖上倒映的云鸟的身影。
      面前的人,离他真近。
      近到他给他倒酒时,丝质的衣袖柔顺地从他的手背上摩挲过的阵阵凉意他都能捕捉到;近到他能看见他白皙的头皮上泛着微红的发根;近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呼吸的空气里,都充盈着来自面前的人轻轻呼出的酒气。
      可他又离他那么远。
      一时好像隔着云端,一会又像伫立在山尖,只是不时从海上露出惊鸿一面来。
      这是他的挚友。
      陆小凤的心里一片混乱,他从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这样的时刻。
      咫尺天涯。
      他想现在就告诉花满楼这一切,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仿若掉进盛满竹叶青的湖里。
      花满楼的手不觉得殷勤起来。
      一盏又一盏,冰凉的酒没入喉,点燃的却是燎原的火。
      起初他还能感觉到陆小凤那宛若喃呢的眼神,但渐渐地,他就有些不对劲了。
      陆小凤的眼神似乎呼唤出了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可他依然是开心的,他还能触摸到自己心里的欢喜。
      花满楼的双颊渐渐染上了酒气。
      面庞像是沾上了三月的桃花,眉宇间荡漾着一抹被酒气晕染过的秀气,薄薄的眼睑上都抹了一丝芍药色。
      “陆兄不要见怪,我酒量不好。”
      “无妨,但我想,或许你喝茶更好些。”陆小凤道。
      花满楼听了,笑笑,道:“我的确更适合饮茶,我本就是个温温吞吞的人,永远不愠不火,实在无趣。”
      陆小凤没有接话,他知道,花满楼这并不是自怨自艾,他不过是把自己看得再清楚不过,却又同时把这种清楚看得通透。
      “但我实在是个喜欢酒的人,并不比喜欢茶少一分一毫。”
      喜欢并不等于在行,不在行,也可以很喜欢。
      他又饮了两杯,对陆小凤道:“我怕是要醉了,陆兄。”说完便沉甸甸地倒了下去。
      陆小凤将花满楼抱起来,放在床上。
      这大概是花满楼喝的最多的一次酒。
      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他的头枕在枕上。从额顶到耳根,他的每个毛孔里都冒着酒气。
      端秀的鼻子飘上淡淡薄薄的颜色,睫毛上像惹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双唇也透着丹红,比平常略微急促点的呼吸声听起来宛若一首歌。
      “花满楼醉酒的样子真是好看啊!”陆小凤不合时宜地想。
      这是陆小凤从不曾见过的花满楼。
      酒劲儿让他的全身都燥热起来,使得桃花般的面庞变得近乎透明的红,蒸腾的热气让他的耳根红得像害羞的牡丹,耳垂则像是盛开的木棉的颜色。
      陆小凤像是被花满楼的醉气传染了一般,脸上也突然有了一丝不轻易察觉的微红。
      这时,花满楼的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他很热。突然饮下的酒使得他体内犹如生起了一团火,口干舌燥,他甚至觉得有些耳鸣。
      陆小凤站起身,掀开花满楼身上的薄被,要帮他把外衫褪下来。
      他俯下身,脸刚靠近花满楼,那股热烈的酒气混合着熟悉的花满楼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陆小凤的心突然颤了下。
      退下外衫对醉酒的花满楼似乎用处不大,他的光滑的、微红的、依然是散打着最令陆小凤神往的酒香的胳膊,从他的里衣里伸出来。
      “这样会着凉了吧?”陆小凤想,于是他有把花满楼有些卷起的里衣袖轻轻地捋下来。他的手指碰到花满楼灼热的肌肤时,花满楼突然把他的手拉住了。
      陆小凤被花满楼的滚烫的手握住,像是有一片火烧云覆盖在手背上。
      他突然明白了花满楼为什么要握住他的手。
      他本就是个体寒的人,在过去的无数个冬天的日子里,都是花满楼那双温热的手帮他暖和过来的,终于,自己冰凉的身体,也能帮他一回了。
      他褪下了自己的衣衫,把自己冰凉的身体放进散打着花满楼的热气被窝里去。
      花满楼似乎进入了深沉的梦里,陆小凤靠近花满楼,用自己的身体来为花满楼降温。
      那是他最熟悉的气息,和他从不曾感受到的体温。
      花满楼迷糊中感受到来自身边的凉意,他本能的抱住了陆小凤。
      百花楼的烛火灭了。
      两个最好的朋友就这样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这冰冷的雨夜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它是如此缥缈不明,底流却是毫无疑问的澄澈晶莹。

      雨夜后的清晨,格外清新舒服。
      花满楼的睁开眼睛,头痛欲裂,他意识到这是自己昨夜醉酒的恶果。
      “唔,陆小凤呢?”
      正这样想着,他突然感觉有人进了屋,伴随着令人安神的茶的味道。
      “你醒了。”陆小凤道。
      “喝点茶吧。”陆小凤递到花满楼手里的,是酽酽的一杯雀舌茶。
      “陆兄一宿没睡吧,花七酒醉,连累陆兄,实在愧疚。”一想到陆小凤不眠不休陪了自己一夜,花满楼的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表的感激和愉悦。
      他是安心的,即便头痛依旧萦绕着。
      心里被一种久违的亲切和欢喜填的满满当当。
      “无妨,花兄不必在意。”陆小凤嘴上虽这样道,心中却不免觉得有些奇妙。
      花满楼毫无察觉,实在是好。
      这样想着,却又有些失落,似乎心里又惦念着,有一丁点的希望花满楼能够知道自己在他身边睡了一夜。
      人真是矛盾的动物。
      “这是早饭。”陆小凤又不知从何处拿了食盒,从里面取出些饭菜来。
      “桂花粥,芙蓉糕?”
      “陆兄,你……怎么知道我……”花满楼不得不惊讶,一个仅仅见面两次的人,怎可能知晓自己的喜好?
      "那儿的老板跟我熟,我知道他们家的东西好,没想到刚好和你口味。"陆小凤有点想笑,这么多年了,要是连花满楼喜欢吃什么早饭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但转念一想,这么多年,自己可从未为花满楼买过早饭。
      自己只知道,每次到花满楼这儿来,什么东西都有的吃,从没想过它是从哪儿来的。
      饭罢,兴许是好心情的影响,花满楼的头痛也减轻了许多。
      秋雨暂歇,良辰美景,若不出去走走,实在是挥霍。
      两人走出门去,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青空朗日,云淡风轻。
      “花兄可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与手绢有关联的事,诸如藏宝图或绝世武功之类?”陆小凤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没有想明白的东西与花满楼分享。
      “这倒不曾,但他们说是手绢,也未必是手绢。”
      “就像他们说手绢在你手中,而手绢并不在你手中。”
      “但没有人会做无缘无故的事,他们既然能不分由把我强行包揽其中,必有他们思虑的缘由。”
      为什么偏偏是花满楼呢?
