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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人没事就好 我只是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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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外的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而冰冷的走廊里回荡,
顾明远快步走来,高挺的鼻尖泛着被寒风刮过的红,垂在身侧的手也冻得有些发红,他走得太急,甚至没来及的去拍去身上的雪,肩头的有些雪已融化为水珠,一颗颗缀在昂贵的深色西服面料上,他的额发被融雪打湿,有几缕凌乱随着他走动,在眉骨边微微晃动,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破碎的焦灼,与往日的他截然不同。
紧随其后的,是严以安。
同样的急促,他的黑色大衣敞开着,随着快步走动而翻动着,衬衣的领口扣子,解到第三个颗扣子,领带早已被他扯下,丢在了车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羁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整个人,整个人凌乱又狼狈,与平日那个精致矜贵的严总判若两人。
“Fay今天值班,是她接诊。”慕子涵看着走近的顾明远,声音干涩,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他也认识Fay,去年前他和慕子涵还有Fay ,一群人去玩赛车,Fay是那群人里最让人惊艳的存在,表面清冷,可一旦握上方向盘,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火焰,玩得比谁都疯,漂移过弯时,让在场多少男人都看直了眼。
后来才知道,那张清冷的脸和疯狂的心,是能在手术台上连续奋战十几个小时也不皱一下眉的本钱。
顾明远轻轻点了点头,熟悉的人终归会多尽心些,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安心,“彦辰去联系了医院高层。”
慕子涵这才记起来,慕家在各大医院都有股份,他应该主动去联系高层,今夜实在过于惊险,看见Fay 后,也就忘了去联络高层的。
三个男人,就这样站在急诊室门外,站在那片被红灯染成血色的光影里。
沉默的等待着。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新的脚步声,整齐、急促。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眼往声音处看去。
只见,三位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神色冷峻地快步从走廊的拐角出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位花甲之年的老者,两鬓斑白,眉眼间沉淀着岁月与经验的冷静与威严,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他身后紧跟着几二位位中年医生,一男一女,皆是神色紧绷,步伐又快又急,三人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行走轻轻拂动。
慕子涵转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位老者身上时,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普外科的权威,在学术的讲座上和他外公的家宴上倒是见过他几次。
院长似乎也认出了慕子涵,从他身边经过之时,微微侧过头,目光与慕子涵短暂地交汇,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安抚。
慕子涵站一边,也礼貌地回了他。
这些人是,是高层叫来的。
慕彦辰结束了顾明远的电话后,联系了这家医院的董事,慕家在各大医院都有股份。
遇到董事亲自过问的病患,医院上下都会格外注意,格外尽心。离开了资本,科研学术就是一场空,这话听起来功利,可这是现实,也是规则。
三位白大褂,径自进入急诊室,消失在门后。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三个男人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顾明远盯着那扇门,慕子涵背靠着墙,严以安看着窗外的白茫茫一片,目光落在更远的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的暴风雪,还在肆虐。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
终于,门开了。
Fay走了出来,她摘下口罩,动作缓慢,缓慢得有几分沉重。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属于医者的职业性冷静依然维持着,可那神色里分明沉淀着某种凝重,那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在面对无法改变的结果时,依然无法完全压制的遗憾与不忍,尤其,是面对熟识的病患。
顾明远立即,疾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嘶哑,“怎么样?她怎么样?”
Fay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同样死死看着她的男人,一个紧绷得快要断裂,一个眼眸里通红一片。
她缓了缓,才启唇,“外伤不严重,” 声音平稳,但情绪是低落的 “有几处挫伤和勒痕,都处理好了。也做了CT,没有内出血,颅内也没有损伤迹象。”
三个男人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刚刚开始向下滑落。
虽然,从Fay此刻的话里听来,是好消息,但却只字未提孩子,慕子涵就敏锐追问 “ 孩子呢?”
