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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孩子,恐怕保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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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蓝红色的灯,粗暴的刺穿了白色雪幕,低空掠过的警用直升机旋翼疯狂搅动着空气与漫天雪片,发出“轰隆隆”的,令人心脏揪紧的轰鸣。
巨大的探照灯划破黑暗,一次次扫过这片土地,将仓库外墙照得忽明忽暗。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暴风雪肆虐的夜晚,令人心惊肉跳。
附近的居民被这样大的阵仗吓得,不禁猜测,这是发生了什么大案?这样铺天盖地的围剿,怕是出了人命。
“先生!先生!” 一个负责在车库外围望风的同伙快步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恐惧,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附近,来了好多警车,还有直升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身体微微颤抖的女人,喉头一紧,更加慌张地转向肖墨。
“先生,警察好像冲这边来了,我们得赶紧……”
肖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维持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姿势,甚至连站立的姿态都没有丝毫改变,镇静自若,目光懒懒地,带着一丝玩味的欣赏。
“慌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视线,继续落在简琳身上。
“慕彦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却带着一种变态的愉悦,“应该正被LA那边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吧?”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缓缓向上扯动,“我倒要看看……”他拖长了语调,那声音粘稠而邪恶,“在他心里,是你重要,还是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更重要?”
他眯起眼,继续道 “会选哪一个呢?”他自言自语般低喃,语调却愈发轻柔,愈发邪恶,“救你?还是救他的帝国?”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阴冷的仓库里缓缓扩散,回响。
空洞,邪恶,毫无温度,如同来自深渊的呼唤。
他弯下腰,低头看着简琳,如同恶魔低语般,将话语钉入这冰冷的空气。
“告诉,慕彦辰,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慢悠悠地说着,看着慕彦辰的人,卷缩在自己的跟前,毫无半点反抗之力,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在他眼底腾起。
他直起身, “慢慢来,” 双手依旧插在大衣口袋,脸上浮起一抹鬼魅般冰冷而期待的笑容。抿了抿薄唇,最后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蜷缩身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慢慢折磨,看着他一点点崩溃,挣扎,一定会很有趣?”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然后转身,迈着轻松,甚至带着点愉悦的步伐,不疾不徐地,朝仓库外那扇正在风雪中呻吟的铁门走去。
铁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而缓慢的、令人绝望的吱呀声,更刺骨的寒风,肆虐的灌入。
仓库内,只剩下一片死寂,和一个女人逐渐消散的呼吸声。
以及,那弥漫不散的、令人心碎的血腥味。
卷缩在地的简琳全然没听肖墨的话,意识全都聚集在腹部上,环抱在腰腹间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紧紧攥着冰冷的衣料,几乎要将布料撕碎。
腹部的痛楚,使她的呼吸都变得微弱而艰难。她痛苦地紧闭着双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一滴接一滴地从紧闭的眼角疯狂滚落,混着血水,在肮脏的地面上砸开一小朵一小朵绝望的印记。
她用尽残存意识的最后一丝本能,紧紧地、再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自己的腹部。
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正在她体内悄然流逝的,尚未谋面的小生命。就能抱住那飞速消逝,越抓越从指缝流走的希望。就能抱住正在一寸寸冷下去的自己。
可是..
再紧的拥抱,再虔诚的乞求,再滚烫的泪水。
也止不住那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温热的流逝感,也止不住身体因剧痛,失温而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意识,在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剧痛与不断流失的体温中,如同陷入泥沼的落叶,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浮,下坠。
浑浑噩噩,天旋地转。
然后,彻底坠入了黑暗的,无声的深渊。
铁锈腥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地蔓延。
泪水,从她眼角重重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似乎远离了,刺骨的寒冷也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而宁静的光晕之中。
温暖,柔软,安宁。
在那片光晕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正背对着她,蹒跚地、笨拙地、却无比欢快地,朝着那光芒深处,一点点爬去。
每爬几步,那小小的、胖乎乎的腿脚似乎累了,会停下来歇一歇,时不时还回头看,那张小脸还模糊,看不真切眉眼,却能清晰地感知那个天真无邪的、灿烂如暖阳的笑容。
宝宝……
我的宝宝……
“别走……宝宝……别走……” 她喊着,用尽力气地嘶喊着。
她开始奋力地、拼命地在虚无中追赶,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她跑啊,跑啊,用尽了最后的最后一丝,再一丝的气力……
可是,太远,那身影消散的太快。
无论她怎么拼命追赶,怎么撕心裂肺地呼喊,那道小小的背影,还是离她越来越远,轮廓越来越模糊,笑容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了那片耀眼却冰冷的光芒之中,消失不见……
空无一人。
唯有她,悬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白色虚空中。
没有宝宝。
没有慕彦辰。
只有她。
还有她胸腔里那个,被硬生生挖空了的窒息感。
好痛啊,为什么心口这么痛,痛的要命,痛快要没了知觉 。
泪水,无止无休地从她眼角滑落。
慕彦辰...
