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薄西城》乔中令

7、第 7 章 唐予笙…

　　唐予笙……。青木脑中反复回荡着这个名字。
　　虽然口中难言，但她觉得这是她这么久以来，遇到过最好的事和最善良的人。
　　或许就是有人有一种魅力，能光凭言谈面容，短短片刻，就能让另一个人全然信任。比如唐予笙对于青木。
　　虽然刚刚遇见这个男子不到半日，青木却没有来得对这个救他的人充满信任，不光是因为救命之恩。而那种信任，既是心生喜悦，又是诚惶诚恐。
　　马儿向前飞奔着，青木轻轻靠在结实的马背上，一只手紧紧抓着白马的鬃毛，心跳很急。天上的云朵和两边的树木山坡倒退的飞快，就像与马蹄卷起的埃土一起绝尘而去，她能感觉到那焦黑的小村子，那些蓝色军装的人，和那些混乱残碎的记忆越来越远了。
　　余下的路很长，山林褪尽后，四周慢慢变成了茫茫的草原，背景是黛青色的绵绵远山，时不时有成群的牛羊抬头眺望，再之后就能看见方方正正的田地了，很少见到居民，木头水牛在田上隆隆作响，喷洒出的水溅湿路边的泥土，马儿奔过后留下了深深的印记。田地之后不远处，就能看到连绵不绝的高耸围墙，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黑铜门前。
　　门前并没有守卫，唐予笙大喊了几声，才听到有人回应。
　　“很抱歉！”
　　铜门顶端先是传来呼喊，然后才从一个封闭的小亭子里钻出一个带着皮帽子的卫兵，
　　“因为敌军来袭，上边下令各城镇封锁进出口”
　　唐予笙紧了紧缰绳，
　　“我是住在镇子里的人，镇北唐家，这位是我表妹，我出来就是为了接她！”
　　那黑铜门上的人眯着眼盯着他们仔细看了看，
　　“哦哦，我记得你，什么唐…予……什么的，好了好了，先进去吧，这里离边境那么近，这些日子恐怕都不安全，还是少出城的好”
　　唐予笙抬手做了个谢谢的手势，点头致意。
　　“开门！”
　　那人一声大喊，不多会，那两扇沉重门便随着齿轮和铁链的绞动声缓缓打开。
　　那两扇门后边，便是青木对于繁华的第一次认识。
　　宽阔干净的石板街道，两侧高高矮矮的石头房屋，木质的屋顶曲线柔和雅致，四周均伸展出屋檐以外，上边覆盖着青石瓦或琉璃瓦，有的是方形，有的是八角形，这些建筑要比小时候见过的村子拥挤许多，却又有些秩序的排列着。
　　街边叫卖的小贩吃力的推着小车，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有的青木还有点印象，更多的是从没见过的，虽然没看到飞船，但也足够青木目不暇接。花贩的鲜花刚刚在正午被洒过水，此时正是鲜亮的时候。茶楼的座位基本是满的，唐予笙进入镇子后便下了马，留青木一人在马上坐着慢走，从她的角度望去，还可以看见茶馆搭筑的小台上有姑娘在唱着曲子。
　　沿途还路过一片白石堆砌的河滩，河边有孩子在拿着纸船嬉闹着，市场的人更是多，店铺一家连着一家，叫卖声接连不断，一口造型奇特的大钟安然的立在正中。行人们很多都认识唐予笙，见到了都要微笑问好，表情恭敬，他在镇子里还是颇受敬重的。
　　一路上的琳琅满目似乎让时间变的很快，尤其是过于密集的人的气息让青木有些晕眩，等她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停在一座很大的建筑面前，相比之前街道上看到的，要更精致和气势些。
　　“到了，这是我家。”
　　唐予笙双手接住青木，将她抱下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快十三岁，本应开始长身体的青木看起来不过十岁，非常瘦小。
　　青木仰望着这在她看起来很壮观的建筑，难以想象住在里边是什么感觉，在她的印象中，家都是低矮的木房子。
　　正在发愣，大门就开了，一团粉白飘了出来。
　　“笙哥！”
　　唐予笙看见来人，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这一别也有三十几天。
　　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很美的女子，黑发如云，柳眉凤眼，神态娇嗔，皮肤细嫩的像春天刚绽放的桃花瓣，周身自有说不出的雅致。
　　青木羞怯的躲在唐予笙身后偷偷的敲着，她觉得这女子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唐予笙上前拥住女子，鼻尖在她头上宠溺的蹭了蹭，
　　“就好像我回不来了似的。”
