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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慕彦辰,你回来了。 你听清楚了 ...


  •   病房的门敞开,顾明远和慕子涵站在门外,静静的等着简琳。

      这是VIP 层,几乎没什么病人,所以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声交谈。

      十分钟不到,长廊拐弯处的电梯间传来轮子在地面上滑动的轻响。
      倚靠着墙的顾明远,站直了身体,和慕子涵同时将目光投向那个拐角。

      橡胶轮碾过地面,声音很轻,护士推着床,从拐角处缓缓过来。简琳躺在上面,薄被盖到胸口,走廊的灯光照着她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心一揪,胸口发紧的直泛疼。

      床被推进病房,顾明远和慕子涵也跟着进去,两人站在床尾,顾明远看着病床上仍未醒来的人儿,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就那样躺着,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一动不动,面色惨白,白得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血色和温度后剩下的空壳,额角上触目的淤伤,嘴角结了痂的伤口,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顾明远静静的看着病床上的人儿,心脏深处慢慢涌上又酸又刺的疼,像是有人用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紧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护士将病床推进病房,熟练地固定好轮子,调整好床头的高度,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监护仪,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看向站在床侧的慕子涵和顾明远。

      “她等一下就会醒了,有什么需要,直接到前面的护士中心找我们。”
      护士也是极有眼力见的,能让院长亲自下场,并入住在VIP 病房的患者,非富即贵,言语和善温柔,丝毫不敢怠慢。

      “好,谢谢。”慕子涵简单地道了谢。

      护士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

      慕子涵站在原地,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看了片刻,然后抬手,用力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整晚,眉心以及他整个额头都在发胀。
      他缓了缓心头那一抹窒息,看向一旁的顾明远,这一眼,就又让他心头发凉,他的眼神直接,毫无掩饰,那里面翻涌着心疼,害怕,以及一丝极力克制的眷恋。
      慕子涵心头一紧,若是再呆在这,难保他会再窥探到什么。

      “我去买咖啡。”他的声音很低,“你要喝什么?”

      顾明远转头看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喉结干涩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一样。”

      慕子涵点点头,又扫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顾明远和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儿。

      窗外雪花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规律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笨拙的心跳。顾明远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病床上的人,极力压抑着,不该有的情绪。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床尾,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眶酸胀的模糊了视线,久到监护仪上的曲线跳了一遍又一遍。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终于,他动了,抬脚走到床边,在她身侧站定。他俯下身,眉头紧蹙,抬起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有犹豫,有克制,有所有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东西在疯狂地冲撞那扇他一直紧锁的门。
      良久,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指尖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那触感冰凉,凉得让他指尖一颤,他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脸颊,抚过她长长的睫毛,那睫毛静静地覆在眼睑上,没有一丝颤动。
      她就这样躺着,像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任他握着她的手,任他抚着她的脸,连指尖都没有颤动一下。

      顾明远的眼眶瞬间红了,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视线模糊。
      心疼。害怕。
      这一夜的兵荒马乱,,让他再次感受了一次两年前艾丽离开他时的感觉。
      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惧,那种心爱之人再次陷入险境时的绝望,那种心脏被一点一点掏空的空虚。
      他心疼她,心疼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心疼到想要把她抱进怀里,想要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身体。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无人之时,慕彦辰还未回来,她还没醒来时,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握着她的手,握着那只冰凉、柔软、毫无回应的手,像是握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沙。

      即便,他知道这一切,全都越界了,全都超出了那个他给自己划定的、刻进骨头里的界限。

      可他还是握着她,他还是守着她,他还是,放不下。

      他看着她苍白得像张纸的脸,看着她额角那块触目惊心的纱布,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她躺在这里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他就是放不开。

      什么理智,什么界限,什么规矩,什么进退分寸,什么“朋友妻不可欺”的底线,这些他死死守着,一步都不敢越界。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都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锁得严严实实,连自己都不敢去看。

      可现在,此刻,在她破碎的生命面前,那些东西全都成了可笑又可悲的束缚。

      他不能名正言顺地拥她入怀,不能光明正大地守护她,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成为那个理所当然站在她身边的人。