      从山洞里的酒水,白鹤谷邀请,饕餮楼的出现,到火烧百花楼,花满楼失忆……这一切无不彰示这一个精心的阴谋,可头绪在哪儿呢?
      “风吹红掌落,北斗驾鹤来。”陆小凤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陆小鸡……”一个微弱到近乎透明的声音,一个让陆小凤和花满楼都熟悉的声音,一个久未听闻的声音。

      “他只是疲劳过度,又受了惊吓,静养一段时间便好。”不断肠道。
      “他好,便好,若不好,你也不会好。”一向冷傲俊美的云阳,竟也会有这样时刻,实在令人讶异。
      不断肠没有说话,收拾好东西,便走了出去。
      “当日匆匆一别,留花公子独自在饕餮楼做客,云阳在这给花公子赔不是了。”
      “云阳公子不必在意。”花满楼斟了一杯茶从容递给身旁的陆小凤,道。
      陆小凤一惊,这个不能再熟悉的动作让陆小凤觉得恍惚,花满楼是记起来了吗?
      好像没有。
      花满楼旋即道:“陆兄请坐。”
      “那晚比试轻功实属我个人兴起,没想到却被有心之人利用,布下了陷阱,我和司空兄刚行不过百步,便突觉身体失衡,脑子里似乎有血涌入眼睛,一头栽下,不省人事了。”
      “醒来之时,浑身无力,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发现我被五花大绑扔在一个布置得相当雅致的房间里。有人给我喂饭喂水,我自己却动弹不得分豪。”
      “云阳公子可曾与人有怨?”花满楼与陆小凤细细听完了云阳的叙述,道。
      “云阳不自知。”云阳道,他还是一袭水蓝色的衣袍,头发整齐,额头光洁,依然是那个气质不凡的美貌公子。
      “你是怎样找到不断肠的?”陆小凤突然道。
      “朱亭家。”
      “朱亭夫妇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云阳又突然冒了一句出来。
      “朱亭自然不会有事,我担心的是司空摘星。”
      “花公子,不知我能不能在百花楼暂住,等司空兄醒来,毕竟是我连累了他。”云阳道。
      “听说一向只有陆大侠能在百花楼借宿,不知这次能不能请陆大侠行个方便?”
      “你……”陆小凤一时气噎。
      “云阳公子多虑了,陆兄也仅是为了照料我喝醉了酒。”花满楼道。
      云阳从不断肠哪里得知陆小凤失忆又痊愈之事,却不知道花满楼也失忆了。
      “那就多谢花公子和陆大侠了。”云阳道。
      他隐约觉得有些怪异,从刚才花满楼请陆小凤坐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一种有些不自然的东西梗在两人之间
      想到这儿,他突然感觉有种热热的感觉从脚心涌了上来。
      是莫名其妙的愉悦吧。
      消失的云阳毫发无损地出现了,消失的司空摘星出现时却气息奄奄,云阳的叙述充满疑问却貌似情理之中,一向桀骜冷淡的不断肠又对云阳低眉顺眼。
      一切矛头的集中点都是云阳,现在他竟然又要求歇在百花楼。
      “另外,如果云阳说的是真话,那么,那个无缘无故抓人,又无缘无故放人,却从不露面的人又是谁呢?”
      麻烦似乎更麻烦了。
      但麻烦越多,破绽也会随之增长。
      “陆兄,要出去走走吗?”
      百花楼只有两间卧房,平日里一间闲置着,如今一间用作司空摘星养病,一间成了云阳的客房,陆小凤和花满楼却只能深更半夜到大街上散步了。
      夜阑人静,秋天的月亮高高挂在天空,澄澈又清亮。
      秋风总不会是温暖的,尤其是在寂静的夜里,奇怪的是,陆小凤一点都不觉得今天晚上冷。
      “花兄可知这云阳的来头?”
      “并不十分清楚。我知道的大家都知道,并无独特之处。只闻得他名气很大,相貌非凡又家财万贯,且有一身不俗的轻功,据说,曾经连古灵国的公主都对他十分倾慕。”
      "哦?古灵国?"
      “是个女尊男卑的小国,男人一出生,就只有两个出路,要么侍奉女王,要么去做巫医。”
      “这听起来是两个选择,其实还是一个选择嘛。”
      “那里的男人为什么不造反呢?”陆小凤又道。
      “据说,那里的女人在怀上孩子时,就会对孩子施蛊,胎儿若是女,蛊便助其强筋健骨,百利而无一害,若是男孩,蛊便在其体内生长,出生后任由施蛊之人也就是胎儿的母亲控制。”
      “难怪这个云阳公子没去古灵国,这么个鬼地方,鬼都不愿意去。”陆小凤道。
      “陆兄这话可就差了,古灵国盛产花卉灵芝,除巫术之外,正经医术也是相当有名气。”
      “哦?”
      “更吸引人的地方,就是那里的美人,据说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她们的女王为壮大国家,对外面来的男子非常宽容的,可以获得田地,自由生活。”
      “真是个有趣的鬼地方。”陆小凤道。
      “所以,听说去那里的人还真不少。”花满楼道。
      陆小凤抱着手肘,眼睛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陆兄,你累了吗?说是请你喝酒,没想到却让你陪我露宿街头了。”花满楼道。
      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充满了从前的种种痕,差点都让陆小凤忘了,花满楼已经不再记得自己了。
      花满楼这一句平常的妥贴的关怀,一瞬间把他拉回了现实。
      终究还是有不同。
      “哦,说起云阳公子,他还是饕餮楼的主人……”花满楼突然想起来,道。
      “花兄,不如我们回去再说吧,你昨夜刚醉过酒,这时候要是着了凉可就难办了。”陆小凤若无其事道。
      “好,我们回去吃茶下棋。”
      两人的话在秋夜里绵延着,给这冰凉的夜都濡上了一层舒服的温度。
      "少爷!"一个熟悉的声音扑过来。
      陆小凤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扶住了跌跌撞撞慌慌忙忙的来人,他认出了这个人是花平。
      “陆…”花平正欲与陆小凤说话,陆小凤却立刻拦住了他:“快给你家公子说出了什么事。”
      “大晚上的突然开了一群人莫名其妙地把花家堡团团围住了,个个凶神恶煞又一言不发,老爷不在家,下人们都很害怕,我只好偷偷溜出来赶快找公子了。”
      “有没有人受伤?”花满楼急切道。
      “没有,他们并没有动手,只是把花家围了个水泄不通,逼我出来找少爷。”
      “好,那我们立刻回花家堡。”
      “花平,你不要怕,没事的。”花满楼又道。
      “是,少爷。”花平答道。
      花平一点儿也不害怕,他见到了花满楼,见到了陆小凤,他什么都不担心了。
      在花家堡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事能难住他家少爷和陆大侠。
      花家堡灯火通明,一片安宁,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花满楼和陆小凤一靠近,门口守着的人便进去报告了。
      进自己家的门还要外人来通报,实在令人不舒服了,花满楼却毫不在意,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陆小凤却已经要气的吹胡子瞪眼了,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花公子,”一个人从花家的大厅里走出来,道。
      “陆小凤也来了。”他又朝陆小凤道。
      “大半夜的往别人家里闯,还真是不要脸。”陆小凤一副自言自语的样子,朝着月亮道。
      “你……”虽然对不好惹的陆小凤早有耳闻,来人还是被突如其来责难噎了一下。
      “我是陆小凤,你找我有事?”
