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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怀孕的事,你告诉他了 苦果亦是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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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输液管规律的滴答声中悄然滑走。
纽约的冬季,下午五点刚过,天色便已彻底暗沉下去。医院内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在护士拔去针头后,医生最后来查看一次,再次查了血糖,确认她已无大碍,脸色也恢复了些气色,精神也好了,便点头允许出院。
简琳在二十分钟前接到了简媛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简媛焦急的声音,混合着刺耳的喇叭鸣笛和模糊的车流喧嚣,“姐!我被还在在 Highway,前面好像出了事故,彻底堵死了!至少还要四十分钟才能到你医院,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已经没事了,医生说可以走了。”简琳安抚着因为堵车而有些烦闷的妹妹。
”我自己叫车回去很方便的,很安全。”
“那你那个同事呢?就是送你来的那位,她走了吗?能不能拜托她送你一程?”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一直静立在窗边的严以安,他背对着她。
窗外,雪花在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飘舞 。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迅速转移了话题,“外面雪越下越大了,你开车一定要慢,千万不要着急。”
“嗯嗯,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收拾好不多的物品,拿起外套。严以安也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同她一起走向医院出口。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凛冽的、夹杂着雪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卷走了医院内所有的暖意与药水味。
门外,已是另一个世界。
暗夜下,雪花在空中肆意旋转,飘落,地上、台阶上、停泊的车顶上,都已覆盖了一层的素白,在院外墙强烈的探照射下,雪花折射出细碎光。
简琳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呵出一小团白雾,下意识地拢紧了外套。雪花沾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映着灯光,像碎钻。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落雪的静寂。
“我送你回去。”
简琳蓦然回神,转头看他。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被雪模糊的街景,侧脸在雪光与灯光的交织下,线条冷硬,整个人如同这个寒冷的夜风一般,刺骨。
“不用了,严总,”
她立刻摇头,声音在冷空气中带出一小团白雾,“今天已经很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叫车回去。”
她是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单独的,密闭空间的接触。一下午的复杂情绪和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此刻只想迅速逃回属于自己的安全领域。
“我已经在这里陪了你一下午,”他这才缓缓转回视线,看向她,眸色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幽深,望不见底,也映不出光。语气很淡,淡的犹如只是随口一说,“也不在乎多踩一脚油门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几乎融进风雪里,“雪天,车不好叫。”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走了。”
随即率先迈开长腿,踩上刚落了一层薄雪的台阶,留下一串清晰而孤直的脚印。
他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停下,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转过身。
她还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小巧的下巴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单薄。
她依旧站在原地,等叫的车。
她用行动来拒绝他的好意。
严以安静静看了两秒。
雪花落在他肩头,迅速堆积起薄薄一层,忽然,他开口,声音比这冬夜的空气更冷冽坚硬,却透着认真。
“你是要我过去,抱你上车吗?”
简琳被他这句平静却深含胁迫的话,惊得倏然抬眸,直直撞进他毫无玩笑之意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酷的静默,以及一种‘我说到做到’的笃定。冷风吹乱她颊边的碎发,鼻尖冻得通红,眼底因惊愕和一丝愠怒而漾开明显的波动。
两人就这样静默的对视了两秒。
严以安就微微侧身,做出要往回走的姿态。
简琳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以他今日种种超出常理的行为和言语来看,他真的可能做得出来。
她瞬间感到一阵慌乱,也有一丝被冒犯的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对抗的疲惫。在这冰天雪地里,与一个情绪难测,意志坚决的男人做无谓的僵持,显得既愚蠢又危险。
“……”
她抿紧嘴唇,终于,在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妥协般地迈开了有些僵硬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他。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宽肩上、黑发上,也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她静静地走到他身侧,保持着一点距离,垂着眼,没有再说话。
严以安转身继续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面无表情的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然后侧身示意简琳上车。
她在车门前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弯腰坐了进去,带进一身微凉的雪气,瞬间被车内的温暖包裹。
严以安关上车门,绕过车头,雪花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坐进驾驶座时,他身上挟带的凛冽寒气与车内暖意交汇,带起了她颊边几缕碎发。他没有立刻启动,而是先伸手调高了暖气,然后才平稳地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轮胎碾过新雪,发出轻微而独特的簌簌声,很快便汇入城市主干道缓慢流淌的霓虹车流之中。
车窗上凝结起薄薄的雾气,将外面那个被雪花柔化了的世界。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冷然疏离,她则偏头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被雪花包裹的灯火楼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膝上。
车内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暖气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雪花扑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规律地扫去,周而复始。
这方狭小温暖的空间,并未拉近什么,反而让那份刻意维持的沉默和弥漫的伤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处可逃,就像这纽约的雪夜,美得令人心颤,却也冷得刺骨分明。
沉默持续了几条街。
直到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严以安才低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地址。”
“呃?”