救救我…
救救我们的孩子…
风雪依旧在仓库外肆虐,直升机旋翼的轰鸣,警笛的凄厉尖啸。
无数凌乱的脚步声,正在飞速逼近。
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慕子涵和顾明远从1号货仓出来,找了一圈,没人。
两人绝望的回到车里,顾明远一脚油门轰下,车子在雪地里打了个滑,随即掉头。
握在慕子涵手中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了。
慕子涵将手机举在中控台边上,公放。苏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雪和电流的杂音,却字字清晰。
“明远,5号货仓,有情况。”
苏木的语速极快,背景隐约可听见他在对身边同事急促下达指令的碎片,“5号仓库外围雪地有两片明显的,新鲜的车辆碾压痕迹。附近的搜救人员,已经过去了。“
直升机上的同事在飞往5号仓库的途中目击,并且观察到仓库外围有两处积雪明显较浅,有被车辆碾压停留过的痕迹,怀疑之前有车停在那里。
话音未落,顾明远和慕子涵几乎是同时猛地侧头,目光在空中对撞。
”苏木,叫救护车” 慕子涵补充道,声音因激动和急切而微微发颤。
落在肖墨手里,没有毫发无损的。他不会对慕彦辰有关的人和事,存有一丝仁慈的。
顾明远猛打方向盘,车在积雪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轮胎碾起肮脏的雪泥,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朝着苏木刚刚同步过来的坐标,疯狂疾驰。
慕子涵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这辈子的的冒险精神全都耗尽在了今夜顾明远的车里。
”好,我马上联系 ” 苏木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紧绷的肃杀。
电话挂断。
车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短暂死寂。
只有引擎狂暴的轰鸣,轮胎碾压冰雪的簌簌声,以及车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雪呼啸,交织成一首焦灼的催命曲。
顾明远紧绷着侧脸,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沉重的恐惧与不安。
外面的世界早已是一片混沌。
暴雪在纽约的夜里骤然加剧,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下疯狂旋转,扑打,将工业区那些沉默的厂房和纵横交错的管道涂抹成一片模糊而狰狞的白色迷宫。
当苏木到达货舱时,大部分的搜救人员,已经抵达了在门口,守着,面色冷肃苏木快步率先进去,身后跟着几个手下。
仓库大门开着,里面锈蚀的钢架在高耸的屋顶下纵横交错。几盏残破的应急灯投下摇晃不定的昏黄光晕,如同鬼火,勉强照亮中央一片空地。
就在那片光晕之下,水泥地上,简琳蜷缩着,像是被世界遗弃的破碎玩偶。粗糙的麻绳已经已先到的警员剪断了,散落在一旁,手腕和脚踝上深勒出的紫红色淤痕让人触目。
她手腕上已磨破了皮肉,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大衣不知所踪,单薄的丝质衬衣早已被寒气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伶仃。
黑色的长发海藻般凌乱地铺散在地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脸颊和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额角,唇角边,留着干涸的血痂。她的脸,白得像他们身后这场铺天盖地的雪。
身体在昏迷中依然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寒冷,还是因为身体上痛。
此情此景,苏木不禁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半跪在她身旁,扶起她柔软无力的上身,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急促地呼唤,“简琳,简琳!能听见吗?简琳!”