      来人知道,在口舌之争上,想要跟陆小凤较量,无疑是要羞辱自己了。
      他转头向花满楼道:“花公子,我们早已与花前辈约好今夜前来拜会,深夜惊扰公子好梦,还望公子海涵。”
      “几位应该是明知道家父外出未归,乘夜而来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无需拐弯抹角。”
      “花公子莫怪,我们确实是来拜访花前辈的,不过并非是令尊。”
      “能吠到点子上吗?”陆小凤听着这人一堆闲话没完没了,不免心急,道。
      “我们要拜访的是花四姑前辈。”
      陆小凤猛然间有些明白了。
      自己先前替叶玲珑送给花四姑的那封信。
      “说什么闲话!”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个矫健的身影,手掌宛若一把利刀,直向花满楼劈去!
      花满楼迎面接住了这一掌,手中的扇子旋即朝女人背后飞了出去,女人一惊,以为是暗器,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再一扭头,花满楼已经拿着他的扇子翩然站在了距自己较远的大厅门口。
      女人这一回头,陆小凤便更确定了听到声音时心中的想法。
      叶玲珑,一身男装的叶玲珑。
      “不愧是她的侄子,果然不错!”她赞赏似地对花满楼道。
      “把火把点起来!”叶玲珑道。
      她转头又对花满楼道:“我不打算伤害任何人,只是了等这么多年,现在我实在等不了了,一分一秒都不行,如今更是急火攻心恐怕只有一把火烧了这儿了。”
      她这话是对着花满楼说的,却是说给陆小凤听的,更是解释给她自己的。
      “前辈为何要连累无辜!这世上就没有比个人恩怨更重要的东西了吗?”陆小凤忍不住道。
      纵然我们能理解一个人的心情,同情她的处境,但我们毕竟是另一个人。
      “太多了,我管不了。”叶玲珑淡淡一笑。
      “前辈要烧花家堡,定是跟花家有关,既是花家的恩怨,请让无辜的仆人们先离开吧。”花满楼道。
      花平看了看花满楼,又看了看陆小凤,会意地下去了。
      “陆大侠。”花平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现在陆小凤旁边低声道。
      “有人送信来说,司空大侠不行了。”
      陆小凤心里一惊。
      “话都让你们说了,要求也都答应了,现在到我了吧。”叶玲珑道。
      无人回应。
      “烧吧。” 她淡然对一旁的人道,那表情仿佛是在吩咐下人去准备晚饭一样平常。
      “慢着!”一个清婉的声音空灵而落,却不见人影。
      花满楼听出这是花四姑的声音。
      叶玲珑却一时怔住了。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声音。
      “你出来啊,你躲了一辈子不觉得自己窝囊吗?”叶玲珑没有等到声音的主人,情绪明显有点儿不稳了。
      “在你看来或许是躲,在我看来,我只是在过我愿意过的日子。”
      “你愿意过的日子?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只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与花家堡无关。我这一生再也不想看见你,你也不要再徒增罪孽了。”花四姑道。
      “我要烧了花家堡那也是你的错,你不躲在这里,我会烧这里吗?”叶玲珑的声音充满了哀怨和悲凉,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声音听着让人难过。
      叶玲珑忽地起身,落在屋顶上。
      “你出来啊,凭什么你又不见人影,又要假装慈悲心肠!”声音从房顶上撒向花家堡四面的夜色里,依然是冰凉的。
      “我早说明白,今生不愿再与你相见,你又何必再问?”花四姑的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山。
      “好,既然你坚持要祸害别人,我也只有听从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宛若一道旋风般卷下地来!再一晃眼,她已经再次稳站在房顶了!
      陆小凤还来不及赞叹她这令人惊叹的轻功,就瞬间傻了眼。
      她不是一个人站在房顶,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花满楼。
      花满楼的脖子上,一根细细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着红宝石般的光泽。
      陆小凤的心一沉,千年血蚕丝!
      叶玲珑一直拿着冰蚕弦,这事儿陆小凤知道,但血蚕丝,相传它一直在不断肠的兜里啊?
      二者虽然都是残忍的利器,但还是略有分别的,血蚕丝能吸人血!
      每吸一次人血,便愈加锋利,愈加残暴,慢慢影响人的心智!
      因此江湖前辈认为这是武林之害,便将其常年存放于不断肠的药酒之中,隐其戾气,不想今日却又重见天日了。
      陆小凤的眼睛死死盯着叶玲珑的手,他生怕这个快要神志不清的女人真的做出什么事来伤到花满楼,他的背心都快湿了。
      “陆公子,少爷特地为你留的心花怒放丹。”花平蹑手蹑脚走过来,道。
      中秋已过,吃这心花怒放丹未免有点晚了。
      陆小凤却毫不犹豫,接过来一口吞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好侄儿就要被你亲手害死了,你这般铁石心肠,一定不会心疼吧?”叶玲珑道。
      “叶前辈,你小心点,我们家屋顶这瓦片是去年换的,今年雨水颇丰,许是有青苔了,你千万别滑着。”
      “小子,你怕死?”