被他这么一问,顾明远的心猛地悬回嗓子眼,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他身后的严以安,肩膀微不可察地绷起,那紧绷从肩头蔓延到脊背。
Fay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慕子涵。那一眼里,有属于医者的冷静,也有属于女人的不忍。
然后,才低低的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判决,砸在这片死寂的走廊里 “流产了。
这话就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三个男人的耳边炸开。
慕子涵的已有了几分心理准备,但是再次听见这样确认的回答,心里还是沉了沉,脸色不由得白了白。
顾明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团灼热的、无法下咽的东西。
”孕周太小,本身就不稳。”Fay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医者无法完全压制的同情 “加上严重失温,以及可能受到的惊吓和冲击没能保住。”
慕子涵垂在腿侧着的双手,握紧,弯曲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严以安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的虚无。
流产,那个他嫉妒过、刺痛过他的小生命……
那个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让他一次次提醒自己“那是慕彦辰的、与你无关”的孩子。
那个他曾经在深夜荒谬地想过,“如果慕辜负她,他也愿意接纳”的孩子。
就这样,消失了。
就这样,在他没能保护好的情况下,消失了,一种混合着巨大悲哀和荒谬自责的情绪,汹涌而来,他茫然的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脸上的表情,是空白,是死寂,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那空洞里,有他为她感到的心疼,有对那个没能来到世界的生命的惋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承认的、隐秘的刺痛,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却在此刻重新翻涌上来的、关于“如果”的妄想。
“她醒了吗? ”严以安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腥。
Fay将视线落到不远处的他身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还没有完全醒,但已经有了一些意识反应。”
“现在,”Fay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这三张紧绷到极致的脸,声音冷静,可那冷静里,藏着无法掩饰的残忍,“要准备清宫。
在场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简琳醒来后,孩子没了,她会如何面对。他们又该如何解释。
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告别,画上一个最残忍的句号。那是把一个已经消失的生命,从她身体里彻底清除出去,一切回到原点,回到她得知那个消息之前,回到那个小小的生命从未存在过的状态,可她已经知道了,她已经期待过了,一切怎么可能回到原点?
严以安转身,没有再说话,窗外肆虐的风雪,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紧紧的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紧,没有焦距看着这漫天飘絮,心上一片冰冷。
Fay看着这三个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是医生,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抢救室里无数个悲欢离合的瞬间。可此刻,当她站在这里,面对这三个被同一个消息击垮的男人,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同情、遗憾与不忍。
她想起刚才那一刻,在做术前检查的时候,她俯下身,准备查看简琳的腹部情况,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在那昏迷与苏醒的边缘,在那药物与痛苦交织的混沌里,凭着仅存的一丝意识,反复呼唤着那个已经不在的生命。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幻觉。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飘出来的呓语。
可Fay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那样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紧阖的双眼,看着那即使在昏迷中也试图护住小腹、却被护士轻轻分开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宝宝……宝宝……”
嘶哑、虚弱、支离破碎,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某种执念,像某种本能,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的最后一点浮木。
Fay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继续手上的工作。
在检查过程中,她看到她身上、背上的那些伤,大大小小的擦伤、挫伤、撞击留下的淤青。有些已经开始发紫,有些伤口的血已凝固。即使刚才听送来的同事说是警方叫的救护,也清楚警方已经介入,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位孕妇?”
她确实疑惑,刚才慕子涵说这是他的嫂子,他只有一个哥哥,慕彦辰,她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以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那种内敛到近乎冷峻的性格,那种掌控一切的行事风格,怎么会容许自己的妻子遭遇这样的意外?
慕子涵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声音疲惫干哑。
“说来话长,有机会,再和你详说。”
他真的没有心情再去回忆今夜发生的一切,没有力气再去提及那个疯子的名字。
Fay看着他,读懂了他眼底那种极力压制的东西。她了然地点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重新走进了急诊室。
顾明远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严以安依旧看着窗外那片肆虐的风雪,肩膀的线条僵。
慕子涵退后了几步,将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那寒意透过卫衣渗进皮肤。他仰起头,无力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灯,灯光太亮,刺得他眼眶发涩发胀。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慕子涵站直了身子,从深灰色卫裤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闪烁着的两个字,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慕彦辰
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敛了敛神色,知道,告知他哥孩子流产,是躲不掉,
他缓了缓心口的堵塞,他麻木地接起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是慕彦辰从飞机上打来的卫星电话。信号有些断续,电流的杂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即使隔着那些杂音,即使隔着数千公里的云层和黑夜,他声音里的焦灼,依然穿透了一切干扰得的压得慕子涵得心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慕彦辰声音,冰冷、紧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沙哑,穿透杂音,传入慕子涵的耳朵里 “简琳,伤势怎么样?恢复意识了吗?”