简琳正失神地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闻声,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
看见他左手屈起手肘,随意地抵在冰冷的车窗边框上,骨节分明的拳头虚握着抵着太阳穴的位置,头微微侧向左边,目光落在前方那不断跳减的红色数字上。
“你家的地址。“ 他没有转头看她,“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
“哦……不用,回家就好。”她迅速收回了视线,报出一个公寓地址,声音很轻。
他简短地“嗯”了一声,随即,那只随意搭着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抬了起来,在导航屏幕上快速点击,输入了她家的地址。
车厢重归寂静,简琳看着那规律摆动的雨刷,低声道:“今天,谢谢你。不只是送我来医院,还有,那些吃的。”
虽然,他的行为举止都充满难解的古怪,但总归,还是送她来医院,陪着她,提供了帮助,这份基本的善意,她无法否认。
“这些我真的很感激。”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认真,却也格外客套。
听见,这种具有明显边界感生分的感谢,严以安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混合着不屑与烦躁的邪火。
他所有那些难以言说的,越界的举动,只是换来了她这么客气的一句道谢,他宁可,她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理所当然,或者心照不宣的享受着他的照顾和关心。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依旧看着前方,半响才从唇间逸出一声低沉的,甚至带着点生硬回绝意味的。
“嗯。”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雪花在车灯的光束中飞舞,有些美,也有些凄凉。
简琳望着窗外,轻声说道,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为他整个下午都浪费在医院里,而感到不值当。
“严总,其实,你不需要耗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医院里。”
严以安沉默了。
车厢内的气压仿佛骤然降低,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的弧度肉眼可见地绷紧。
绿灯亮起,他缓缓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滑入车流,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就在简琳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开始感到一丝自讨没趣的尴尬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每个字都像是被外面的风雪冻过了一样。
“怎么,” 他侧脸的肌肉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弧度的,冰冷的假笑,“我看起来,像是会扔下晕倒的合作方不管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立刻解释,转过头,去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急切,“只是,这不太像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
他毫无预兆地转过头,那眼神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冷,和一丝被冒犯后陡然升起的冷峭,,更有一丝被她如此轻易定义而激起的怒意,让简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简琳,你了解我多少,就敢定义我的风格?”
他的风格就是活该为她破例,活该为她失控,活该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里,却又半个字都不敢承认!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控制不住靠近!这些疯狂又卑贱的真相,她一无所知,凭什么用风格来概括?!
这话带着刺,让简琳一时语塞。
她有些仓促地重新将脸转向车窗,避开了他眼里的凌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被刺伤后的无措与退缩
“抱歉,我.. ..。”
“没什么可抱歉的。”
他打断了她的话,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些许,那缓和并非宽容,而是疲惫和疏离。
“你是Scintilla的重要成员,又是‘Komorebi’项目的关键负责人。在你身体出状况的时候确保你的健康,是项目顺利推进的基本保障,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很合理,将一切的关心,妥协都归咎于最后四个字,很严以安,这样,就能说服自己,也能彻底划清那条不该跨越的线。
暖气拂过简琳的脸颊的温热, 带来阵阵暖意,她抓到他话的关键词,连忙将转头,目光重新聚焦他的侧脸上。
“这么说,你是允许我继续参与了?“她的声音因为期待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柔软。
说到项目,中午和他一番辩论后,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他明确的回复。
严以安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你说呢?”