      “晚辈的死若是能替姑姑安抚前辈分毫,七童不胜荣幸。”花满楼安然道。
      “花前辈!你怎么出来了?!”陆小凤突然惊叫道。
      叶玲珑身子一颤,手中的血蚕丝也有了松弛,她循声扭头往旁边望去。
      说时迟那时快!陆小凤飞身而上,灵犀一指直直向叶玲珑的眼睛刺去!
      叶玲珑没料到陆小凤会来这手,她两只手瞬间松开了花满楼和手中的血蚕,随着血蚕丝垂落下的还有花满楼!
      陆小凤一个箭步揽腰抱住了花满楼!
      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他抱住了他。
      花满楼感到了异样的安心的温暖。
      “陆兄。”两人平稳落到地面上后,花满楼对陆小凤道。
      屋顶上的叶玲珑突然又大笑起来,她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根血蚕丝,这一次,她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好,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一步!”
      “不要做傻事!”花四姑最终没能快过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没能快过叶玲珑手中的血蚕丝!
      前一分还在叫嚣的叶玲珑,瞬间倒在花家堡的屋上,骨噜骨噜地滚落下来。
      这次接住她的人是花四姑。
      这个发誓在她生前不会见他的人,终于在她死后来见她了。
      她抱起鲜血淋漓的叶玲珑,走进了竹林深处,属于她的那个地方。
      她的眼里含着笑,宛若夕阳沉沦。

      “陆兄,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花满楼道。
      陆小凤不答。
      “若不是有你在,这一连串的麻烦事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陆小凤不答。
      “自从认识陆兄,花七就一直在给陆兄添麻烦,陆兄几次解围,花七实在无以为报……”
      “你有的。”
      话音刚落,一双柔软而冰冷的唇便贴上了花满楼的还没来得及闭合的嘴唇。
      花满楼一时呆住,脑子里一片白雾。他不知该做何反应,身体僵着站在那儿,任那人的唇紧紧覆住自己的唇,几乎不能呼吸。只是那唇实在太冰冷,他忍不住地想渡给他些体温。
      灵敏的舌尖轻易地滑过嘴唇,轻柔而不失诱惑地扣开了毫无防备的那洁白的门。
      它努力的探索着,想要去找寻那熟悉的气息,那令人心醉的柔软,那令人窒息的交融。
      它一触到那不知所措的柔软,便疯狂地迎上去,纠缠,纠缠,仿佛在声讨,在质问,在心碎,抵死缠绵。
      为何,为何明知道你根本不记得我,明知道你已经忘记了与我相关的一切讯息,可是为什么听着这些陌生的客气,我还是受不了。
      我可以等,我可以等你记起来,哪怕你永远记不起来,我也等得心甘情愿!
      可我不要你这种无可挑剔的客套语气,我不要你这种一丝不苟的感谢,我不要,花满楼,我不要。
      对我来说,你还是花满楼,可惜,你却再也不记得从前的陆小凤了。
      若是,先想起来的人是你,会不会我会更加混蛋得让你伤心,那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是那个被气得快疯掉的疯子?
      心里的波澜传染到舌尖,便成了令人心痛的漩涡,用尽力气,也无法抵达你的心尖。
      朦胧之中,花满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自己的眼睑上,冰凉,仿若深秋的露水。
      他睁开眼睛,急急抽身,问:"你怎么了?"
      “你不是说无以为报吗,我这是在告诉你啊。”
      “你……”
      “怎么,难道你是说着骗人的?”
      “……”
      “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给我吃心花怒放丹呢?”
      “想让你心花怒放。”
      接下来便是沉寂。
      氧气也在这沉寂里消磨殆尽,只留下一地莫名其妙的空气。
      “我要走了。”陆小凤道
      “去哪儿?”
      “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陆小凤笑了笑,若是他面前有一面镜子,他一定不会再笑了,因为那笑容,分明比哭还难看。
      “司空摘星……”
      “他此刻正在百花楼等你。”
      “我等不及了,云阳没了,白鹤谷也没了。"记忆里该是奄奄一息的司空摘星突然从不知哪棵树上,落到了陆小凤和花满楼面前。
      这世上的事儿跟我陆小凤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何必去趟这潭浑水,陆小凤一边嘲弄自己,一边踏上了去白鹤谷的路。
      花满楼在他的身边,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陪在他身旁。
      可陆小凤不愿意再转过脸去看花满楼一眼,一眼也不愿意。
      他已然那样做了,他并不后悔,如果故事再重演一次,他可能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凑上去吻住那个人。
      只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勇气去回望。
      明明是要等他回忆起一切,这样莫名其妙的来一出,花满楼又会怎么想,对他来说,自己仍然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人。
      三杯两盏酒下肚,往日依旧如流水,什么也不曾改变。
      这一个突兀,搞得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这又会给花满楼平添烦恼。

      花满楼着实被吓了一跳。
      倒不是被陆小凤突如其来的吻吓到,而是自己的反应。
      尽管不可思议,但不得不说,他对这事儿没有一丝一毫反感,甚至觉得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那一瞬间是心惊胆战的,接下来的时光里,他觉得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在自己的心口上,取下又放上来,取下又放上来,如此反复,自己都快把自己吞没了。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但越是如此,他的情绪反而越不稳定,一把火烧到了耳根。
      他知道自己是动了心思,身旁这个人也千般好,可不只为什么,花满楼的心里却没有办法开心起来。
      心里似乎有一颗沉睡的种子,它若不苏醒,他便不会安心。
      “司空摘星他完全没事了吧?”终于有人开了口,沉闷的气氛在温润的声音里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不断肠早帮他治好了,一点皮外伤。”陆小凤道。
      “他那天晕倒?”
      “饿的,没想到顺手骗过了云阳。”
      “他有没有提到他之前去了哪里?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他。”
      “古灵国,他和云阳被人弄到了古灵国。”
      一踏入白鹤谷,沉重的阴云便笼罩上来。
      残砖破瓦,枯叶遍地,被烧的快到尽头的椽头还冒着一节长长的灰,风一吹,便掉下来。
      庞大的宅院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地荒凉。
      陆小凤的脚轻轻悄悄地在这片被伤害过的土地上摩挲过去,仿若安慰。
      不过一夜一天的时光,白鹤谷上下几十口人竟然全部命丧黄泉,更让人奇怪的是,座座新坟竟然已经垒起来,就端端正正地坐卧在大宅后的花园里。
      “这里并没有死过人,一点儿血的味道都没有,尸体烧焦的味道就更没有。”花满楼道。
      陆小凤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去,抬起脚,在地上跺了跺,沉闷的地面与鞋相撞的声音。
      陆小凤走到一块上面写着“谷主白啸云”的墓前,手抓住墓碑一抬,墓碑竟然轻易地被拔出来了!