连唤几声,她都没有应答,也没任何反应。
只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身体像是冻僵般,冰冷,微微颤抖。
苏木蹙着眉,沉声对着立在一旁的手下道 “去找件大衣来。”
手下露出为难的神色,声音带着窘迫和无奈,“老大 ,找了……真没有。你也知道,咱们出警,不配大衣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单薄的执勤夹克,欲言又止。
“那就把你身上的警服脱下来!”
苏木猛地回头,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冷喝了一句,手下脊背一寒,再不敢多言,立刻低头去解自己的警服纽扣。
“算了。”苏木又转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你扶着她。
他小心地将简琳的身体,稳妥地移交给半跪在另一侧的手下。
苏木站起身,掏出手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划了几次才解开屏幕。他找到那个号码,按下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苍白无息的脸。
呼吸,明显地滞重了几分。
“找到了!”
苏木的声音从免提中炸开,带着风雪灌入听筒的杂音,以及一丝被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的急促与沉重。
“简琳在5号仓库!”
背景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
那一瞬,顾明远悬在万丈深渊边缘的心,轰然落地,却在触地的同一秒,被更剧烈的恐惧狠狠贯穿,来不及等慕子涵开口,喉咙里便冲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
“人怎么样?!” 声音沙哑。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震得慕子涵肩膀一颤。
电话那头,苏木再低头看了一眼了无生机的脸,
他的呼吸滞重了一下。
这一滞,不过一秒。
但在电话两端的时空里,被无限拉长,长到足以让每一个等待的人,在脑海里预演一百种最坏的结局。
“说话啊!苏木!”
顾明远的声音从听筒中劈裂而出,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几乎要将苏木的耳膜刺穿。
“她到底怎么样?! ” 慕子涵脸白了白,急切追问。
一手紧抓着车顶的扶手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几乎要将电话捏碎。
“……还有呼吸,” 苏木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竭力维持的镇定,却掩不住的凝重,“但是,意识模糊,伤势不明,救护车快到了”
气温低得骇人,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又被狂风撕碎。
苏木的这些话,让顾明远和慕子涵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明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油门,无声地、却又决绝地,踩到了底。
仓库外,引擎的轰鸣如同野兽的咆哮,撕裂着漫天大雪。数辆车几乎是以撞击的姿态急刹在雪地里,轮胎在冰面上滑行,碾起肮脏的雪泥。
车门被暴力推开,几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仓库大门。
当他们的车辆终于冲破雪幕,猛地刹停在5号仓库外那片空旷的雪地时,眼前已是灯火闪烁,警车和先期抵达的搜救车辆围成了半圈。
顾明远第一个冲了进去,冰冷的空气和昏黄的光线让他瞳孔骤缩。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但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中央那抹身影。
看到简琳毫无生气地靠在苏木肩上,那破碎、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的模样,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地、用力地、捏碎了。
尖锐的刺痛,一抽一抽,后槽牙咬着紧紧的。
他立即脱下了自己的厚实外套,那还带着他体温的衣物瞬间包裹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
他半跪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近距离地看着她,眉心紧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苏木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紧紧拥入怀中。一手牢牢地环住她的腰背,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全部渡给她。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紧贴在她冰得吓人的额头上,触感传来的瞬间,心口传来一阵被冰锥刺穿般的剧痛。
他伸出手,指尖克制着剧烈的颤抖,轻柔地拂开她脸上那些被汗水和血污粘成一缕一缕的发丝。
当她的整张脸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心口猛地一酸。
她闭着眼,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投出绝望的阴影,眼角有干涸的泪痕,蜿蜒着滑入鬓角,与血污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简琳?”他低声唤,声音压得极低极柔,抑制不住的颤音。
没有反应。
“简琳!”他提高音量,同时轻轻拍打她冰凉得吓人的脸颊,那触感让他心头一凛。
冷,太冷了,像在触摸一块刚从寒冬河底捞起的石头。
“……能听见我吗?睁开眼,看看我,简琳,简琳,求你了”
没有任何回应。
在冰冷的睡梦中简琳感觉一阵冷,一阵热,浑身都在颤抖,冒着冷汗。
细碎的咒骂声夹着脚步声在她耳边响着,可是,她就是睁不开眼,就是醒不过。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睫毛垂落,连最微弱的颤动都没有。
顾明远看着她,眉心皱的紧,心口揪着痛,喉结剧烈滚动。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埋葬、被遗忘、被无数个深夜的理智反复消磨、沉淀,最终彻底封存在心底最深不见天日处的画面,此刻,却如同溃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撞破心防。
