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薄西城》乔中令

5、第 5 章 此时才刚刚

　　此时才刚刚接近正午，青木就像士兵说的一样，沿着山路和林子，走大路。她隐隐觉得这条山路有些熟悉，小时候似乎在附近玩耍过，若说有什么可以多年后几乎不变，恐怕就是这座山了。
　　天空很高远，沿路草木的仍然透着浓浓的绿意，花儿却一半都半谢了，应该快是夏末了。
　　林子的灌木丛里偶尔有沙沙的声音一闪而过，青木觉得自从离开那间小屋，所有生物的动作和气息都被放大了，她能感受到高空中的鸟儿成群飞过，树上虫子翅翼的颤动，屏息准备捕食的蜥蜴，以及草丛中野兔的惶恐。是的，不仅仅人类，任何动物的气息她都能感受的清清楚楚。
　　她从未感觉如此自在过，清风迎面袭来，就像穿过那麻布衣服和胸膛直接吹进肺里，把累积太久的阴霾一扫而空。
　　走了很久，青木才感应到有人的气息，和她越来越接近，却好像又不是在一条路上，向前跑了几步，发现山坡下有条小的岔道，像是乡间的土路，那人的气息似乎就是沿着那条路接近，还很迅速。
　　青木想到车狸士兵的话，若有马车经过，记得求他们载一程。
　　于是她滑下山坡，站在路旁眺望，一边编排着该怎么请求，可想半天也想不出个结果，她被关起来之前本就算是内向的孩子，更何况这七年间几乎只与那小屋为伴。
　　正在她犯难时，那气息越来越接近了，逐渐进入了她的视野，果然是一辆马车，一个农夫样的人驾着车，车上除了一些瓜果蔬菜，还有好几个人，都是青壮年，他们还守着一些箱子，车子驾的很快，似乎很匆忙。青木远远的看见他们时，想着终于要得救了。就一直用尽所有的力气拼命挥手。
　　“停停停！”
　　车上的一个人看见了青木，拍着驾车人的肩膀让他停下。
　　“吁~”驾车人拉紧缰绳，“哟，这怎么还有个小姑娘。”
　　青木紧张的看着面前这些陌生人，虽然她没见过太多友善的人，不知道友善的表现具体是什么样的，但是这些人的笑容和低语让她非常不舒服。
　　“她是从那边跑过来的，那边不是被车狸占领了吗？”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人突然奇怪的问，其他人一愣，也开始跟着附和。
　　“是啊，全都烧毁了，怎么会有活的，还是个小姑娘，真是天生异象怪事多……”
　　“你们看她的衣服，这布料我们梁羽很少见吧，一定是车狸国的人！”那个年轻人又突然怪叫起来，指着青木身上套着的粗布衣，夸张的喊着。
　　青木想解释她不是车狸的人，这衣服是好心的车狸士兵给的，但可能是太久没有说过话，再加上紧张，那些言语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然后互相笑了笑，
　　“车狸人烧了我们的房子和粮食，就算把他们的小孩子抓去卖掉，还是个哑巴，也没什么吧”
　　有人开口，但似乎说了大家的心里话，几个壮硕的男子跳下车来，伸手就想要提起青木。青木虽然讲话讲不出，但好坏还是明白得很，连忙后退了几步，但是那些人哪里肯罢休，步步逼近，一个带头的大汉脸上还有几块陈年的疤，背着光，真的像恶鬼一般。
　　青木连尖叫都叫不出，转头便跑，身后响起叫骂声，还有纷杂的脚步声，青木不敢回头，只是用了吃奶的力气狠命的跑，慌不择路，跑进了林子，脚好像被锋利的石头磨破了，但她在巨大的惊恐下几乎感觉不到疼。林子中灌木丛很多，老树的枝条横七竖八的穿插在绿叶中，像一张张的巨大的网，青木体型小巧，并没有因此而减慢奔跑的速度，反倒那几个大汉却越追越慢，叫骂声渐渐变远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人竟然回去了。青木终于停了下来，弯下腰猛喘着气，等她平静下来，猛然想起那两个车狸士兵关于不要进入林子的忠告时，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小路，全都是树木环绕，纵错纠结，偶尔还有一些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声远远响起。
　　闭上眼，青木发现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属于人的气息，就连刚才那几个人的气息，也飘飘忽忽似是已经消失了，看来真的是只有她一个人到了林子里。青木不敢原路返回，唯恐碰到之前那几个人，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之前穿的鞋子本来就破旧，根本经不起奔跑，现在她的脚趾已经露在了外边，鞋底之前还破了个洞，幸而夏日的闷热还没有完全褪去，这会倒也不觉得寒冷。走着走着，周围的绿色似乎越来越浓郁，渐渐遮天蔽地，偶尔有几束光从树木很高的枝桠处漏下来，滋养着地面悄然生长着的几株野花。