      凑近一看,除了泥土,还是泥土。
      白鹤谷消失了,除了带不走的宅子,其他金银细软,竟没留下半星半点,果真是贪婪。
      “陆小凤,果然是你,想不到你还真来自投罗网了!”金九龄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出现了,他总是出现在不痛不痒的地方,怎么看,都让人不爽。
      “金捕头?这么巧?”陆小凤道。
      “没什么巧不巧的,陆小凤,这一次我是来抓你归案的。”
      “噢?不知我这次又犯了哪家的王法?”
      “白鹤谷一家上下百多口人一夜被灭口的命案,就是你做的!”金九龄瞪圆了眼睛,冲着陆小凤道。
      “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英明神武的时候呢。”陆小凤轻轻地道了一句。
      “陆小凤,你别得意。我可是人证物证俱在,倒要看你要如何来扭转乾坤。”
      “人证物证?”
      金九龄一个眼色,旁边就有侍从走上去,从一块白色的包袱皮里取出一个青花的小瓶子。
      “这样东西,你总不会说你不认得吧?”
      陆小凤还真不能否认。那的确是他的东西,里面装着中秋时花满楼送他的心花怒放丹。
      不过,这东西他一直装在身上,这会儿,却又不知不觉跑到别人手里去了。
      “这是我们在现场发现的东西,里面已经空了。要不动声色杀死一家老小,你当然要想些法子,下毒,当然是首选。”
      陆小凤静静等着他说下去,花满楼在一旁听着。
      “人证嘛,也再合适不过了。”话音刚落,一个身型消瘦,顶着一头乱发的人被押了上来。
      竟然是司空摘星!
      “……老猴”,陆小凤情不自禁喊道。
      司空摘星从那乱蓬蓬的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头发中,露出一只眼睛,斜睨了陆小凤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
      “司空摘星,来,你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金九龄迫不及待道。
      司空摘星迟钝了一下,道:“数月前,我跟陆小凤打赌,我输了,陆小凤便要求我去替他偷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呀?”金九龄故意大声问道。
      “金丝手绢。”
      “哦?陆小凤,你要金丝手绢干什么呀?”
      陆小凤无奈地扯了一个苦笑,什么话都没说。
      “哼,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司空摘星,你说!”
      “那块手绢是白鹤谷谷主的随身物品,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偷出来,中秋时,陆小凤把它送给了花满楼。”
      听到这里,花满楼微微蹙了眉。
      他和陆小凤早就相识。
      尽管在心中猜测过数次,但陆小凤不提,他也就不问。
      从前相识与否,一点儿都不影响他对这个人现在的喜欢。
      对,喜欢。
      他庆幸自己终于看清了这个词。
      “花满楼收下手绢后不久,陆小凤便受邀去了白鹤谷,而花满楼,则独自去了饕餮楼。”
      “花满楼用计逼走了我和饕餮楼的楼主云阳公子,自己则开始装病,陆小凤以探病为由,多次造访饕餮楼。据说,他在饕餮楼发现了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陆小凤都在心里暗暗佩服起司空摘星来,这么麻溜的嘴皮子,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你觉得他可能发现什么呢?”金九龄道。
      “具体我也不好说,但听说他不久后,拿了一大笔钱,送给了朱停。”
      “大人,他一定发现了什么宝藏!”一个侍从插嘴道。
      金九龄笑了,他示意司空摘星继续说下去。
      “白鹤谷觉察了此事,便暗中查访,终于得知手绢藏在江南花家,谷主夫人叶玲珑便登门索要,不料却被陆小凤与花满楼二人活活逼死,二人担心日后有人上门寻仇,便在当夜,将白鹤谷一家老小灭口。
      “我说完了。”司空摘星道。
      “陆小凤,哦还有花满楼花公子,二位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狡辩倒是没有,不过金捕头就不想立刻知道金丝手绢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吗,这儿可是离秘密最近的地方了。”陆小凤道。
      金九龄眯起眼睛看了陆小凤一眼,这么多年来来回回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何尝不知道他陆小凤葫芦里的卖的药是最难猜也最难吃的。
      然而越神秘越危险的事往往更能激发一个人的好奇心,尤其是像金九龄,这样一个好胜好强又自负的人。
      陆小凤的话简直像给他喝了一碗令他神魂颠倒的迷魂汤。
      “你有什么条件?”
      交换,是符合江湖的方式。
      “这你知道。”陆小凤道,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瘦的不成样子的司空摘星。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另外的事情,却不过是如此。”金九龄一挥手,司空摘星被松了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我要你告诉我,这事儿你能拿多少好处?”
      “你刚才可没说有第二件事!”
      “没人说有第二件事。”
      “陆小凤你……”
      “我帅,我知道。”
      “人是你抓的,也是你放的,我从头到尾说什么了吗?我都没说你以权谋私呢。”陆小凤摸了摸他那两撇英俊潇洒的胡子,完全没理会金九龄那难看的脸。
      “一百万两。”金九龄咬牙切齿道。
      “难怪,这么多,要是我是你,也心动了。好,我们上山!”
      说话间,陆小凤翻身上了马背,左手勒住缰绳,俯下身去,右手拉住花满楼的手,花满楼轻轻一跃,便落到了陆小凤的身前。
      一骑绝尘,把金九龄等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陆小凤道。他已经渐渐适应了胸前这个熟悉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崭新灵魂的事实。
      “饕餮楼。”
      “你记起来什么了?”陆小凤有点急切道。
      “没有,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个地方罢了。而且刚才在白鹤谷,你说上山,那必定是要去饕餮楼了。”
      陆小凤大红披风的带子不时地在花满楼的脖子上点点落落。花满楼的身体有些僵,他的心紧张却又轻盈,尽管未知的事散发着越来越浓的危险的气息,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酒坐在云端,轻飘飘的。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们以前,常常这样骑马,可惜你都忘了。”陆小凤也无需再隐瞒,他知道凭着花满楼的聪明,早猜出八九分了。
      看着花满楼不自在的样子,他觉得有点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调笑起来。
      “我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不过,你记得就好了。”
      “你不想记得?”