在他记忆里,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偶尔的蹙眉,专注的侧颜,还有他自己,无数次、无数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那份早已越界、却绝不能言说的悸动,死死按回心底最深、最暗、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以为时间会风化一切,以为不靠近、不触碰、不流露,就是最好的成全。
只要她幸福,他就可以永远扮演那个‘恰好也在场’的朋友。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他小心翼翼珍视着、甚至觉得连多看一眼都是亵渎的人,却像一片被暴风雪无情摧折的花瓣,凋零在肮脏的泥泞里,躺在他的臂弯中。
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冷得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呼吸在他掌心下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简琳,彦辰在回纽约的路上了,已经在飞机上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几乎是乞求的语气,“他马上就到,你醒醒,醒醒好不好……”
布满血丝的双眸里,沉淀着太多情绪,担忧、后怕、不安,还有那些从未说出口,沉重到会痛的东西。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顾明远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却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她哪怕一分。
一股比窗外咆哮的暴风雪更刺骨、更绝望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将他所有伪装的平静与克制,撕裂成无声的碎片。
“对不起,是我没能护好你..”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沙哑、破碎,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
只是更紧、更轻、更小心地将她揽近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分她一半。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慕子涵紧此刻提着急救箱,快步来到他们身边,看见脸色惨白的简琳被顾明远拥在怀里,心颤了颤。
“明远,把她平放在地。” 慕子涵速速道,顾明远也没有片刻迟疑,将简琳裹着他的外套,平躺在地上。
慕子涵单膝跪地,专业而快速地去检查简琳的瞳孔、颈动脉,查看她身上的外伤,手指轻触她额头时,感受到了异常的滚烫。
“她在发烧!” 慕子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眉头紧紧锁着,仔细检查她身上可能的内伤迹象,动作轻柔,生怕加重她的痛苦。
“救护车,还有多久?” 慕子涵没有抬头,声音却压得很低,手指极轻地按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感受着那一下轻一下重、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脉搏。
”快到了“ 接话的是苏木身边那个年轻的手下。
刚才几分钟前,是他催促了救护车
慕子涵没有应声,垂下眼睫,继续为简琳检查。
这时,风雪裹挟着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他一身黑色大衣上落满了雪花,几缕额发被融雪打湿,贴在凌厉的眉骨边,水珠顺着眉峰滑落,竟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骇人的肃杀与冰冷。
他一眼就看到了顾明远怀里那个的身影。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瞬间炸开,没有声音,却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他步走进简琳,死死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翻涌着怒火与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老大,人逮到了,在外面” 一名警员快步走到苏木身边低声汇报。
“带……” 苏木的“走”字还没出口,眼角就瞥见一道黑影带着凛冽的杀意,转身就朝仓库外冲去。
苏木心下一跳 ,厉声喝道,“拦住他!”
刚刚赶到仓库门口的丹尼尔,迎面就撞上了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严以安,同时,听到了苏木的指令。几乎是本能反应,丹尼尔强壮的手臂横拦在严以安身前。
“严先生!冷静!”
然而,此刻的严以安,脑中那根名绷了一整晚的弦,在见到简琳惨状的瞬间,彻底崩断。
所有的焦虑、恐惧、千里奔袭的煎熬、以及此刻汹涌澎湃的自责与无能为力的狂怒,瞬间全部转化为,最野蛮的毁灭冲动。
“滚!”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所有束缚的野兽,猛地挥臂挣开丹尼尔的阻拦,力气大得惊人。
仓库外那片被警灯染得忽红忽蓝的雪地,那个被特警反剪双臂压跪在地上的绑匪面前。
俯身,一把狠狠揪住对方的衣领,将那人的上半身几乎从雪地里提了起来。没有废话,没有审问,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暴怒与恨意凝聚在拳头上,对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骨头与皮肉碰撞的闷响,绑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鼻血瞬间飞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洒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有几滴甚至溅上严以安的衣襟。
他没有停。
第二拳。
第三拳。
每一拳都裹挟着足以粉碎骨骼的力道,沉闷、密集、疯狂,像暴雨倾盆,像怒海狂涛。
“你们怎么敢……” 严以安的声音低哑得不像人类,仿佛从地狱深处刮出的寒风,每个字都淬着血与恨,淬着他此生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彻底失控的脆弱,“怎么敢,动她?!”