      那么他至少要把伤害她的杂碎,把幕后那个疯子,全都拖进地狱,碾成齑粉。
      当年的艾丽,现在的简琳,新仇旧恨,一起算。

      等她醒来,他会退回到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退回到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退回到那个“彦辰的兄弟”的身份里。他会用最正常的语气问她感觉怎么样,会把眼底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全都藏好。

      就像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做的那样。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放任自己沉溺这最后一刻。

      慕子涵端着两杯星巴克从走廊拐角走过来的时候,远远便看见顾明远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

      他就那样坐着,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扶着额,低着头,一动不动。

      慕子涵走了过去,走到他跟前时,顾明远抬起头,那一瞬间,慕子涵看见了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了他脸上那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神情。

      “谢谢。”

      慕子涵无声的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手上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带着一点微烫的温度。那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让他想起病房里那只冰凉的手,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好一会儿。

      然后,慕子涵才幽幽地开口,那声音很轻,试探的问着, “她知道吗?”

      顾明远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眉心微蹙起,眼神里带着困惑
      “……?”

      慕子涵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喝了口咖啡,才缓慢的启唇,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一层薄薄的纸。
      “简琳知道吗?”

      他没有问得很具体,其实,也不需要具体,今夜的一切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顾明远的情感暴露得太明显了,明显到连他这个旁观者都无法忽视。从仓库里他抱着简琳时那颤抖的双手,到此刻他守在她床边那不肯放开的姿态,那些被压抑得太久的东西,在生死的边缘终于撕开了一道裂缝。

      顾明远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刚咽下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他心底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混在一起,苦得发涩。他的眼里忍不住浮起一层悲伤,那悲伤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又很重,重到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他伪装的那么好,她怎么知道。

      这些日子,他把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在简琳面前,他是慕彦辰的好兄弟,是那个偶尔一起吃饭、偶尔开玩笑、永远保持恰到好处距离的顾明远。

      自从,他知道,她和慕彦辰在一起后,他从不单独约她,从不给她发无关紧要的消息,从不在她看向他的时候让眼神多停留一秒。他把自己锁得严严实实,锁得连自己都快相信,他真的只是个普通朋友。

      但,今夜除外。

      今夜,在仓库里抱着她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在救护车外看着她的脸的时候,他的眼眶在发烫。在此刻守着她的时候,他仍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可这又怎样?她看不见,她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等她醒来,他还会退回去,退回到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退回到那个永远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笃定地酸涩。

      慕子涵沉默了一瞬,然后换了个问题,那语气依然平静,可眼底有了一丝更复杂的探询,

      “我哥呢?他知道么?”

      顾明远握着咖啡杯的手又紧了一分。
      “应该……不知道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对于慕彦辰,他不是很有把握。那个人的观察力向来可怕,那双眼睛总能穿透层层伪装,看到别人想藏起来的东西。除非,他不在意。否则,他一向很敏锐。

      简琳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能不看穿自己兄弟对简琳的那份心思吗?

      顾明远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慕子涵咖啡杯放到的凳子上,侧过身,目光落在顾明远的侧脸上。

      “明远,”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跟我哥认识多久了?”

      顾明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转过头,对上慕子涵的眼睛。

      “十五年。”

      "十五年,"慕子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那你应该清楚,我哥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顾明远,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温度,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你以为,他真的看不出来?”

      顾明远的眉心跳了一下。

      慕子涵没有再看他,静静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凝结的那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朦胧的玻璃看过去,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他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背对着顾明远,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不好受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被他这样信任着。”

      顾明远的呼吸凝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上。不是最痛的地方,却恰恰是最准的地方。
      他信任他,所以,才在自己的不在纽约时,嘱托他,照看简琳。

      他微微仰了仰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上,沉默了良久,喉结了滚动了几次,才低哑的开口,声音里参杂着一丝无望。

      ”子涵,你有没有试过,明明想要一样东西,却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慕子涵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来,对上顾明远的猩红的双眸,看见他眼底那种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痛,别人替不了。

      他将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边,却没有点燃。医院禁烟,他知道。只是此刻,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占据自己的嘴,来阻止那些不该说的话冲出来,尼古丁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带着一种虚假的慰藉。

      “我试过,” 顾明远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两年前,艾丽走的时候,我以为那种痛就是极限了。我以为人一辈子,只能为一个人那样痛一次。“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是稍稍扯动了一下,却比任何哭都难看,全是涩然。
      “原来不是,原来心这个东西,碎了还能再碎,烂了还能再烂。”