      “我不记得,你可以随时说给我听,何况,我觉得别人都替我们记着呢,他们也能多少讲给我听。”
      “随时?”陆小凤微微眯了眼睛,道。
      风变得柔和起来,一丝丝清甜的气息从十月的尾巴混合到空气里来,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

      饕餮楼。
      饕餮楼依然是饕餮楼,它静静地耸立在半山腰上,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陆小凤先下了马,他把手递给花满楼,扶他下来。
      自从有了失而复得的感觉后,陆小凤就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把花满楼护在身边,不愿有任何差池。尽管这对于已是江湖上掰着指头都能数得清的高手之一的花满楼来说显得有点多余。
      花满楼亦感觉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握住陆小凤的手,下了马。
      情感这奇妙的东西,轻而易举地就把一个浪子变得温柔起来。
      一靠近饕餮楼,花满楼就感受到这里的不同。
      空气是死的,是窒息的,是神秘的,是未知的危险。
      还有闷。
      似乎有一朵铁水铸就的阴云压上了眼眶。
      闷的让人眩晕,闷的让人恶心。
      还有血,并不新鲜的血的味道,干枯,晦涩,令人难堪。
      但又好像远远不止这些。
      花满楼隐隐约约间,似乎听到了沉重的鼾声,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却不肯断绝。
      两人的步子又稍微前移了一丁点。
      但是,依然是一片沉寂。
      依然,没有花的香气,没有水的声音,更没有人的气息。
      饕餮楼依然静若亡灵。
      只有秋风卷起的绯红的不知何时蹿出来的枫树,片片落叶不时地掉下来。
      “树叶有毒!”花满楼一声惊呼,二人已经腾身,稳稳地落到饕餮楼的青瓦屋顶上。
      那悠悠飘下的红叶除了红之外,也看不出什么独特之处,但二人都心知肚明,因为他们闻到了九夜香的味道。
      那是一种销声匿迹已久的毒。下毒之人一般将其混入水中,用其浇灌植物,当植物慢慢长大,便不知不觉,落叶摧花!叶子割破皮肤,香气入体,全身开始溃烂,九日之后,流脓而死,且,无解。
      当年花如令教他俩辨识毒药时,曾细致地描绘过这奇毒,万不曾想有朝一日会遇见它。
      不知从何而来的这几棵树,大概等客人等得许久了。
      陆小凤不经意垂了下眼睛,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平日里清丽婉约的亭台楼阁上,竟被横七竖八的尸体摆的满满当当!
      这个时候,金九龄等人也赶到了。
      “小心,红叶有毒!”眼看跑在最前面的人就要接近那片红的刺眼的枫树,陆小凤大声道。
      随即,一个敏捷的飞身下来,攥住了那惊恐的侍从手中的缰绳。
      金九龄的脸僵着,却无话可说。
      一行人绕开枫叶,来到大门前。
      一个心急的侍从邀功似地冲上前去,准备扣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沉默的大门似乎变成了巨大的狗头铡,一把巨大的刀从那块匾上掉下来,人头瞬时就滚落到台阶下了。
      金九龄身后的一群人,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金九龄走上前,捡起人头,使劲朝大门丢去。
      大门砰的一声开了,霎时,密密麻麻的箭雨蝗虫般地涌过来,任是铜皮铁骨也非得扎个稀烂!
      陆小凤与花满楼站在大门左侧,站在右侧的金九龄的侍从们,心有余悸地看着这骇人的阵势,有的人额上已经开始冒冷汗。
      迅猛的箭雨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停了。
      陆小凤率先踏进了大门。
      院子里很静,似乎也跟着那些停止呼吸的□□一样斑驳地死去了。
      早已冷却的尸体横七竖八摆的满地都是。
      地面上的血渍已经干了,这么多人的尸体,血迹却是星星点点,少的可怜。
      少的可疑。
      陆小凤蹲下去,把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尸体翻过来,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白鹤谷的做饭丫鬟!
      他赶紧又查看了旁边的尸体,一个一个寻过去,一个一个辨别,果然,全是白鹤谷的人。
      全是白鹤谷的下人。
      或者应该说,全是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人。
      无辜的人。
      “这些人全部是先中毒,然后被乱刀杀死的。”金九龄凑过来,道。
      “似乎没那么简单。”花满楼道。
      “所有人脸上呈紫黑色,眼眶乌青,指甲、嘴唇也都是紫黑,很明显是中毒。”金九龄道。
      “而且每个人的伤口都不相同,有的是一剑封喉,有的是大刀劈面,还有的是被重物砸得血肉模糊,这显然是一场混战。”
      “混战?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如何跟十恶不赦的武林败类混战!”陆小凤道。
      “刚才金捕头说的两点,我都认同,然而,我刚才触摸他们的皮肤时,却一把摸到了骨头,□□不过是薄薄的一层皮松弛地贴在骨头上,那不是一具正常的尸体该有的感觉。”花满楼道。
      “你是说…?”
      “他们在死之前,血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花满楼道。
      陆小凤又撕开他们的衣服,仔细地检查他们的身体,果然,在他们的胸口处,发现了一个非常细小的针眼。
      干枯的皮已经使的那个细小的针眼发黑了。
      也就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孔,让他们的尸体变得干瘪,恐怖。
      “一下子抽取这么多人血?这是要做是什么?”金九龄道。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金捕头,这些事你真不知道?”陆小凤突然冷冷道。
      “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们浪费时间吗?”
      “那你知道什么?”
      “除了抓住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收一百万两银子,你胆子还真够大的。”
      金九龄:“……”
      “呀,老朋友到了,怎么也不打声照顾,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啊。”莫名其妙的死人堆里,竟然冒出个活人的声音来。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从一个角落里走了出来,他悠然自在,但陆小凤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神里藏不住的急迫。
      这个人是欧阳珏。
      这个从来只出现在饕餮楼,也隐匿在饕餮楼、来如风去如烟的人,好像从来没带来过什么愉快的事。
      “不知道花公子,进来身体可好?”
      “很好,多谢。”花满楼淡淡道。
      “陆兄也多日不见,今日不知肯不肯赏脸饮几杯酒?”
      “这么多人死在你家院子里,你还要请人饮酒,真不愧是豁达得令人发指的欧阳公子啊。”陆小凤道。
      “生死有命,陆兄何必这么在意?”他的话虽是对陆小凤说的,眼睛却飞快的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金九龄。
      “这位是大名鼎鼎的金捕头?”
      金九龄冷着一张脸,不搭腔。
      “金捕头也是半个江湖人吧,江湖规矩都不要了,以后打算怎么死啊?”
      金九龄楞了。
      “欧阳公子无缘无故四处下毒,杀人又放火,不知道又选了什么好方法去见阎王?”