“严以安!给我住手!”苏木的怒吼紧随而至,对着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的几名特警厉声暴喝 ,“ 你们还楞着,做什么,把他拉开 。“ 苏木怒斥一旁的几名特警。
他们本不想劝架。
他们甚至都想亲手往那张腌臢脸上补两拳,手无寸铁的女人,也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这种下作东西。
可身上这身警服,穿上了,就不能由着性子来。
听见顶头上司近乎咆哮的呵斥,几名特警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奋力拉扯那个几乎陷入癫狂、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的男人。
“严先生!够了!会出人命的!”
严以安被三四个特警合力架住,仍在剧烈地挣扎。他死死盯着雪地上那个已经被揍得面目全非,蜷缩如死狗的人影,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样?” 顾明远没有回头去看外面的混乱,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的人身上,他握着简琳冰凉至极的双手,用自己掌心里那点的体温,一遍一遍地搓揉,试图温暖她。
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冰,像握着一捧随时会化在风里的雪。
慕子涵不经意抬眼,正撞见他紧握简琳的那双手。
眉心跳了跳,没有说话,只是极快地垂下眼睫,将那瞬间的惊诧与某种复杂难言的了然,一并敛入眼底。
慕子涵收回手,抬头,视线从她手上转到顾明远的脸上,眉心紧皱。
“外伤多处,不算致命。严重失温,高烧。”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的冷凝,声音更低,“昏迷中仍有轻微痉挛,不排除有内伤,内出血……”
内伤?! 出血!
这两个字像两道无声的惊雷,在顾明远脑海里轰然炸开,炸碎了他最后一丝勉力维持的镇定。
他眼中原本被强行压抑的、复杂难言的情感,瞬间被猛烈的熊熊怒火所吞噬。
外面,苏木和几名特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几乎陷入癫狂状态、还要继续施暴的严以安强行拉开,死死按住。
严以安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般起伏,额发被汗水和雪花彻底浸湿。
他回过头,越过阻拦者的肩膀,望向仓库内那个的脆弱身影,视线从她脸上滑落至她的肚子上,眼中的暴戾和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更深沉的绝望,和一片荒芜的死寂。
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楚和茫然。
警笛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终于穿透狂暴的风雪,终于抵达现场。
闪烁的红蓝光划破了仓库内外凝滞的气息。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提着急救设备,快速而专业地冲了进来。众人自动让开一条生命通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苍白的人影身上。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简琳转移到担架上,盖上厚厚的保温毯。
简琳正毫无知觉地躺着,苍白得如同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薄雪。
慕子涵跨上救护车后厢,“我跟你们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对医护人员说,也对着外面的顾明远道
就在救护车后门即将被推上的那一刻
“她怀孕了。”
一道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破碎,却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冷冽巨石,瞬间激起所有人胸腔内的惊涛骇浪。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严以安站在救护车门外两步的距离,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与发顶,他的脸色在红蓝警光的交错中显得异样苍白,眼眶却红得吓人。
他死死地盯着担架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车厢内外,突然安静。
“......”
“什么...?”
