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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绝大多数 ...

  •   绝大多数时候,青木的门外都是一片静寂。她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会倚着门板,倾听门外的声音,猜测着一家人都在做什么。婶婶一般很早就起来洗菜做饭了,楼上的木板很松动,每次有人走在上边,青木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尤其是婶婶,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经常会腿痛,一边哎唷哎唷的呻吟着一边去准备早餐,所以声响格外大。
      堂妹几年前就开始练习了唱曲,经常在楼上的房间里咿咿呀呀的练习着,声音柔和婉转,非常好听,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任性骄傲。有时候婶婶也会厅堂里训斥堂妹,那音量从来都是响彻整个家,尽管一年年从尖细变的有些苍老。
      堂妹一开始会呜咽着跑下楼去躲在自己的房间,后来就渐渐的敢跟婶婶吵几句,有时堂妹被婶婶训了,或者在外边受欺负了,就会跑过来踢青木的门,一边踢一边发泄般的斥责,直到婶婶过来把她拉走,并叮嘱她别再接近小屋才作罢。
      其余时候,只有婶婶偶尔来拿走装垃圾的桶,每日来送一次餐,简单的白饭和几片蔬菜,从没变过,一次就送足三餐的量,每次都是盘子刚着地她就急匆匆的离开,就好似青木散发着瘟疫一般。
      甚至有时她会忘,甚至有时的饭是发霉的,有时她会大声的敲门,然后听里边的响动,确定里边的生物没死后又快速的走开。
      尽管似乎一切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但一家人的经济状况却意外的越来越好了,从很久之前,青木就觉得叔叔大多数时候是离开家的,因为她大多数时候感觉不到叔叔的气息,只有婶婶和堂妹,堂妹经常会在门口惊喜的大叫,因为收到了父亲从远处寄回来的贵重礼物,然后一边喊着婶婶一边兴奋的咚咚咚的跑上楼去,婶婶也因为腿脚的关系,雇了个少言寡语的仆人,应该是被明令禁止了接近青木的小屋,仆人的气息也从未很清晰过。
      自从长出鳞片后,青木不仅吃着糟糕的食物也从未生病,还可以分辨不同人的气息,叔叔的,婶婶的,堂妹的,仆从的……甚至还有一些路人,她曾以此为乐。
      偶尔,非常偶尔,叔叔回家会来青木门前坐着,向她琐碎的讲着他的见闻和烦恼,他的得意与失意,他似乎觉得青木是一个很好的倾诉者。
      他的倾诉和那些书,就是青木认识世界的唯一途径,叔叔似乎是去做了奔走四方的生意人,还颇为成功,为这个家带来了一大笔财富,他说来说去,总是涉及到金子和银子,就好像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就能忽略掉青木变成怪物的事实,带领一家人摆脱困境一般。
      大多时候,青木就缩在门口静静的听着,很少说话,叔叔也并不在意。他说他去了很多地方,还去了一个非常大的城市,那里的人穿着绸缎和皮草,空中有各种巨大的飞船,楼层有一座小山那么高,不过那边的人都不怎么友善就是了。他还说近些年铸造品越来越热门,因为战争的缘故,武器的价钱蒸蒸日上,他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赚一大笔钱……
      在他听起来高兴的时候,青木也会搭话。
      她会小心翼翼的说一点,比如重复书中的内容,比如分享自己的猜想,或者说些好话让醉酒的叔叔开心。
      叔叔坐在她门外时,一直多半是醉的,就好像只有酒才能让他有勇气记起他还有这么一个被养在小黑屋里的亲人,只有酒才能让他与她交谈。
      虽然叔叔已经经常不在家里了,但矛盾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堂妹经常和婶婶吵架,而且吵得越来越凶,婶婶因为操劳过度而衰老的很快,总是被气的咳嗽起来。堂妹不止一次的提出想要搬到城里去,却一次又一次被婶婶驳回,她认为一切还太早,似乎在畏惧着什么,也或许还隐约觉得背负着青木这一责任。
      砰的一声门响,将青木从浅眠中拉起,堂妹从外边哭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直冲青木的小屋。
      她怒气冲冲的一边哭泣一边拼命砸着漆黑的破木门,大吵着,
      “说话啊!你还活着吧!你来这个家是为什么啊!”
      因为情绪的激动,她甚至有些口齿不清,平时只用来唱歌的绵软嗓音,因为硬要怒吼出声而有些发颤。
      “你自己没有父亲,凭什么抢走我父亲,自私的怪物!”