他突然转过头,视线落在她微微被暖气热的泛红的脸,那眼神深邃,带着审视,也有一丝被她执着追讨答案而产生的波动。
这简短的反问和直接的注视,反而让简琳的心轻轻一忪,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身,更正面地朝向了他。
”我真的想继续参与。“ 她强调着,趁热打铁,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恳求。
轻轻蹙着秀眉,大眼睛里在这温暖的空间里,有些水亮亮的,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不断掠过她精致又完美的五官。
严以安愣愣的看着他 ,竟有几秒的失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烦躁与想要拒绝的冲动,被眼前这过于轻柔的,不曾对他表露出的轻软,骤然冲散了大半。
一种陌生的,带着钝痛感的悸动,混合着更深的无力,以及一种想要,让此刻这个样子的她,能够得偿所愿的微弱冲动,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缠住了他所有试图冷硬起来的神经。
“简琳。”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那份强装的冷硬已然破裂,而涌出了一丝无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你身体完全恢复,我们再谈工作。现在,你的任务是休息。”
听见他言语里的口吻,明显比在医院里有所缓解,态度也不再那么强硬。
“我都好了,没事了。” 简琳坚持,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一定要他给出明确的承诺,“医生也说我可以正常生活,注意休息就好,不会影响……
“简琳!” 他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般的烦躁,“你这个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个项目对你来说,就重要到连自己的身体和……” 他猛地刹住话头,将孩子两个字死死咽了回去,胸口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起伏,“……连基本的健康都可以不顾了吗?”
简琳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和那句未尽的话震慑了一瞬,但很快,源于对项目热爱,她迎着他余怒未消的目光,声音在暖意融融的车厢内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执拗的恳切。
“身体,工作两不误啊?这个项目,我真的花了很多心思,我希望有始有终。”
她说着,目光落回自己交叠的双手上,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精致的小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温婉,楚楚动人,却又因为那份坚持而透着一股不屈不饶的倔强,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矛盾和动人心魄的美。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稳,刹车灯在雪幕中映出一片朦胧的红晕。
严以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数秒,他终于,再次侧过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了她身上。
这一眼,让他彻底失神。
暖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挺翘的鼻尖,微微抿起的粉润的唇瓣。她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偶尔轻颤,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柔软的氛围里,那份因热爱与恳求而焕发的光彩,几乎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虚惊,或许是因为车厢内暖意的熏染,又或许是她此刻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份对心爱事物的执着与恳求,她身上那种刻意披挂的冰冷与距离感,在悄然融化。
他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倏然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
“严总?”
她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疑惑地抬起眼眸望向他。那双总是清亮明澈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我一定不会影响项目的进度和质量,我保证。”
她再次轻声承诺,声音里带着全然的认真。
严以安猛地回神,像是被她的目光和声音烫到一般,仓促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然而,那抹因她而起的悸动与柔软,却已在他心里落下,他闭上了眼,眼睫在昏暗中轻轻颤动,喉结干涩地动了动,要将刚才那一瞬间不该有的恍惚,动摇,以及心底翻涌的情潮,都艰难地,一并吞咽下去。
他怕,怕再多看一秒,再多听一句她这样带着恳求的坚持,自己那用层层冰甲包裹起来的理智和界限的堤坝,就会彻底溃决。
他更怕,自己会不受控制的沉沦在她此刻不经意流露的柔软和那份灼热的执着里,做出更荒谬的举动。
“我考虑一下。”他终于开口,睁开眼睛,恢复了些冷静,但声音里还是透着一股强行压抑后的紧绷。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简琳最想要的明确应允,她眼中那簇因期待而燃起的小小火苗,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丝轻微的松动,这或许,已经是此刻僵局中,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是一道裂缝,一丝可能。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平静的重新将脸转向窗外。
她没有再追问,懂得见好就收。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此刻安静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灼热气息。
严以安转眸看窗外,目光无意间掠过左侧车窗外的后视镜,镜面反射着后方被雪模糊的街景,以及一辆保持着距离的黑色轿车,这辆车从医院驶出不久便出现在视野中,起初并未引起他的警觉,然而在连续几个路口的行驶和一次不经意的变道后,它依旧跟随。
是巧合?还是……
他眸色微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拢紧,这种堪称专业的跟车绝非巧合,难倒是....