慕子涵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像被人一拳击中腹部。他猛地低头,目光落在简琳那被保温毯覆盖的小腹。
那目光里,震惊、恍然、痛楚与后怕如同潮水般轮番碾过。
看向担架上,顾明远僵住在救护车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苍白的、破碎的、正在被抬上救护车的身影。
他的眼眶,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已经红透了。
红得像救护车尾灯闪烁的光,像白雪上的那一摊一摊的血,像他此刻胸腔里那颗正在被千刀万剐、却依然必须维持跳动的心脏。
难怪,简琳会那样死死护在腹部、即使昏迷也不肯松开的、冰冷而僵硬的手。
那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的、母兽护雏般悲壮而绝望的姿态。
原来……
原来那不是疼痛的痉挛。
那是她在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着另一个正在她体内流逝的生命。
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怀孕了。
严以安顿了顿,盯着担架上那个对他而言永远隔着一层屏障的女人,一字一句,如同从心口最深处、血肉模糊地剜出来。
“……她很喜欢那个孩子。”
她是那样的护犊心切,那样的喜悦,她是真的爱这个孩子,要这个孩子的。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胸口的剧痛,碾碎、咽回胸腔深处。
他转眸,视线从简琳的身上,落到慕子涵脸上,晦暗的双眼里强压着旁人难以理解的苦楚。
慕子涵微微一怔,他蹙紧眉心,有那么一瞬,他接不住这眼神。
“……一定要……保住。”
那不是请求。
不是命令。
那是他这样骄傲、这样固执、这样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
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放下所有尊严、所有倔强、所有不可一世的外壳,
向命运发出的、近乎卑微的哀求。
慕子涵深深地看了严以安一眼
风还在呼啸,雪还在下。
救护车的门,终于缓缓地、沉重地,在他面前合上了。
顾明远深深看了一眼担架,转身,与眼神空洞的疾步走向自己的车。
仓库外,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抹去一切痕迹,只留下冰冷的钢架、凌乱的脚印,以及雪地上那几点尚未被完全覆盖的、刺目的暗红。
顾明远、严以安、丹尼尔各自上车,引擎再次发出低吼,三辆车紧紧跟着前方那辆闪烁着蓝色生命之灯的救护车,在漫天狂舞的雪幕中划出几道决绝的光痕。
车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顾明远一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另一手摸向中控台上的手机,划了几次才解开屏幕。他找到慕彦辰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只是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彦辰,” 顾明远先于慕彦辰开口,声音干涩 “找到了,简琳找到了,现在在救护车上。”
“人怎么样?” 慕彦辰开口,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隐隐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在怕。
哪怕是两年前那场几乎毁掉一切的车祸,哪怕是面对最凶险的商业围剿,哪怕是在谈判桌上被人逼到绝境,他都没有。
可此刻,他在颤抖。
他怕,等到的是他无法接受的答复.
顾明远心脏一紧。
“外伤有几处,不严重,皮外伤。” 顾明远语速很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份沉重和不确定还是无法掩盖。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
“但人没意识,昏迷状态。体温很低,子涵在车上陪着。”
慕彦辰坐在机舱最深处,握着手机的手同样指节泛白,脸色比舷窗外的云层更冷,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是极力压制的惊涛骇浪。
这一次,顾明远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慕彦辰骤然变得粗重、却又被暴力压制的呼吸声,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呼吸都成了酷刑。
顾明远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闪烁着蓝光的救护车,眼眶发酸。
他知道,那个一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那种’想立刻出现在她身边却无能为力的‘撕扯感,那种’最珍视的人命悬一线而自己只能在万米高空等待’的凌迟,正一点一点碾过慕彦辰的神经。
“彦辰……”他再次开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全部卡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口。
在没有确认简琳腹中那个小生命是否安好之前,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不是他可以替慕彦辰承受的消息。
太残忍了。
残忍到,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怕有内出血。“他最终只能说出这四个字,声音艰涩。
电话那头,慕彦辰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刮擦肺叶的嘶哑感,他没有再问细节,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医院的名字,位置,发给我。我落地直接过去。”
“好” 顾明远简短了应了字。
慕彦辰痛的厉害,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电话挂断。
车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肆虐的风雪声。
顾明远把手机扔回中控台,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指节依旧泛白。他盯着前方那辆闪烁着红蓝光芒的救护车,眼眶酸涩得厉害。
万米高空的机舱内,慕彦辰缓缓放下手机。
舷窗外是无边的夜色与云层,漆黑一片,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刻。只有那双垂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恐惧,是愤怒,是几乎要难以忍受的痛楚,以及在那之下,越来越浓的、冰冷刺骨的杀气。
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是凌迟。
十分钟不到,救护车已经到了医院。
刺耳的鸣笛声划破风雪夜的死寂,急救通道的红灯疯狂闪烁,将漫天飞舞的雪片染成触目惊心的血色。救护车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剧烈摩擦,甩出一道水痕,“吱——”地一声急刹在急诊入口。
后门轰然弹开,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
慕子涵率先跳下,帮着医护人员将移动病床快速推出。
快!让开!都让开!”护士高声空旷的通道里炸开,激起急促的回音,走动的人和医护人员迅速分开一条通道。
移动床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直奔抢救区,慕子涵一手扶着床沿,身体跟着床奔跑,目光须臾不离简琳那张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急诊室自动门打开,一道身着白大褂的身影快步走出,正低头和身边的同事谈着话。她听到动静抬头,目光与慕子涵焦急的视线撞个正着,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子涵?”女医生率先出声,声音里带着意外。
Fay Li,这家医院急诊部的副主任,也是慕子涵在医学院时期的学姐,两人私交不错。
“Fay ” 慕子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急促,“快!我需要帮忙!”