      “毒是我下的,火却不是我放的,人就更不是我杀的了,毕竟我还是喜欢给自己留个全尸的。”
      陆小凤突然笑了笑,道:“捅了这么一摊事儿,不会就留下你来偿命吧?”
      “还有我能陪陆大侠喝喝酒呢。”一个发腻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欧阳丹儿!她竟没有死!
      然而她并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和她一起的,俨然是一身华服的薛一柳。
      陆小凤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人,还没有到齐。
      他稍稍地挪了挪步子,离花满楼更近了一点。
      他不想再有任何闪失。
      越是在这样混乱的时刻,他就越是冷静,因为他知道他最该顾及的是什么
      不对!
      陆小凤突然想起来,这个人,除了饕餮楼外,他还在另一个地方见过他。
      百花楼。
      那个昏凉的雨夜,他在百花楼出现过,然后花满楼就不见了。
      “话说,薛大侠好像都没有要谢谢我这个媒人的意思。”陆小凤道。
      薛一柳听他这么一说,也只好走上前来,拱手道:“改日改日,改日一定亲自登门拜谢陆大侠。”
      原来,陆小凤早就觉察到了薛一柳对欧阳丹儿的那点心思,所以,那日欧阳丹儿服食了乱性之药后,陆小凤为了救她,便带走了她。
      交给了薛一柳。
      救一个人是救,救两个人也是救,一个需要解毒,一个巴不得帮忙解毒,这么好的事,不成全都对不起良心。
      花满楼的脑子里突然有点异样的感觉。
      好像被阻塞的流水,冲破了障碍,又开始涓涓流淌。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陆兄,你知道是谁烧了百花楼吗?”欧阳珏道。
      什么?烧百花楼?花满楼有些诧异,但他始终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他想知道的,陆小凤都会告诉他,陆小凤没有告诉他的,他也不想知道。
      “哦,你知道的还挺多?”陆小凤淡然地回了一句。
      欧阳珏这抛出这句话,决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想挑起陆小凤的怒火。
      可是天不遂人愿,陆小凤要是有他期待的那么笨,陆小凤就不是陆小凤了。
      “我知道,但是不告诉你,反正死人知道的再多也没用。”欧阳珏突然甩起了一把剑,凌厉地朝陆小凤逼过来。
      陆小凤还没有动,金九龄却一个闪身挡到了陆小凤面前,低声道:“我先挡着,剩下的事就拜托你和花满楼了!”
      花满楼拉住他后退了几步,道:“大动静在地下,我刚才听到了,你注意观察一下旁边,有没有什么机关。”
      话还没说完,欧阳丹儿却一本正经的抡着她的狼牙棒向陆小凤和花满楼二人冲了过来。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年头的竟然有女的用这么诡异的武器。
      两人轻轻地避闪开了。
      欧阳丹儿倒不是什么问题,可她男人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赶忙站在了欧阳丹儿身旁,拿出了那柄乌青的剑,护在欧阳丹儿前面。
      陆小凤的眼珠子在不停地转着。
      机关?通往地下的通道的机关?
      这院子里到处是尸体和血迹,本就狼藉一片,要猛然找出个头绪还真是困难。
      他看了看整个院子里凌乱的尸体,忽然,眼里精光一闪。
      他一跃上了屋顶,果然,这些尸体虽看着乱七八糟,但他们是有规律的,几乎所有的尸体都朝着花园的方向倒下么,而尸体最多的地方,也是花园!
      “应该在花园。”他跳下屋顶,一把挡开本就无心打斗只顾护自己女人的薛一柳的剑,对花满楼低语道。
      二人遂疾步往花园赶去,欧阳珏一看势头不对,不顾金九龄咄咄逼人的气势,便要去阻挡二人。
      金九龄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一把长剑在手中变幻如梭,招招凶狠,欧阳珏无法抽身,眼睁睁地看着陆小凤与花满楼二人走进了花园里。
      花园里充斥的着一股颓败的气息,花木全枯,尸体遍地。
      井!
      陆小凤一眼看到了那口井!
      四处都是血点,唯独那口井,干干净净,一副不惹尘埃的样子。
      井里有水。
      选择一口有水的水井做入口,远远比选择一口枯井要聪明得多。
      可惜这聪明是对手的。
      “我先下去探探路。”陆小凤对花满楼道。
      “好。”
      陆小凤纵身跳了下去。
      十月末的井水,滋味并不好,他不想让花满楼来受这份苦。便想,若是自己能快些找到一个不用涉水的入口或者出口就好了。
      这井有二三十米深,除了井口到井口下方两米左右一段较窄外,下面一片宽广。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虽然这几个人划水的动作很轻,但陆小凤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是七个人!他们正以七种不同的频率,快速地向陆小凤靠近!
      陆小凤眼皮都不用眨,就知道是些谁了。
      陆小凤并不在意这七个人,他在意的是他们来的方向。
      这几个人来的方向,正是花满楼方才听到动静的饕餮楼院子的方向。
      如此看来,朝那个方向赶过去是对的。
      七个人已经靠近了。
      果然是白鹤七子,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呢。
      水中打斗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说话,直接动手,简直是个相当君子的方式了。
      水下打斗,脑子比胳膊有用。
      白鹤七子手中各样的兵器都有,就是没有绳子。他们慢慢的扩散开,准备把陆小凤包围起来。
      这可是深水井,他们没有绳子,待会儿可怎么上去。
      陆小凤倒不替他们担心,因为,他为他们准备了绳子,有铁钩的绳子,不多不少,正好七根。
      他在他们的包围圈里慢慢往上游了一点,右手默默地伸进了怀里。
      哗哗哗!只听见水花的声音,白鹤七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感觉到背部一阵刺痛!
      陆小凤的铁钩已经钩进了他们的皮肤!
      来不及挣扎,就看到陆小凤把他们七个人背后的绳子绑成了一团,随即扔在了水里。
      这七个人,当他们把刀剑刺向朝夕相处的白鹤谷的老老小小一百多口时,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活该现在眼睁睁地看着陆小凤像一条鱼一般,灵活地游走了。
      前面有亮光。
      陆小凤朝着亮光游去。
      游到有亮光的地方,越往上,光线越强,终于,陆小凤一头钻出了水面。
      眼前是阴森的石壁,靠左的地方,有一条小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石壁后面去。
      陆小凤上了岸。
      顾不得全身湿透,他踏上那条仅有的小路走了出去。
      小路的尽头竟然是饕餮楼的后山!