他不禁转头看了一眼,此刻,正侧身欣赏雪景的简琳。
一股混合着极度的不屑的讽刺,以及一股莫名窜起的不悦,瞬间堵在了他的胸口。
慕彦辰...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和在乎?派人跟着,是怕她跑了,还是怕别人靠近?
他冷然的收回视线,前方的路口,红灯亮起,车流缓缓停下。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左右车道和后视镜,当红灯读秒进入最后三秒,旁边车道一辆货车因起步稍慢而与前车拉开一个短暂空档的瞬间。
他脚下油门极轻、极稳地给了一点点力,方向盘向左带了一丝,黑色轿车轻盈,平稳切入了旁边的车道,恰好卡在货车起步前,超越了原本前方几辆缓慢的车。
几乎在同一时刻,绿灯亮起。
整个操作行云流水,没有急刹,没有突兀的变向,好像只是一次寻常的变道,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持续的、压抑的沙沙声。
副驾驶座上,简琳依旧侧脸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对刚刚发生的毫无觉察。
严以安的视线再次扫过后视镜。
那抹暗影已被远远抛在后方,被路口陆续启动的车流和飘舞的雪花,彻底吞噬。
握着方向盘的丹尼尔,在目标车辆变道后不到三秒,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他试图跟随变道时,却被那辆起步迟缓的货车和两侧涌上的车流牢牢卡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前方路口划过,随即消失在绿灯亮起后加速的车河之中。
丹尼尔爆了一句粗口,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素来冷静如沉稳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愠怒 。眼皮底下,目标就这样轻易、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嘲弄般地消失了。
“老大,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刚才那个变道……”耳机里传来手下的声音。
丹尼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松开些方向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冷硬。
“不确定,但这条路确实是回简小姐公寓的方向。”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混乱的车流,“继续往前开,注意观察两侧岔路和停车区,他不可能凭空消失,找到那辆车。”
“明白。”
严以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松弛了几分。
车窗上,映出他冷硬侧脸上,一丝几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他此刻,心里竟有一种短暂凌驾于那个名字之上的,冰冷的快意,在慕彦车精心安排的视线里,即使,只是暂时将她带走,哪怕只是一程,哪怕她对此一无所知。
车子继续在雪夜中前行,穿过被白雪覆盖的安静街区,导航屏幕幽光闪烁,显示着逐渐缩短的距离。
就在这片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空气里,严以安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平淡。
“慕彦辰知道了吗?”
这问题来的有些突兀。
她倏然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什么?”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晕倒还是怀孕?
“你怀孕的事。”他说出这个词时,眉宇平静,眼神淡漠。
“你告诉他了?”
“……还没有。”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承认,“他去加州出差了,等他回来,再当面和他说。”
严以安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侧脸的轮廓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的,明灭不定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而寂寥,然后,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他会很高兴的。”
这句话,字面上是再寻常不过的祝福。可从他那毫无起伏甚至带着一丝空洞语调里说出来,却奇异地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
可是,简琳没能完全明白他这句话底下复杂汹涌的暗流。毕竟,在医院时,他字字句句提及慕彦辰都带着刺,态度疏离甚至隐含敌意。
此刻这祝福,在她听来,更像是一种疏远的客套,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觉得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会更加尴尬。
或许是为了缓和这突然冷下来的气氛,也或许是残留的一丝好奇,她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你和彦辰是朋友 ? “
她问得有些小心,目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话音刚落。
严以安讽几乎是立刻嗤笑了一声,”朋友 ? “ 嘴角讽刺性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简琳 , ”慕彦辰和你说,我和他是朋友?