慕子涵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听着电话那头他哥的呼吸,生平第一次,感到语言如此苍白而残忍。
他深吸了口气,皱眉,努力逼出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哥……”
仅仅一个称呼,他的声音就哑了下去。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滚动太过用力,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吞咽声。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那平稳里,已经裂开了缝。
“伤势不算太重,生命体征稳住了。”
电话那头,慕彦辰的呼吸骤然一松,那种紧绷到极致后,稍微得到一丝慰藉,隔着数千公里,慕子涵都能感觉到他哥那一刻如释重负的喘息,那喘息里带着庆幸,带着后怕。
可慕子涵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接下来的话,他更难以启齿,他闭上眼,再次缓了缓情绪,然后,睁开满眼的疲惫。
“但是...” 他的声音骤然哑了下去 。
话音才落,电话那头的呼吸就停滞了一瞬。
“但是什么 ? ”慕彦辰眉心蹙起,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
慕子涵声音更低,更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
“孩子,保不住。”
这五个字,透过拿断断续续信号,跨越数千公里的云层和黑夜,砸进慕彦辰的耳膜,刺进他的心脏。
电话那头,顿时,进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太深,太静,静到慕子涵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挂了电话。可那呼吸声还在,那变得骤然沉重、紊乱、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冲撞撕扯的呼吸声,还在。
慕子涵,也不敢出声,只能,让他哥独自消化着。
慕彦辰紧紧地握着手机,握到指节泛白,握到金属边框几乎要嵌进掌心,握到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满眼的痛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眼底深处硬生生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在面前。他怔懵地看着窗外,眼眶涩的发疼,他被这个消息砸得脑中一片空白,喉结干哑的剧烈滚动着,拼命吞咽一团灼热的、带刺的,根本无法下咽的情绪。
他压根,就不知道,简琳怀孕了,若是,知道,他一定,不会去加州,一定会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另一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扶手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带来任何清醒。他低着头,额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整个人像一只被击碎的困兽。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那句话,“孩子,没保住。” 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砸在同一个地方。
她怀孕了。
她中午和他通电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她一定很害怕,一定很慌乱,一定很想立刻告诉他。
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她用那种努力平稳的声音,告诉他“吃了”、“别担心我”、“加州那边怎么样”。她把所有的激动、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期待,都压在心里,压在那句“处理完事,快点回来”里,当时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想念。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话里藏着话。
她是在等他,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等他回来,亲眼看到他的表情。等他回来,一起迎接那个小小的、正在她腹中生长的生命。
而现在,他第一次听见有关孩子的消息,竟是是在孩子已经没了之后。
他连期待的机会都没有,却在知道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瞬间,都和失去孩子的瞬间,残忍的交叠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样的玩笑?
慕子涵依然没听见他哥的声音,电话里只有那变得沉重、破碎、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的呼吸。
慕彦辰攥着拳头,胸腔里,像是被一双手狠狠的撕成碎片般,一阵阵,难以抑制的痛,痛的他,只能闭着眼,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最后那句“处理完事,快点回来”。他当时怎么就没听懂?他当时怎么就没多问一句?他当时怎么就没……
铺天盖地而来的,自责,后悔,让他每一下呼吸都疼痛万分,每一根肋骨都在发颤的痛。
慕子涵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他不敢出声,此刻什么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
许久的沉默,慕子涵许久都没等来他的哥声音,久到,他以为,会这样结束电话。
可就在这时。
慕彦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一种刮擦肺叶的嘶哑感,像用尽全力才能把空气吸进去,一道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传来 ,“……她知道了吗?”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痛,带着一个人被击碎后依然不得不撑住的冷静。
慕子涵喉头一哽,“……还不知道,她还没醒”
慕彦辰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股涌上喉咙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
“别告诉她。”
那声音顿了顿,呼吸又重了几分,“能拖多久拖多久,等我回来,我来告诉她。”
“ 她现在的情况,经不起打击,至少,不能让她一个人承受。”
那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每一丝颤抖、每一次克制,都像重锤砸在慕子涵的心上,他握紧手机,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哥,你放心。”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手机。
顾明远那张平日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碎裂的痛楚。他接过电话,贴到耳边,喉结狠狠滚动了下,才开口,那声音低哑,带着歉意。