      慕子涵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捏在指间把玩,看似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艾丽是你自己选的,” 他声音很平,“简琳不是。”

      艾丽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去爱的,是他可以站在阳光下牵手的,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放在心上的。而简琳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从他知道她是谁的那一天起,就不是。

      “是,” 顾明远承认,"所以我更该死。"

      慕子涵皱了一下眉,“别说这种话。”
      说句良心话,他顾明远,何错之有,只不过是,动了心,爱上了不该爱的而已,可情,这回事,本就半点不由人。

      慕子涵靠着墙,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捏在指间,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漫进空气里,“明远,我不评判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些事,你得想清楚,不是为了我哥,也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

      顾明远转过头,看向他,眼底那片红还在,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流动,像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停了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他知道,可知道又怎样。

      有些事,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我会守好那条线,“他开口,声音平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承诺,“不僭越,不逾矩,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包括简琳。”

      “包括你自己吗?”慕子涵问

      顾明远看着他,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隐忍,克制,还有一丝被压抑得太久、几乎要藏不住的痛。

      “包括我自己。”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压着却是沉重到令人,心口发堵住决心。

      慕子涵把捏皱的烟扔进口袋,双手重新插回兜里。

      他认识顾明远很多年了,从少年时代就一起混到大。他见过顾明远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玩世不恭的样子,见过他在赛车场上疯狂的样子,见过他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谈笑间定输赢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明远,这样疲惫,这样隐忍,这样把所有的痛都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他确定,顾明远对简琳的情分,绝不仅仅是喜欢,也绝不仅仅是好感。

      恐怕,已经是到爱的地步了。
      不然,怎会在生死的边缘失控,在无人的时候放纵自己握着她的手,然后在,清醒之后,用不会僭越这四个字,把自己重新锁回那个牢笼里。

      可是,动了心,还能说不爱就不爱吗?

      慕子涵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打算就这样?”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渐渐凉掉的咖啡,“有更好的选择吗?”

      “放手,“慕子涵说,“彻底的那种,不是压着,是真的放。”

      “我知道你的意思,“顾明远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凉,落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苍冷,“ 但你见过有人,能对着一个人说放就放的吗?”

      慕子涵没有接话,因为他接不了,他没有资格说那种话,艾丽的事,他亲眼看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失去了,是真的失去了,可这和顾明远眼前的处境又不一样,一个是天人永隔,一个是近在咫尺却不能靠近,哪种更难熬,他说不准,也许两种都是,只是痛法不同。

      这时,长廊尽头,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串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病房区原有的宁静。

      慕子涵和顾明远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三个女生神色匆忙地从电梯间冲了出来。莫雨晴走在最前面,眉头紧紧蹙着,脸上写满了焦灼,琳达紧跟在她的身侧,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 简媛走在最后,脸上一片煞白。

      莫雨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两个男人,低声说了句,“在那边。”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加快了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顾明远!”莫雨晴几步冲到他们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简琳呢?她在哪?”

      顾明远和慕子涵双双站了起来,顾明远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血丝,朝着病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在里面。”

      三个满脸担忧的,疾步欲往病房里走,却被慕子涵的叫住了。

      “等一下” 他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简琳还没醒,你们进去别吵醒她。”

      简媛听到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绕过莫雨晴,几乎是踉跄着朝那扇半掩的病房门走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病床上,简琳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嘴角还有未完全消退的青紫和痕迹。睫毛长长地垂着,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一动不动。

      莫雨晴和琳达站在床边,只看了她一眼,眼眶就红了。

      简媛站在最边上,看着姐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片刻,琳达是第一个走出病房的。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慕子涵和顾明远身上,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这到底怎么回事?下午还好端端的,怎么现在就成这样了?”

