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薄西城》乔中令

4、第 4 章 接下来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青木住进小屋后最快乐时光，她之前的生活一直充满了压抑的罪孽，她从没想过，原来有期待的感觉是这么美好。
　　她觉得自己离屋外的世界近了一点，或许叔叔不再把自己当作怪物了，她觉得自己一时间轻快的就像书中那些追逐风的人。
　　但她还没有等到她的生日礼物，也没有等来她的叔叔和那夕阳般的红吉花，却等来了一场大火。
　　那时家里没有一点声音，比以往更加安静，甚至连婶婶洗盘子的冲水声和堂妹偶尔的抱怨声都没有，后来慢慢聒噪起来，比如烧糊的房梁掉下来的巨响，还有火焰愉悦的噼啪声。
　　附近没有任何人的气息，青木默默的想，直到她小屋的门也燃烧起来。
　　那补满灰尘的木门先是发黑，然后迅速发亮，橙红色的火苗跳动着，吞噬着，打开了一个洞，那小洞后面，是一个炙热通明的世界。
　　青木有些绝望的想，原来这扇门也会有打开的一天，习惯了黑暗太久，竟然还能看到如此明亮的光线，她没有无知到不明白火为何物，也没有傻到不懂自己已经被遗弃。
　　周围变的越来越热，小屋里从没这样耀眼过，青木惊恐的瑟缩在一角，无处可逃，这么多年，青木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以后的人生是不是也都在那小黑屋里日复一日，孤独冰冷的度过，她曾想着绝食，然后饿死算了。可现在真的面临着危险，却又害怕的要命，她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机会做，她还没有走出小屋看看外边。
　　青木躺在床上发着抖，尽管周围的温度已经很高，她把几本最喜欢的书和那个破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不停的祈求着谁来救救她。
　　但或许是烟雾的缘故，也或许是高温，她开始逐渐意识模糊，觉得越来越困，竟然就此沉沉睡去，随即大火便吞没了整个小屋，或许，是整个村庄。
　　附近城镇的人都在讨论昨天那场大火。
　　车狸国的军队趁夜色突入了边关，守关的战士们中了敌方术士的催眠术，有的一觉醒来已身为俘虏，也有的人再不曾醒来。
　　突入边关的敌人为了立威，先后烧毁了好几个临近边界的小村子，幸好我方的游骑兵行动迅捷，消息灵通，所有的村民在边关溃散前便已转移到安全的城镇里，无一伤亡，目前国内的军队已经顺利转移到前线进行对抗。
　　大街小巷，人们都在津津乐道，尤其是茶馆里的说书的，更是将这一有惊无险的故事讲述的绘声绘色，说书的还说，大火当天竟然还有人在火焰中看到了不少影子，说不定是地狱前来接引的牛鬼蛇神。
　　虽然损失了几个小村子的建筑，但在绝大多数城里人看来，这一微小代价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本国军队优秀的应变能力。
　　可真的是所有村民吗，不过既然无人申诉，谁又会仔细考究这个呢。
　　车狸国在西方沿海，军人从长官到士兵都是清一色的蓝色立领军装，很是亮眼，现在他们在焦黑的废墟中穿梭着，围绕着巨大的铠甲军车，就像是一股清泉。
　　他们扎营在烧毁的村子中，这个时候营地中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出去巡逻了。当然，烧毁之前他们搜刮了所有值得搜刮的东西，食物，衣服，倒是少有财物，想必是都被带走了。
　　“嘿，看！”一个士兵突然被视野中的一抹异色引住了，拉扯着身边忙着煮饭的另一个士兵。“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啊……”煮饭的士兵不耐烦的放下手中的食材，顺着前者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栋寻常的被烧毁的屋子，因为是全木质的，所以被烧的非常彻底，几乎是一大堆灰烬，而在角落里，有一个白色的物体掩埋在灰烬里，显得格外刺眼。
　　“不会是什么宝贝吧？……”
　　两名好奇的士兵慢慢走近那白色物体，才发觉，那不像是瓷器玉器之类的，反而有种柔软的感觉，就像是……人类赤裸的躯体。
　　青木从未想过，自己还能醒来。更没想过，醒来后已经在那狭小牢笼之外的世界。
　　脑海中混混沌沌，周围各种声响嘈杂，她无力回忆发生了什么，只勉强的睁开眼，爬起来，背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烧毁，只有一些布料还堪堪的悬挂在身上。
　　第一眼她便看到了两张错愕的面孔。
　　下意识的，她遮住了自己的脸。
　　青木的头脑因为惊吓而变的清晰起来，那个家，还有那场火。她没被烧死么？为什么？不过，就算还活着，既然被发现了，就会被关到其它地方吧……不，这些人不认识她，一定会被当成怪物。
　　看着颤抖着的青木，两个士兵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是……留下的村民？”
　　一个年长的士兵讷讷的询问，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却也没有主意，按军规是要杀掉遇见的所有敌人，但是面前的小家伙，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要，要杀掉吗？这是个小孩子，没关系吧……”