“彦辰,是我没护住她,是我的错,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慕彦辰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沙哑到破碎、却依旧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明远,你们把她救出来了,这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的颤抖。“我只是后悔,不该走,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纽约。”
顾明远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人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将千言万语被生生咽下,将愤怒强行碾碎,一场正在心底燃烧的滔天大火,被他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绝望地、暂时堵在胸腔里。
“只要,她没事就好。”
只要她没事就好。
至于,那个孩子。
就当是一场美梦,无缘拥有。他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告诉丹尼尔。” 慕彦辰的声音骤然转冷,那冰冷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压迫感, “肖墨的事,等我回来处理。现在,你们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慕彦辰的声音顿了顿,透过电波传来,低沉得像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回声,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是恳求,是托付。
“好好守着她,一步都不要离开。”
“我会的,彦辰。” 顾明远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电话挂断,慕子涵接过顾明远递来的手机,视线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所有人,站在两三米外的窗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影挺拔而僵硬。走廊的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浓重的,孤绝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像是他此刻无法挣脱的某种宿命。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那片铺天盖地的白。
只有刚才Fay 出来时,他转过身,问了句话,脸色也是极为难看,之后,他便没有再回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可他的背影,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那僵硬的肩线,那沉默的姿态,那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孤独,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慕子涵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百思不得其解。
严以安。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好几圈。
他和慕彦辰是高中同学,这事他知道。那些年,他们在同一所贵族高中念书,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严以安和慕彦辰的关系,算不上好。这些年,他也只在Steven的家宴上见过严以安几次,严以安对他哥、对顾明远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他一直看在眼里。
按理来说,他和简琳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可今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严以安是怎么知道简琳怀孕的?
他又为何会如此暴怒,如此失控,对着那些绑匪几乎要下死手?
慕子涵想起在仓库里,严以安冲出去揍那些绑匪时的样子,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姿态,那不是普通的愤怒,那是失控,是疯狂,是一个人被触碰到最痛处时才会有的反应。他揍人的时候,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每一拳都像要把自己整个人砸进去。
他和简琳是什么关系?
最让慕子涵心惊的,是在救护车外的那一刻。
严以安站在风雪与警灯交织的光影交界处,雪花落在他发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的视线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落在担架上简琳的脸上,他的眼眶是骇人的、濒临破碎的猩红,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看着即将合上的救护车门,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她很爱那个孩子。一定要保住。”
那眼神,太重,太刺。
当时情况太混乱,他根本来不及去细想那眼神里藏着什么,昏迷的简琳、刺耳的警笛、混乱的人群,他的注意力全部被担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攫住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让他脊背发凉。
那个眼神里,有痛惜,有恐惧,有近乎卑微的祈求,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却让他莫名觉得心惊的东西。
那分明不是普通关系该有的眼神。
那不是同事的关心,不是朋友的担忧,甚至不是普通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在意,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太深,太复杂,太让人不安。像是要把那个昏迷中的人刻进眼底,刻进骨头里,刻进永远无法触及的某个地方。
他和简琳...
慕子涵眉心一跳,不敢再往下想。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明远。顾明远依然站在急诊室门口,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慕子涵不知道,顾明远有没有注意到严以安的异常。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此刻,他们各自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
终于,急诊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位护士,穿着浅绿色的手术服,口罩还没摘。她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人,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简洁 “简琳的家属?”