      此刻,她才仔细看清眼前这两个男人,脸上明显的疲倦,以及脸上的伤,心里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明明临近傍晚的时候,简琳还在姐妹群里说,“低血压,没事了,准备回家了,晚上火锅局照旧。” 还配了一个笑脸的表情。怎么,晚上就又伤成这样,躺在病床上。

      这时,简媛和莫雨晴也走了出来,简媛随手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我姐,怎么会受伤呢” 简媛眼眶通红,声音染上了哽咽后的颤音。

      慕子涵和顾明远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默契的达成了共识。

      慕子涵开口,声音平静,“被人绑架了,受了伤。人已经抓到了,警方在处理。”
      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概括一切。

      他没有提肖墨,没有提那些背后的恩怨,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人不该牵扯进来,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甚至都没有提那个已经失去的孩子,他不确定,简琳是否已经将怀孕之事告知于她们,这个秘密,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是否说出口。

      琳达皱起眉,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为什么会绑架她,什么人做的? ”

      慕子涵神色淡定,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 “ 是意外,不是故意事件。”

      顾明远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地面。他不想开口,怕一开口,那些被他压着的东西会从语气里泄露出来。

      就在这时,简媛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她的双眼通红,泪水还在脸上挂着,她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她走到慕子涵和顾明远面前,抬头看着他们, “我姐……” 声音带着哽咽的轻颤,“除了脸上这些伤,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她什么能醒?医生怎么说的?”

      顾明远这次抬起头,看向简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是熬了一夜的疲惫,“她只有皮外伤,等一下就会醒了” 。

      简媛盯着他,眼泪又开始酸胀。

      她只是转过身,走回病房,在简琳床边坐下,握住姐姐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打点滴的手背。

      莫雨晴站在门边,看着慕子涵,又看看顾明远,总觉得他们有些话没有讲全,说尽,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某种让她感到不安的沉重。可看他们的态度,一个神色淡定,一个沉默寡言,应是问不出什么来。

      莫雨晴转头看向顾明远,话还没出口,目光就落在他眼底那一片血丝上,再往下看,他俊朗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眉不由得拧紧了, “慕彦辰呢?他知道简琳在医院吗?”

      顾明远抬手看了看腕表,淡淡的开口 ” 快到纽约了。“

      走廊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简媛在病房里守着姐姐,琳达和莫雨晴坐在长凳上,其余的两个男人,则站在她们对面,背贴着墙,视线虚虚的没有焦点的落在病房门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是丹尼尔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肖墨刚进去‘。

      接着是一张会所门口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家会所的门口,灯光昏暗,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往里走,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顾明远的眸色瞬间变冷,那种冷是从眼底深处蔓延开来的,他的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放回兜里。

      一旁的慕子涵转头看他,发觉他面容变得凌厉,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他体内正在慢慢苏醒。

      ” 怎么了?“

      顾明远站直了身子,原本靠着墙的脊背离开墙壁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换了一种姿态。

      ”没事,” 声音很平,“我出去一趟。” 然后他抬起腿,往外走。

      “你去哪? ”慕子涵心沉了沉,心里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有些急促的叫住了他。

      顾明远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挂着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却没有半点温度,反而生出了一丝冷漠和令人心悸的戾气,“去处理件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慕子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些伤害简琳的人,那个叫肖墨的疯子,那些还没清算的账,顾明远不会放过他们。

      “别乱来。”慕子涵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他认识顾明远太久了,久到知道这个男人表面上的玩世不恭下面,藏着怎样的疯狂。

      “放心。” 他转过头,看了慕子涵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决绝,还有某种让人心头发凉的清醒,“我心里有数。”

      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纸杯落进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慕子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顾明远说的有数是什么意思,是有数地不把自己搭进去,有数地不让慕彦辰为难,还是有数地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让任何人察觉他的私心?

      只是,他很清楚顾明远的个性,即便此刻他追上去,即便他拉着顾明远说上一堆话,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看上去随和,心发狠,发冷起来,什么疯事都做得出来,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不放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丹尼尔发去短息

      ’丹尼尔,跟着明远,别让他出事。‘

      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着,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丹尼尔的回复弹出来, ‘好,我会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靠回墙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隔着玻璃看过去,那些雪片纷纷扬扬的,落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慕子涵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灯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心头一片荒凉和复杂。

      莫雨晴和琳达坐在长凳上,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说话。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知道,刚才顾明远走的时候,那个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深夜,慕彦辰一下飞机,一刻也不停歇的赶往医院,一路上,他坐在后座,一句话都没有说。

      窗外是纽约深夜的街景,霓虹灯一盏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些光影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紧抿的唇角,明明灭灭,空洞的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没有半点焦距。