      他正想着花满楼会不会还在水井旁,却一眼看到了地上零零星星但又明显是刻意留下做记号的树叶。
      他轻轻地笑了。
      除了花满楼,还有谁能这样心细而聪灵。
      树叶记号的末端,竟有一座庙,很小,建在悬崖边上。
      陆小凤快步走进庙里。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好久不见。”
      却不是花满楼。
      是云阳。他的头发高高地绾起,象牙白的簪穿过他乌黑的发,雪白的衣衫配着金色的领口,和他无可挑剔的淡淡地如和风般的微笑。
      无愧于四公子之一的名头。
      不过陆小凤对这些并没有任何兴趣。
      “花满楼呢?”
      “他很好,不必着急,我没那么心狠手辣,能对翩翩花公子都下的了毒手。”
      “白啸云和绿萍呢?”在那么多的尸体中,除了正在井下的白鹤七子之外,就只有白啸云和绿萍两个人的尸体没找到。
      白鹤七子都出现了,他们俩不在这里就不合常理了。
      “劳烦挂心,我们都在这。”两人竟从大殿里的那座佛像里走了出来。
      白啸云还是那个威仪堂堂的谷主的样子,绿萍却不在是那个低眉顺眼的丫头,她的手中多了一把剑,眼神都变得凌厉起来。
      “兜圈子兜到现在,总该把葫芦里的药拿出来让我看看吧。”
      “很明显,就是让你跟花公子去古灵国住住。”云阳道。
      “为什么是我们?”
      “早听说花公子体质比常人清净,陆大侠又是遍揽酒色的百里挑一的浊体,不如借来帮我们炼炼药。”
      “所以花满楼身上的毒,是你们故意拿来实验的?”陆小凤静静道。
      “陆兄不要这样计较,严格来说,那是我让欧阳珏做的,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百花楼的大火,也跟你脱不开关系吧?”
      “欧阳珏这个小子是个贪心鬼,下了毒还要邀功,就让白谷主告诉他,白鹤谷最珍贵的金丝手绢被你送给了花满楼,并告诉他有藏宝图在上面,若拿到手,就归他所有,他信了。”
      “他在饕餮楼仔细寻过后,花满楼并没有那块手绢,便推测他放在了百花楼,但百花楼也没找到,于是就一怒之下烧了百花楼。是这样吗?”陆小凤道。他的脸色依旧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陆兄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为什么不直接抓走我们?”
      “人手不够。可能是我自己有点挑剔的病,这个病一犯,找来的人还来不及派出去执行任务,就被我一不小心给杀了。还有,我们并不想太引人注意,所以,时常出来挡道的司空摘星,朱停和不断肠什么的,忍又忍不住,杀有不好杀,烦人的紧。”
      “再说,你们有那么好抓吗?半傻半颠的陆小凤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杀了恶贯三人,我可不想自己去冒这个险。”云阳道。
      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所以,你现在杀了白鹤谷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儿来,不过,你今天就有把握能把我们都带走吗?”
      “自然还是有一些的。”
      他对着身后拍了拍手,。
      佛像的肚子再次打开了,不过这次并没有人走出来,陆小凤走了进去。
      花满楼就在他面前。
      好端端地坐着。
      “陆兄,我没事。”
      “他们是要抓我们去给他们炼药养蛊,这种蛊会控制人的心智。到时,古灵国就会乘机侵略我大明国土,残害我大明百姓。”
      花满楼说完了这些话,却好像费了好大的劲,他的额头开始出汗了。
      陆小凤的心里像是针扎一样。
      “好,你别说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是吗,陆大侠,要是你知道你的好朋友花满楼花公子现在已经中了蛊,只有我知道解法,你还这么坚决吗?”云阳走了进来,道。
      “你应该还有些别的手腕吧,非得用下毒施蛊这种手段吗?”
      “我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杀人,更介意白天杀人,所以,还是这种法子最好。”
      “花公子中的毒,自然是有些奇妙的,但只要二位跟我回了古灵国,我立刻帮他解毒。要是二位配合炼药,加官进爵,拜侯封疆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他是古灵国的国王,这点承诺,你还是可以相信他有能力兑现的。”白啸云道。
      “若是我不呢?”陆小凤淡淡地道。
      “那你这位好朋友的毒,恐怕要用你的身体来解了。”
      “好,谢谢你告诉我。”
      “敬酒不吃吃罚酒!”绿萍一个闪身到了陆小凤跟前,那锋利的剑直逼陆小凤的心脏!
      白啸云也闻风而动,准备和绿萍来个左右夹击!
      然而他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来,绿萍的身子已经啪的落到了他的面前!
      眼前白光一闪,他已经倒下了。
      是欧阳珏!
      “根本就没有金丝手绢这样东西!为什么要骗我?”他提着剑,一步步地向云阳走去。
      云阳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躲闪。
      他翻身站到了花满楼的身后!
      陆小凤一脚提起地上绿萍的剑!
      正中心脏!
      欧阳珏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要怨,就怨自己吧。给花满楼下毒,火烧百花楼,杀了自己的亲姑丈,就凭这些,再死几千次也是死有余辜。
      蓦地,就还剩下三个人了。
      “我说了我不喜欢大白天么杀人,血脏,只配用来施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道:"这是刚用人血养的新蛊。"
      说完,竟拿起来一饮而尽!
      他的袖子一扫,灯灭。陆小凤只听见什么东西嘶嘶嘶裂开的声音。
      突然,地面地动山摇起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记重拳!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这绝不是云阳的力道,难道,云阳刚才饮下去的蛊……?
      砰!又是一脚!
      他直接被一脚踢到了石壁上,整个人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的蛊,可以增强他的力量!
      又是一拳!
      不过这拳砸到了地上,陆小凤一个骨碌闪了过去。
      “嘘。”他的胳膊被人拉住了。他知道是花满楼。
      “你不要动,他现在的力量,靠硬打是打不过的。我来听,你饲机攻击。”
      花满楼的耳朵,陆小凤的手指,西门吹雪的剑,江湖上没有比这三样更靠谱的武器了。
      花满楼的气息不稳,不用说,一定是那蛊在作祟。
      他强忍着。在陆小凤的手心写了一个“上”,陆小凤立刻心知肚明,一跃而起,跳到了已变为怪物的云阳肩头。
      “第七阶!"
      “四阶左上!”
      “三阶正中!”
      灵犀一指,准确无误地刺中了云阳的死穴。
      巨型的身体轰然倒地,好像要把这座山都砸了个窟窿。
      花满楼也耗尽了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陆小凤拼尽全力抱起他,向外走去。
      外头秋风正紧,花满楼的脸上却一片水光滟滟,春色正好。
      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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