Fay 的视线迅速从慕子涵脸上移到他身旁的移动病床,当看清床上病人的模样时,她专业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病人脸色惨白,呼吸微弱,额角和嘴角带着未处理的血迹,浑身湿冷,生命体征显然极不稳定。
“这是……?” Fay 一边迅速上前接手,手指熟练地搭上简琳的颈动脉,检查瞳孔,一边快速问道。
她的手指触到简琳皮肤的那一瞬间,眉头皱了一下。
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Fay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检查。
“我嫂子。”
慕子涵脱口而出,在那日,慕彦辰和他说,他求婚了,找个时间,办一场订婚宴时,他就笃定,他哥这次是认真的,是真的要和简琳走一辈子的那种认真。
“Fay,”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向来沉稳温润的慕子涵子,鲜少在人前显露这般紧张的模样,“拜托你了!她情况很不好,外伤不致命,但疑似有内伤,还有严重失温,另外……”
“她怀孕了。”
Fay的眼神微微一颤,但专业素养让她瞬间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
她立刻对旁边的护士下达一连串清晰快速的指令,“通知创伤外科、普外科、妇科、立刻到急诊室会诊!加温毯!快!”
指令如同冰珠砸落,周围的医护人员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
Fay转回头,目光与慕子涵对视,“子涵,你不是本院医生,按规定不能进入抢救核心区。放心,我会亲自负责,一定竭尽全力。”
慕子涵知道这是规矩,也没说什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沙哑而郑重,“一切拜托了!”
接着,他后退一步,急诊室厚重的自动门在慕子涵面前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慕子涵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良久。
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缓缓向后靠去,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那寒意透过大衣渗进骨髓,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好似这样才能让他保持冷静,才能让他不被内心翻涌的恐惧彻底吞没。
他明明是医生。
明明见过无数生死,经历过无数抢救,曾在手术台前站过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
此时此刻,他忽然就懂了。
懂了那些他曾经觉得‘不够冷静’的家属,为什么会失控,为什么会崩溃,为什么会跪在抢救室门外撕心裂肺地哭。
一向沉稳,冷静,在手术台前永远镇定自若的医生,此刻却和所有守在抢救室外的病患家属一样,心慌,不安,无力,以及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煎熬。
他将头无力的仰起靠在墙上,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
他的预感很不好,他是医生,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简琳此刻的状况意味着什么。
他哥的孩子。
简琳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孩子。
恐怕是保不住了。
慕子涵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刮擦喉咙的嘶哑感。
他哥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爱一个人。
慕家的大少爷,从小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重量,习惯了用冷漠做盔甲,习惯了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最深处,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露于形,哪怕是面对最亲近的人,也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这样的人,动心是奢侈,动情更是难有。
即使,是相处十年的蔓婷,慕彦车辰也从来只是淡淡,像隔着一层玻璃,从不真正入心。
慕子涵一度以为,他哥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了,站在最高处,孤家寡人,无人能近。
直到简琳出现。
他哥动了,动了真心,动了真情,动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的、毫无保留的爱。
而现在,那个他爱的人,正躺在里面。他们还未出生的孩子,正徘徊在生死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