      “开快点。”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好的,慕总。”
      司机加重了脚下的油门,抬眸不动声色的透过后视镜看了了眼后座的人,背挺着直直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张病床上,落在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她就那样蜷缩在病床上,小小的,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兽,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伤还带着伤。
      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额角处有一小块青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慕彦辰的眼眶,瞬间灼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然后,他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床。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细微的滴滴声,和简琳轻浅的呼吸声。

      他在床边停下,弯下身,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

      她的眉宇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睡得极其不安稳。一只手放在身侧,手背上贴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身体里。

      那画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得让人心口发疼。

      他心疼的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上那只手,那么小,那么凉,凉得他心口一阵阵地抽痛。他把她的手捧起,低头,将唇贴在她的手背上。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那些在飞机上积压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恐惧,那些在电话里听到她出事时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慌乱,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胸腔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吻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

      满满的锥心刺骨般的心痛,在这一刻,化为丝丝温柔的爱恋。

      他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那么凉,凉得他心里发慌,感受着她鼻间那轻盈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濒死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他敛下满眸的酸涩,低下头,失控而又温柔的吻,一一落在在她的额上,眉间,眼睑上,脸颊和嘴角。

      每一个吻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带着这夜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后怕,在此刻终于绷不住的所有情绪,铺天盖地,密密匝匝的落下。

      每一个吻都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像羽毛拂过,重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简琳像是做了一场许久的梦,梦里,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光的深渊。

      四周很冷,冷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冷到她蜷缩起身体。

      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像是用镊子,夹着她身体里最重要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连皮带肉生生地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去。

      那痛太清晰,太真实,真实到她能听见那撕裂的声音,能感觉到那东西离开时,她的身体留下了一个洞。

      一个很大很大的、空荡荡的洞,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她整个人发麻般的痛。

      那痛,是抽筋剥骨的痛。

      痛得,好真实,痛得她想喊,想哭,痛得她蜷缩成一团,在那个无边的黑暗里,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怎么也醒不过来的黑暗。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

      温热的,柔软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吻。

      那温热从她的额,蔓延到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脸颊,她的唇角。像是什么人在吻她,用尽全力地吻她。

      那个吻太熟悉了,熟悉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成了一道唯一的光。

      她用力地,朝着那道光的方,向挣扎着,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是有千斤压在上面。可她还是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那沉重的帷幕。

      起初是一片朦胧的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然后,轮廓渐渐显现,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线条锋利的下颌,最后,是那双眼睛。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正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太复杂,复杂到她一时之间读不懂,里面有心疼,有后怕,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欣喜,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深不见底的脆弱。

      那目光像是一张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温柔得让她想要落泪。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闭着眼,也能在心里一笔一笔描出他的轮廓。可此刻,当这张近在咫尺脸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愣住了。

      是做梦吗?睫毛微颤,她又闭上了眼。

      “简琳……”

      低哑的声音从他唇间溢出,带着整夜的煎熬和思念,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闻言,简琳猛地睁开眼。

      惊讶,欣喜,酸涩,所有情绪像潮水一样,在同一瞬间涌上来,冲得她措手不及。泪水顷刻间蓄满眼眶,一滴一滴地溢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滚进鬓边的发丝里,滚进枕头上。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那张她以为还要再等很久才能看到的脸,此刻就在眼前。那双因为连夜奔波而通红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那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那紧蹙的眉心,都告诉她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他。

      活生生的,温热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彦辰……”
      她干涩的唇瓣轻轻启开,颤抖着,唤出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初醒的哑然,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回来了……”

      她想要抬起手,去触碰那张脸,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他立刻察觉到了,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那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胡茬的刺痒。

      慕彦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颤,“我回来了。“

      简琳的心脏猛地一缩,酸涩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她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慕彦辰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替她擦掉“ 别哭了。”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伤痕上,每多看一眼,他的眉心就紧一分,眼底的心疼就浓一分。
      “醒了就好。”

      下一秒,一双长臂已经将她从病床上捞了起来,紧紧地拥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揉进骨头里,揉进血脉里,从此再也分不开。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能感觉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

      “彦辰,我好想你。” 简琳带着哭腔的声音,伴着初醒的哑然,闷闷地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小的锤子,重重敲在慕彦辰的心脏上。

      颈上一片湿意,那温度烫得人心口发颤,烫得人心尖发疼,慕彦辰的心揪着痛,痛得难以言喻。

      他将她拥得更紧,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苦涩的低语从喉咙深处溢出,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 ”他贴着她的耳畔 “ 我也是。”