      “母亲说得对,你果然就是个再也不可能变成人的怪物,你还是快点去死吧!”
      青木花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只能呆呆的盯着厚厚的木们,就好像能透过它看见堂妹的眼睛一样。
      堂妹似乎是在哭泣,受伤的小动物般呜呜咽咽的,敲了几下门之后也软了下来,抽泣着蹲在了门前,青木想安慰她,但又不知从何立场,只能将手也贴在木门上,试图尽量的与她接近一点。
      过了好一会,大概是婶婶回来了,连拖带拉的将堂妹拽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安慰了许久,青木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堂妹的哭声很快就停止了。
      过了很久很久,屋子外已经响起了巡查的锣声,几乎已经是深夜。昏昏欲睡的青木再次听到了屋外有了响动,有人哒哒的趿着拖鞋,下了楼梯,站在了她的小屋外,良久不动。
      应该是堂妹,青木直起身子,小心的倾听着。
      “对不起。”
      还是那个稚嫩的嗓音,很认真,很诚恳。青木有些发愣,她从来没有听过堂妹道歉,不管是和叔叔还是婶婶,她多是大吵一架后哭着等人来哄,青木从没想过堂妹会在吵架后示弱,虽然是单方面的争吵,而且还是对于她。
      堂妹说完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停留在了门外,婶婶也没有喊她,就像在等待着青木的回应一样。
      青木愣住了,她之前想过百种解释的方式和讨好的话语,但此时却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抬手叩了叩门板,表示自己听到了。
      然后,堂妹才又嗒嗒嗒的又跑上楼去。
      第二天一切照常,早晨厨房仍然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仆人走路比婶婶轻得多,但青木依然能听到,堂妹也一如往常的在房间里练着曲子,一切都很平常,就好像昨天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一样。
      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叔叔回来了。他似乎又带回了许多的礼物,堂妹和婶婶惊喜的迎上去,或许是由于离多聚少,也或许因为年纪的增长,他和婶婶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不再那么多争吵,而是多了些体恤,家里一时间其乐融融,下午的厨房更是响个不停,仆人忙于准备着晚上的宴席,饭菜的香味几乎飘到了青木屋子里。
      或许是因为叔叔的满载而归而举家欢喜,就连晚餐,这天也有了青木的一份。这顿饭他们吃了很长时间,饭桌上不时传出哈哈的大笑声,堂妹唱了一首她最擅长的曲子,叔叔还特意的开了一坛子、珍藏多年的杏花酒。
      于是这一次,他又喝醉了。
      在堂妹和婶婶都去楼上睡着后,叔叔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青木门前,沉重的依靠在破木门上,疲惫的喘息着。青木隔着厚厚的门板还能闻到那刺鼻又带着点清香的酒味,叔叔像每次一样,又说起了他的见闻,声音沙哑却兴致盎然,他说他又制订了怎样的旅行计划,说他给婶婶和堂妹带了怎样贵重的礼物,说他又去了哪些新的城镇,见识了多么宏伟的建筑,多么新奇的人和事,他还说到他在遥远的南方参加了一场非常盛大的花会,什么牡丹,芍药,紫薇,各种各样的花朵争奇斗艳,很多都来自其它国家,根本叫不出名字,足足有几百种。
      青木听着,突然心中一动,她想起了之前看的那本笔记一样的书,于是试着小声的问道,有红吉花吗?
      叔叔也不知是听没听清,还是醉的太厉害,只是含糊的答着,有啊,什么都有。
      青木受到鼓舞,书中反复的提到那种花,说它像夕阳一般。那个‘我’总说这么美好的花,一定要带些回家。又兴致勃勃的继续问,是什么样的花,是有多美。
      叔叔一愣,才意识到青木的认真,沉默了一会后又说,是啊,美的不可思议,下次回来时给你带一朵吧?
      青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答应着,她为此欢欣雀跃,一时间变的话非常多,絮絮叨叨的小声倾诉着欢喜与惊讶,她想到叔叔一般要半年左右回来一次,于是开心的提议说年末正好是她的生日,就当做生日礼物吧!
      这时,门外的男人才稍微醒酒,讶然的听着青木开心的念着,他猛然忆起,这个小时候见到外人就脸红,却总缠着他要听故事的小女孩,已经被锁在小屋中七年了,她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已经快十三岁了,而在这七年中,他甚至没有勇气走进去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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