　　女子嬉笑着抬起头，在唐予笙脸颊上轻啄一下，傲慢的表情也因为相拥而变的柔和起来。
　　“怎会……”
　　唐予笙温柔看着她，小声询问着近来的情况，轻声细语，眼睛里自是含着百般情意。两人寒暄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
　　“这个孩子是从昨夜被烧毁的村子里逃出来，双亲可能都遇害了的，我的马差点伤到她……”
　　女子这才注意到小老鼠般瑟缩在唐予笙身后的青木，身上脏兮兮的，挂着灰和泥土，瘦小的身子上罩着并不合身的灰色麻布衣服，长发几乎遮住了整个头。不由一愣。
　　“不是说无人伤亡吗……果真……”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面前的女孩瑟瑟发抖的看着她，就像一只从笼中突然拎出来的小动物。
　　“可恶的车狸人！”女子咬牙切齿道。
　　青木想为车狸士兵辩解一下，但是话一到嘴边便又咽回去了，面前人穿的粉衣裳像朵云一样晃在她眼前，她记得小时候堂妹也总喜欢穿粉着粉衣裳，坐在屋顶上唱新学的曲子。
　　女子蹲下身，柔软的手指温柔的将青木脏兮兮的长刘海拂到耳后，然后轻轻的戳了戳青木的额头。
　　“我叫谢柳含，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我去揍他们。”
　　这女子傲起来显的无法近人，温柔起来又如三春暖水，青木的脸立刻从额头红到脖子，支支吾吾想说出感谢的话，好不容易思索出恰当的措辞，又却像是鱼刺卡在嗓子里。还没等到她说出口，唐予笙便替她解围。
　　“小含，家里的丫鬟前些日子听说要打仗走了好几个，就让她留下吧。”
　　“我就知道……”谢柳含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胸前假装生气，
　　“每次出去都捡些小动物回来，这次竟是个人，当仆从呢她太小，不过呢……”
　　她继续说，“小凛正好缺个同龄的玩伴，现在外边这么乱，总让他出去跑我也不放心……也当行了善事了……”
　　说着说着，谢柳含面上露出一丝愁虑，唐予笙拍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青木看着他们，勉强算是听明白了自己今后的着落，惊讶之后又是欣喜，欣喜之下又赶忙伸手到自己的脸颊上确认是否还正常，在黑暗中被豢养又露宿荒野，有栖身之所就已是万般感恩，更何况，她觉得唐予笙和谢柳含都是极好的人。千万，这次千万不要被发现，青木暗暗想。
　　谢柳含出来不久，就有一群仆人丫鬟列队迎了上来，全都清一色的穿着鹅黄长裙，梳着两个高耸的发髻，众星捧月的追随着二人。门内的正院更是宽大，周边还栽种着各式各样的名花异草，有的已经凋谢，有的才刚刚含苞。亭廊楼榭曲折环绕着，若不是有人带着，青木一定会迷路。唐予笙对着一个领头的丫鬟交代几句，就被人叫走了，说是家里来了宾客，唐夫人有事要商量，谢柳含也一同前往。
　　主子们一走，丫鬟们就炸开了锅，大家都很好奇这个小乞丐一样的姑娘，推搡着她，却谁都不愿意管，有的丫鬟用帕子掩住口鼻，嫌恶的小声说，今天府里来了朝廷的贵客，正是需要体面的时候，怎的偏偏这会带回来个脏兮兮的孩子。青木自知是在讨论自己，于是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丫鬟们见她实在沉闷，也不愿在为难，于是渐渐散去了。这时才从东边的院子里出来一群粉衣裳的姑娘，岁都是粉色，却远不如谢柳含的华贵，这些人态度倒是和善许多，见到青木先是惊讶，笑骂着她怎么搞的又脏又臭，但也没太嫌弃，就和谢柳含一样温声细语。
　　“咱们谢小姐啊，就是心善，不过能找来个不娇贵的孩子陪着小少爷，也是好事。”
　　她们用指尖轻轻的推着青木，轻轻的对她说别介意唐家那些死丫头，她们都娇气惯了。青木不明所以的点着头，从言语中听出这一队女子，该都是谢柳含家里的丫鬟，她们不似之前那些女子纤弱，要更壮实些，力气也大。一行人说说笑笑往东边的偏院里边走，路过了一条种满梅花的小路，到达的院落虽然不似正院气派，但也别致的另有一番姿态。
　　院子里种的花草都是一些极好打理的，叶子也都长得参差不齐。马上，又有一群新的丫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也是穿着粉衣，有几个生的很是高大，手上甚至生着茧子，上来就去捏青木的脸颊，触感粗糙且力气很大。之前的姑娘便散开去忙别的事了，青木一直云里雾里，只能表情呆滞的被她们领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