      然后扶着她的后脑,深深的吻住她,他舌头撬开她的齿缝,咸涩的泪水渗进来,被他一并咽下。

      良久,慕彦辰稍微将唇退开点,他紧紧抵着她的额,唇还贴着她的唇,一下,又一下,细细碎碎地吻着,他的吻又落下来,吻在她的唇角,吻在她的鼻尖,吻在她被泪水打湿的眼睑上,吻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她睁开眼,被泪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动,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疲惫,让她的心口一阵阵发酸。

      她木然的望着他,张了张嘴,轻声惶然的开口 “孩子……”

      只吐出这两个字,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缓了缓,用力吞咽了一下,逼自己继续往下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某种绝望的确认。

      “孩子 ……是不是....没了?…”

      她仰着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破碎的希冀,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彻底碎了,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她一瞬不瞬的凝着他,眼眶里的泪还在打转,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开口,等他告诉她不是真的,等他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听到什么。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慕彦辰身体僵硬,呼吸微重,胸口,紧得发痛,眉心痛的发涩,四目相对,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里压抑的恐惧和一丝的期待。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刺骨的寒冰里,每一次跳动,都扯着尖锐的痛,和无处宣泄的怒。

      他微微动了动唇,喉结干涩滚动了一下,很慢,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那句简单的 “是“ ”不说”,宛如千钧重。
      久久都发不出声来。

      两人就这样无声的对视着,其实简琳从慕彦辰的神情里已经猜到了答案了,只是,没有从他口中亲口证实,她仍旧抱有一丝的希望。

      良久,他才低低的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个字里,装着他所有的痛,再多一个字,他都没勇气说,也不敢说,他痛,可他知道,她更痛。

      那一声“嗯”落下去的瞬间,简琳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怎么都止不住。

      原来,梦里的那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坠落,那些从身体深处被一点一点抽离的温热,都是真的。
      孩子,不要她了……
      她的小天使,不喜欢妈咪,所以,连一面都不愿意见,就匆匆离开了。

      慕彦辰垂眸,漆黑的双眸深处涌动着沉沉的痛楚,心疼的将她揽进怀里,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在胸前,胸口处的泪水,烫得他心口发疼,眼眶发胀。

      简琳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着,她拼命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呜咽,一声一声,像小兽的哀鸣,尖锐的痛像刀一样扎进慕彦辰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剜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疼。
      他只能将手臂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替她承受所有的痛。

      “简琳。”
      他敛了敛眸里温热,低着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暗哑的厉害,喉间涌上腥甜的血气。

      想说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这样轻轻的唤着她的名字

      简琳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留下一片冰凉的痕迹,那痕迹贴着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往下漫,凉得他心尖儿都在发颤。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和抽泣。

      “彦辰,我,我错了...我不该激怒他..."
      这些话一字一句的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破碎得不成样子,她哽住,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眼泪又往上涌,“不该和他理论,是我没护好他…都是我的错…”

      她通红的双眸里全是愧疚和自责, 把脸埋得更深, 哭到几乎喘不过气,哭到整个人都在痉挛,哭到声音都哑了,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哑的气音。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颤像是一片被暴风雨摧残的叶子,随时都会被撕碎。

      慕彦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唇贴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吻着,那吻很轻,很珍重,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听见她这般自责的话,胸口又开始揪紧,紧到发疼,疼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简琳,错的人不是你,是我,我不该去加州,…”,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眉目低敛,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哭得快要碎掉的她,“是我没护好你们。”

      简琳泪眼婆娑的抬头看他,慕彦辰苦涩的皱着眉,那双眼睛很深,深得让人心慌。

      继续说下去。

      “出事的时候,我也不在。”

      “你被人带走的时候,我还是不在。

      他的微颤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哀恸,带着砸进胸腔里、散不开的自责,他那样冷静自持、什么都压得住的人,可此刻,他连这句话都说得不稳,说得像一张被风吹过的纸,随时都会破。

      眼底那层压着的东西,越来越深。

      “所以,简琳,要怪就怪我”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沉砸进两个人之间。

      简琳的呼吸一下乱了,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彦辰,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内敛,眉宇间也总是覆盖着冷漠,虽面对她时,是柔和,温情的,但此刻这般苦涩,沉痛的神情,她头一次见,心口不自觉地一缩,酸涩间带着刺痛。