　　“是个女孩呢，挺可怜的……”
　　年长的士兵想了想，最终也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刀，虽然战场上杀敌无数，但刚刚烧了几个村子，他做不到再杀掉面前手无寸铁的孩子。
　　“喂……”他尝试着跟眼前的女孩说话，可是面前吓傻了的女孩却只知道捂着脸。
　　“怎么回事？”年轻的士兵询问的看向另一个，指着女孩问。
　　“她为什么要遮着脸呢？”
　　年长的士兵也是不解，心中顿生警觉，伸手便去拉她的胳膊，青木猛然被人抓住胳膊，条件反射的抬起头，头顶的阳光和那两张陌生的面孔一样刺眼，刺得她克制不住的开始发抖，眼泪因为恐惧不住往下流。
　　“别，别哭啊……哎呀，我只是想……你为什么要遮脸呢，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是不是哪伤到了？……”
　　士兵看着因惊恐而哭泣的小女孩，反而有些语无伦次，以为青木被吓傻了，他因不适应干燥气候而粗糙不已的脸表情很局促，可笑的很。他家里也有个女儿，比这女孩稍小一些。
　　另一个士兵端来一晚水，递给青木。
　　“喝点水吧”
　　青木有些难以置信的接过水，控制不住的眼泪滴进碗里又泛起一圈圈涟漪，映着的脸孔眼很红，因水波的起伏而扭曲着。
　　但这绝对是一张正常的脸，或许有些木炭的灰，但看不到一片鳞片。
　　青木捧着水瞪大眼睛。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或许是梦吧？
　　村子里焦黑一片，成片倒塌的房屋昭示着那场大火的肆虐，倒是那些车狸兵撘的蓝帐篷顺眼些。
　　之后，就在青木的一片恍惚中，那两个士兵给青木披了一件军服，让她到煮饭的火堆旁边暖和一下，虽天气不算冷，但女孩衣衫褴褛的埋在灰烬里那么久，想必是冻僵了。于是不停的问她，你的家人呢，是走散了吗，为什么躲在灰烬里，为了取暖吗。士兵们知道，他们袭击村子的时候，村子已经空空如也，看来早就得到消息搬走了。
　　车狸的军服做的很厚，外边是亚麻布，里边有一层短绒，袖口和领子滚着黄丝线，胸前绣着一个小巧的银白花冠。
　　青木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上一次她与叔叔以外的人说话，已经是7年之前了。只是不断的用手指触摸脸颊，来确认是不是那些鳞片真的不见了，眼前巨大的军车挡住了他的视线，它被灰白的金属皮覆盖着，冰冷寂静的伏在那里，像一只浅眠的巨兽，金属皮上也有那银白花冠的图案，青木在图册上看过，那是车狸的国徽，这些人该是车狸人。
　　“可能是冻的有些神志不清了，这么冷的天气，她就在那光着身子躲着……可能还看见了我们放的火……”
　　其中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士兵对年长的小声耳语。
　　那位年长的士兵听了，粗而散乱的眉毛皱成一团，指指天上。
　　“打仗打仗打仗，就知道打仗，逼着我们远离家人，尽干些缺德事，老天都变色了。”
　　就在他们头顶，那万里的晴空之上，一个巨大深红的卐字出现在了高悬的太阳之上，就像一个光球被点燃，仿佛那场大火烧至天空。或许是因为资历浅，年轻的士兵不敢直白的反驳，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只是委婉的劝解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能建功立业的话，家里人不是也跟着荣耀，而且我们训练这么多年，不从军，能干嘛呢……”
　　事实上青木并没神志不清，相反她觉得非常的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如果，如果这些变化都是真的，这或许就是她人生的另一个开始。
　　她也未感觉一丝寒冷，就像那场大火燃起时她未觉的灼伤一样。
　　后来那两个士兵又给青木吃了些刚烤好的鹿肉，青木狼吞虎咽，丝毫不在意肉汁弄脏了刚刚擦干净的脸和手，和往日的残羹剩饭相比，这简直就是珍馐美味。
　　此时的她，该说是幸运的，营地里人非常少，巨大的军车遮蔽了远处的视线，并没人发现突然多了个女孩。那两个车狸军人也都不坏，两人站起来稍微商量了一下，便委婉的跟青木说，他们决定放她离开，但也没办法违反军规过多照料她。然后给了她一个银币和几个铜币，还有一些食物和一件粗布衣服。拿出钱币的时候年轻士兵犹豫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伸手递出。他们告诉她绕过村后的小山，往东方一直走。
　　“沿着林子，但别进去，走大路，天黑也不要停下，如果有拉着人和食物的马车，就求他们载你一程”
　　青木太久没有受过别人的恩惠，因此感动的不知所措，她记得有一本书上说车狸是古国，行礼的时候是一只手压在帽子上的。
　　可她没有帽子，于是就一只手放在头顶，深深的鞠了个躬。
　　两个士兵被这蹩脚的道别方式逗笑了，连连招手，直到青木消失在石坡后。
　　青木却并没有马上走开，她躲在石坡后，远远的看着回到营地的两个士兵，心惊胆战的确认没有人追来后，才放心的离开。
　　如此善意的人，如果知道她的秘密，是否也会起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