“我是!”慕子涵几乎是瞬间转身,大步走了过去。
顾明远也转过身,大步上前,站在慕子涵身侧。他没有说话,下颌线绷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出来的护士。
走廊窗边的那个身影,也终于动了,严以安只是转过身来,依旧站在阴影里,依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那双布满骇人血丝、眼底翻涌着无数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的眼睛,同样死死盯着护士的方向。
护士被这几道目光看得微微一愣,三位样貌气质,如此出众的男人,齐刷刷的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脸不由得泛起淡红,语气仍带着医护人员的镇定,“简琳已经手术结束了,一切顺利。现在转去8楼病房,你们可以去那边等。”
面对,这帮英俊帅气的男人,她忍不住多言了一句, “手术很顺利,生命体征稳定。她现在需要休息,你们上去后,尽量不要打扰她,让她多休息。”
“好。谢谢。” 慕子涵简短道了谢后,忙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大步走去。
顾明远紧随其后,脚步急促而沉重,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细碎的回响。
两人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慕子涵的手悬在关门键上,却没有按下去,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那个身影,没有动,严以安依然站在那里,他没有跟上来。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的目光穿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落在那道依旧站在窗边的背影上。
直到,电梯门,自动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严以安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看着窗外的风雪,看着那片被医院灯光照亮的、疯狂旋转的白色世界。他的脸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惨白,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后勉强铺平的纸。
那是担惊受怕一整夜后,留下的痕迹,是无力感,是某种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空落落的东西。
片刻,他才抬起那条仿佛灌了铅的腿,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灰败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沉暗。眼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破碎断裂的的红绳,将那双素来冷静深邃的眼睛囚禁捆绑在无尽的疲惫,后怕,和他所有没能安放的情绪之中。
那张在商场上总是带着冷淡和桀骜,高高在上的的俊脸,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无力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过后、勉强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茫然。
医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
冷风迎面扑来。
那风裹挟着雪花,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在他脸上,割在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上。寒意穿透了大衣,穿透了衬衫,穿透了皮肉,直直刺进骨头里,他就那样迎着风雪,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
雪花落在他凌乱的发丝上,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他肩膀上的雪,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穿过那片被灯光照亮的雪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找到自己的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身进去。车内的冷空气并不比外面好多少,但至少隔绝了风。他并没打算直接坐进去,而是长臂一伸,想去拿中控台上的烟盒。
低垂的目光,被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的包攫住了。
那是她的包,几个小时前,她还把它抱在怀里,坐在他旁边。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这里,主人却差点,他猛地吸了口气,把那画面生生碾碎。
他伸手去拿烟,就在这时,包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严以安的动作顿住了,他上臂一伸,翻开包,拿出那部正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荧光映在他疲惫无表情的脸上。
来电显示:妹妹。
严以安看着那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迟疑了片刻,然后,他按下了通话键。
“姐姐!你怎么回事?!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到家?!”
电话那头,简媛的声音劈里啪啦地炸开,带着明显的焦急、担忧,还有一丝因为过度担心而生出的埋怨。那声音年轻、清脆,此刻却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
严以安听着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你姐在医院。”他没有打算瞒着。
电话那头的呼吸骤然一滞。
然后,简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警觉 “医院?!你是谁?怎么接我姐的电话?!”
“我是她同事。”严以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出了一些状况,现在在长岛医院。”
“她怎么了?!”简媛的声音明显的慌了,那慌乱从电话那头直直地冲过来,“严不严重?她到底怎么了?“
她信了他的话,因为下午简琳确实说过,有同事送她回家,而他刚才,说是简琳的同事。
严以安顿了一下,他没有说得太具体,他只说,“已经没事了,转到病房了。”
“病房?! ”简媛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下午不是说只是低血糖吗?怎么晚上就住院了?你让她接电话!我要跟她说话! ”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围了过来,有好几个女声在急切地、担忧地、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份扑面而来的、真切的担心,却穿透了电波,直直撞进严以安的心里。
他皱起眉,然后,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戛然而止,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警笛声。
严以安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简琳的手机,点开信息界面,给那个备注为“妹妹”的号码,发去了医院的地址。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包里,推开车门,重新下了车。
冷风再次扑面而来,比刚才更猛烈,更刺骨。
他欣长的身形倚在车门边,黑色的身影,倚在黑色的车身上,几乎要融入这片深夜的黑暗里。
他抖出一根烟,咬在唇间,低头,金属打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明明灭灭,终于点燃了烟头,在黑暗中一闪,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照亮了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猩红。
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融入那片茫茫的雪幕,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涌入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可那麻痹,抵不过心头那片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的洞。
很快雪落了他一身,睫毛上也沾满了片片雪絮,他也懒得拍,咬着烟,微微眯着眼,抬头,看向医院大楼的方向。
八楼。
她在那里面,爱的人,正在万里之外赶回来。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风雪里,独自抽着这根烟。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有动。只是倚在车门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那根烟,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片灯光,看着那片被风雪肆虐的、和他此刻内心一样荒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