      “不是……”她下意识摇头,哽咽着“不是你的错……”

      慕彦辰却轻轻打断她。

      “那也不是你的。”
      语气很平,却不容反驳。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眉眼间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阴影遮住了他的眼,却遮不住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

      简琳怔愣的凝着他,慕彦辰伸手,替她把眼泪擦掉。

      “简琳。” 他的声音低得像落在地上。“那个孩子……” 他的目光随之落下来 ,落在她脸上。

      “那是我的孩子,是你给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发紧。

      “你在,我才会去想孩子。”

      “你不在...”他停住了,他真的没有说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

      只是那一瞬间,他眼底的东西,彻底压不住地翻了一下,很快,又被他生生压回去。

      最后,他只是闭上了眼,那一刻,他不是不痛,是痛到,连说出来,都做不到。

      他伸手,把她重新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声音贴着她耳边,低得发哑。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沉得像压着整片夜色。
      “没有了你,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只要你平安”

      孩子没了,可以再有。
      可她只有一个。

      简琳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不停地流,所有压着的、忍着的、还没来得及崩塌的情绪,在他这一句话里,彻底溃败。

      一片湿意从他的胸口蔓延到腹部,蔓延到整个前襟,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然后,那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低沉,破碎,她的手颤抖着,死死拽着他的衣服,像是抓着这世上唯一的浮木,闷在他怀里,呜呜地哭。

      “彦辰,我舍不得他,舍不得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喘,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绝望,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泪,带着血,带着一个母亲失去孩子时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铺天盖地的痛。

      “我不要他离开我…我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

      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像是念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好像多说几次,就能让时光倒流,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她就能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慕彦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很沉。

      “孩子,会有的……”他低声说,“我们还会有。”

      慕彦辰垂眸,晦暗的深眸里,映着怀里那个哭成泪人的她,心像是被人用手一片一片地撕碎。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他怀里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痛,都哭出来。

      那胸口上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心上,烫得他生疼。

      他轻抚着她后背的手上移,捧着她的头,将一个个细碎而疼惜的吻,印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吻着她的额,吻她的眉,吻她的眼,吻她湿漉漉的睫毛,吻她咸涩的唇角。每一下,都带着他所有的温柔和心疼。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哭得累了,久到她颤抖的肩膀慢慢平静下来,久到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偶尔才抽一下的抽泣,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双眼睛肿得像核桃,红得像兔子,眼底的血丝和泪痕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干哑,带着哭过后的那种沙哑和涩意。

      慕彦辰的喉咙发紧,沉默了几秒,才说,“飞机上,子涵打电话告诉我。”

      他在飞机上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舷窗上,窗外是万丈高空,脚下是无边的云层,而他的孩子,已经没了。

      简琳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酸涩 “你都没来得及知道……他就没有了……”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震得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震得他的胸口也跟着一起发颤。

      慕彦辰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呢喃,那声音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无力。

      “是,我没来得及。”在他极其克制的情绪里,依然能听出浓浓的惋惜和愧疚。

      “我没来得及知道你要做妈妈了,” 他低哑的声音里,装着他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自责,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得温度,烫在她心上,发酸发痛。

      这些话,像针一般,密密麻麻的扎进简琳的心里,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中午的时候..” 她哽着声音开口,断断续续的,“我已经能看见孕囊……”她心痛的回忆着“ 很小……可是很清楚……医生说很好……”

      她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我还在想……等你回来……当面告诉你,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

      慕彦辰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我就不该……”她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该激怒他……我不该和他说那些话……”

      她越说越乱,“我明明知道他疯了……我还……”

      说不下去了,眼泪又不住的涌了上来,堵住她的喉咙,那些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呜咽,从她的唇间溢出来。

      慕彦辰苦涩得蹙起了眉,微微退开些,将她苍白的小脸的小脸抬起来,她又哭的泪眼婆娑,样子愈加的楚楚可怜,他无声的缓缓了心口的刺痛,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腹划过她皮肤的时候,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

      “简琳,是我们和那孩子的缘分太浅了。”

      她眼睛通红,含着满腔的酸涩和苦楚看着他,眼底的泪还在打转。

      他凝目望着她,压着情绪,声音很低,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
      “不是你弄丢了他,是他没有来得及留下。”