　　可是无论走了多久，也始终不见出路，转眼就已经是下午了，周围响着蝉的沙沙声，之前在烧毁的村子中吃的那点鹿肉似乎已经消化光了，青木郁闷的揉着又隐隐叫起的肚子，似乎无论什么东西，都会很快的被消化掉。树林中的灌丛中有些没成熟的青色果子，她摘下来拨掉泥土就囫囵吞了下去，反正发霉的饭菜吃了都不曾生病，这一点尘土又算什么呢。这林子里四处都有动物的气息，有的强烈，有的微弱，青木也没法很具体的分辨到底都是出自什么动物，只是尽量朝着一个方向向前走。
　　附近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仍是那密密的看不见光的迷宫一般的绿，不知是那场大火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还是奔跑与惊吓造成的，青木此时的饥饿感比平时更加难忍，婶婶也有时候忘了送饭，但也是忍忍就过去了，可此时的她感觉无力，而且头晕目眩，那点果子就像滴进火里的一滴水，瞬间就蒸发了。这平时让人看了只觉平静的树木，现在让她心烦气躁，而且内心充满了不安，越走越难受，又饿又渴，若是有斧子，恨不得将这些树砍了，砍出一条路来。
　　正这么想着，走下一个小土坡，青木被眼前的景象吓的捂住了嘴。前边是一条小溪流，清浅的可以远远看到水底的石子，而让青木震惊的是，溪流旁边伏着一只巨大的黑豹，它的巨爪之下按着一只被咬破喉咙的撕破肚皮的雌鹿，雌鹿似乎没死多久，猩红的鲜血从断裂的颈部汩汩地流出，染红了黑豹的嘴角和附近清澈的溪水。此时的黑豹已经发觉了青木的存在，爪子死摁着雌鹿，但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已经非常不友善的瞪着青木。
　　青木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一挪动那黑豹就会扑过来咬断自己的脖子，那黑豹倒也没有马上扑过来，而是弓起身子，绷紧肌肉，伏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青木许是吓傻了，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也盯着那双巨目，想移也移不开。
　　一人一豹就这么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豹子竟然哀嚎一声，转身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中。青木呆呆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危险时，才发觉，背后的粗布衫，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缓过神来的青木又被饥饿和干渴所吞没，她连忙走到溪流边，开始大口大口的喝水，溪水很干净，带着些水藻的味道，和鹿血的腥味。青木或许真的是太饿了，竟然觉得鹿血的味道似乎也不错，至少比发霉的饭菜要强很多。
　　喝过水，干渴的感觉是缓解了，可是饥饿感更甚，青木面对着那只黑豹遗留的雌鹿，犹豫了一下，便一口咬了上去。
　　生肉的味道自然不好，充满了腥臊和恶心的油滑感，青木硬着头皮，强忍着那难闻的味道吞了两口，她的胃似乎并不嫌弃那野兽遗留的生肉，饥饿感瞬间缓解了。青木这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的惊恐，委屈，期待，失望，紧张混作一团，脚下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尚且幼小的她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紧紧的搂着那只死去的雌鹿，就像抱着自己小屋中那只脏兮兮的布娃娃一样。
　　大家都觉得她是怪物，她却偏偏觉得自己只是普通的女孩，可是这样被人们追打，逃进树林，喝溪边的水，甚至还和野兽抢食，这不是怪物，又是什么呢。
　　天色渐渐变暗，本就不透光的树林，此时更加阴沉了，闪着光的虫子萦绕在树丛中，但远远不足照亮脚下的路。青木就这样抱着雌鹿哭泣，完全不想继续前进，哭累了，竟沉沉的睡着了，她觉得就这样被野兽吃了也好，就算是解脱了，这一切的一切，已经不是她能够承受了的了，与其继续留在树林里变成真正的怪物，倒不如就这么结束。
　　夜幕静悄悄的降临，树林里看不到星与月，也吹不进凉爽的微风，黑夜渐渐笼罩了一些，就像铺下了一层巨大的幕布，等到第二天太阳又从东方露面时，才再次揭开。
　　清晨的树林里格外寂静，草木都抓紧呼吸着这新一天的黎明，或许事与愿违，当晨辉透过叶子与枝条，打在青木哭肿的脸上时，她又醒了过来。雌鹿还是静静的躺在那里，血液已经干，变成了红黑色。青木这一觉睡的从未有过的沉稳，或许是一夜的安眠让她略微轻松了一些，她放开雌鹿，跪下喝了些溪水，又洗掉了沾到自己身上的鹿血，便已然放弃了求死的念头，又开始摇摇晃晃的，朝着光线照来的方向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