他被这个归类深深冒犯,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尖锐的反诘。
被他突然的直视和反问弄得有些无措,简琳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那倒没有……他没特别提过。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
严以安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道路,脸上的那丝讥诮迅速褪去,恢复了更深的冷漠。“我和他,没有交情。”
这斩钉截铁的回应,冰冷刺骨,不像是简单的否认,更像是一种坚决的划清界限。
“哦...” 简琳看他表情,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决绝和隐约的不耐,识趣的不敢再说下去了。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去看他。只是重新将身体转向车窗,将视线投向外面那个飞速倒退的、被雪夜温柔包裹却又无比冷漠的世界。
又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冷硬而微微降温。
公寓楼,在前方的风雪中渐渐清晰。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她那栋公寓楼前。暖黄色的灯光从大厅玻璃门后透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投出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区。
他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她伸手去解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低声说,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又复杂难言的空间。
“简琳。”他忽然叫住她。
她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而冷硬的轮廓。雪花在车窗外静静飘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隐约有什么情绪极其快速地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也辨不清。
“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这句话超出了纯粹的工作关怀,带着一丝超越了朋友之间的嘱托,但又没有明确越过那条危险的线。
简琳望着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她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按下了中控锁,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催促,“外面冷,快进去。”
她推开车门,凛冽的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意涌入,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站在车门外,风雪卷起她的发梢和衣角,她微微弯下腰,对着车内轻声说了一句“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但那份出于礼貌的、最基本的关心,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
严以安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头。他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空无一物的雪夜街道。
她关上了车门。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简琳转身,快步走向那扇透着温暖光亮的玻璃门,高跟鞋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声,一步,一步,远离了他的世界。
严以安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起雾的车窗,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穿过灯光,走进大厅,消失在视线里。
车内的暖气明明很足,他却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更糟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自己的心和情绪,越来越来越不受控.
尤其是今天,尤其是此刻。
当他看见她褪去所有职业盔甲,因身体不适而流露的脆弱,因谈及热爱项目时眼中闪烁的执着光芒,甚至刚才因他一句越界的嘱咐而显露出那一丝茫然的柔软,他燥热的心,愈发烧得厉害,他甚至有那么一瞬得冲动,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和煎熬。
她不知道,他坐在这里,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不看她。
她不知道,他世界早已被它搅得天翻地覆。
她不知道,每一次他用冰冷的甲方口吻说出的刻薄话语,底下藏着多少几近自虐的,想要引起她注意的幼稚冲动。
可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她下意识护在小腹的手,心头总会一紧,她充满期待和欢喜的神色,就像一盆最冰的雪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危险的妄念。
在她心里,根本没有他严以安,哪怕一寸立足之地,哪怕只是一个影子,都不可能落入她的眼底。
这种卑微的、无望的、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误的独角戏,到底他妈的上演给谁看?
观众席空无一人。
这拙劣又固执的表演,连他自己,都快要看不下去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样一天,像个清醒着沉沦的傻子,狼狈又卑微。
如此,爱而不得。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那些精致或妩媚的面孔,那些带着目的或单纯被吸引的接近,他向来游刃有余,甚至懒得费心去记名字。
不曾想,有朝一日,风水轮转,竟让他亲自尝这爱情二字里苦。
一番苦笑,他摇了摇头。
苦果亦是果。
孽缘亦是缘。
还真的是印证了严欣雅告诫他那句话,别玩火自焚。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他望着车窗外依旧纷扬不止的大雪,雪花扑在玻璃上,迅速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无声的眼泪。
他猛地按下按钮,车窗降下一道缝隙,寒风瞬间疯狂地灌入,冰冷刺骨,吹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有些心动,从萌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伴随着自我撕扯与无望的清醒。有些界限,从划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跨越。
他严以安的世界里,可以有掠夺,可以有征服,可以有游戏,可以有恨,唯独不该有,也绝不能有,明知不可为,还义无反顾的沉沦的愚蠢。
情由心动,果然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