      提到那个未出生就离开的孩子,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雾气遮住了他的眼,却遮不住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他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就失去了。

      这种痛,和简琳的痛一样深刻,一样无法言说。

      简琳双手紧紧的环抱在慕彦辰的腰间,更加缩进在他怀里,抽泣,肩膀耸动着。
      慕彦辰一手揽着背,一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都按紧自己的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极轻极缓地蹭着。

      失子之痛,像火一样焚烧着紧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简琳。”他低声开口,声音贴着她耳边。

      “在知道你被带走的时候,只求你平安的回来。”

      “别的...” 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都不重要。”

      她的手,猛地收紧,抓住他衣服。

      “后来子涵告诉我……”他继续, 声音明显哑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开了,伴着腥甜的气息,“孩子保不住了。”

      “我难受。”他说得很直接。“也痛, 因为是我和你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眼眶泛起了一片猩红。

      “可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轻得像叹息。
      “万幸你在。”

      那四个字落下去的瞬间,简琳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很深,很沉,也很认真,他把自己的心剖开了,放在她面前,让她看,让她摸,让她知道那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的。

      慕彦辰闭了闭眼,将不住涌上心头的痛楚,死死的压下去。

      “简琳,你比孩子重要。”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心脏最深处剜出来的。
      “你听清楚了没有?你比什么都重要。”

      她抬眸凝着他,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眼眶周围是一圈青黑,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冒出了青色,心口酸涩得厉害。

      “彦辰。“她忍着苦涩,轻声叫他。

      “嗯。”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上,等着她继续。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久到她的颤抖一点一点地消失,简琳才又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虽然还是哑的,“那个人呢?”

      慕彦辰的身体微微一僵,下颌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眼底倏然泛起了狠戾。

      “抓到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跑不了。”
      该死的人,必须死。

      简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那个人,和你之前……”她欲言又止,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从肖墨的口中,她已大约明白了事态的起因,可那些只是只言片语,只是一面之词。

      她想知道的,是整个故事。是那些她不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的、关于仇恨和恩怨的过去。

      慕彦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眉心的结,从她眉心的结看到她苍白的嘴唇。

      他在犹豫,在衡量,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告诉她那些黑暗的、血腥的、他本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等你养好了身体,我再和你说。” 他不打算再隐瞒。

      简琳似乎看懂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

      “肚子饿吗?” 慕彦辰的声音很轻柔,这种独属于简琳的温柔,于外人而言是不可能得见的。

      简琳在他怀里动了动,她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折腾了一夜,她虽没什么胃口。可被慕彦辰这么一问,才感觉胃里的确是空荡荡的,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拧着,一阵一阵地发紧。

      “嗯,有点” 她想了想,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慕彦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头发凌乱地散着,几缕黏在额角,是被泪水打湿后留下的痕迹。眼睛肿得像核桃,红红的,眼睑下是哭过之后的浮肿。整张脸苍白,没有血色,看起来可怜又心疼至极。

      他理了理她脸边的碎发,“想吃点什么?” 声音里带着纵容的温柔。,像是她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弄来。

      简琳想了想,睫毛轻轻颤了颤, “粥。”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白粥就好。“

      看着她说要喝粥,慕彦辰胸口那些堵了整夜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撬开了一条缝。

      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很疲惫,是从那片深不见底的痛里,挣扎着透出来的一丝光。

      “好。”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很软,带着点温热。

      慕彦辰正要放开她,想让守在外面的弟弟去买粥。他的手臂刚松开一点,身前的人却猛地收紧了手指。

      她拽住他的衣服,“不要走。”

      那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慌乱。

      慕彦辰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却固执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点点慌乱,一点点害怕,还有一点点依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重新坐回床边,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无奈地、宠溺地叹了口气。

      "好,我不走。" 他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慕子涵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他压低声音,简短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

      简琳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是真实的,是从泪水中绽放的花,慕彦辰胸口那些疼,好像被这笑容冲淡了一点点。

      “彦辰。”

      “嗯?”

      “我想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

      慕彦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没有抬头,就那么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睫毛轻轻地覆在眼睑上,像是累极了,倦极了,想要逃离这个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和疼痛记忆的地方。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声应允着,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

      简琳”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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