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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一样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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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M&G 公司的办公区已人去楼空,唯有总裁办公室的灯还固执地亮着,在渐暗的楼层里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
门被轻轻叩响,未等回应便被推开一道缝隙。
顾明远倚在门边,西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也已松开。他看着那个仍伏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身影,橘色台灯的光晕恰好笼住慕彦辰的肩背,却照不到他的表情。
“今晚又打算把自己埋在这里?”顾明远的声音不高,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慕彦辰没有抬头,甚至都没有停顿。
笔尖在雪白的图纸上沙沙游走,线条精准利落。
“你先走,”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还有几处细节要修改。”
顾明远欲言又止。
蔓婷三月在普罗旺斯的婚礼照片,他曾在社交平台上无意间瞥见过。而今天,纽约这场迟来的答谢宴邀请了大学的同学和朋友,而顾明远和慕彦辰自然也在邀请名单里。
一整天,慕彦辰用会议、电话、图纸筑起密不透风的围墙,冷静、高效、无懈可击,将所有可能的情绪牢牢封锁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行,”顾明远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前留下了一句,“想喝酒的话,随时。”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慕彦辰没有抬头,双眸依旧在桌上的图纸上,他专注的修改着图稿。
夜,渐渐深了
他终于疲倦地将面前的文件推开,图纸散落桌角。微黄的台灯在墙面投下孤寂的影子,转椅缓缓转向落地窗。电动窗帘徐徐开启,皎洁的月光如水倾泻,将他英挺的侧脸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窗外,万家灯火,就像浩瀚的星海,颗颗璀璨的照耀在这无边的夜幕中
这样的景色美得让人震撼,落在他眼里,却只映出一片无声的荒凉。
再辉煌的灯火,也穿不透这厚厚的玻璃,更照不进他此刻空寂的心底。
那光越灿烂,反而衬得他身处的这片安静越发深邃、冰冷。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并未删掉的短信:
‘彦辰,我11月20号回纽约办答谢宴,希望你能来。’----蔓婷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最终却只是将手机缓缓放下。
对话框是空白的,他从未回复。
十年情深,终究在这一夕之间画上句点。
他闭上眼,任由窗外的月光将身影拉得愈发孤长。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了冰凉的桌面上。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酒吧里光影浮动,低沉的音乐与人声交织成一片暧昧的喧嚣。
简琳及时伸手,按住了好友小玲正要往嘴边送的酒杯。
“小玲,,够了,别喝了。”她的声音轻柔
酒吧迷离的光影下,小玲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在吧台高脚椅上,却偏偏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着那只威士忌杯
“你别、别拦我……”她大着舌头,眼神涣散,听到简琳劝阻,她反而把杯子往怀里一搂,琥珀色的酒液危险地晃荡着,“让我喝!今儿谁拦我……我跟谁急!”
她声音含糊,眼角泛着楚楚可怜的红晕。
她费力地转过头,泛着水光的红眼睛可怜巴巴地锁住简琳,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琳、琳琳,你……你摸着良心说!”她猛地一拍自己胸口,疼得自己“哎哟”一声,又继续控诉,“我!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她扯了扯自己的低领T恤边缘,随即又悲愤地竖起三根手指,“34C啊!货真价实!他、他奶奶的,居然说我‘没灵气’!”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带着哭腔笑了一声,随即表情垮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醉后的粗粝和不甘,“我去他妈的的灵气!他是不是瞎?放着我这‘人间富贵花’不要,非要去啃那个……那个‘旺仔小馒头’!他味觉失灵了吗?!啊?!”
说到激动处,她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却因为太急呛到了,顿时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咳出来了。简琳赶紧放下自己的水杯,一手夺过她差点摔掉的酒杯,一手不停轻拍她的背,动作轻柔又带着无奈,“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莫雨晴闻言,单手托腮,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小玲被低胸T恤勾勒出的饱满曲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悠悠的开口。
“从客观条件分析,他这选择,确实需要一点超越世俗的眼光。”她顿了顿,在简琳投来警告目光前,迅速补了一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 。”
简琳没好气地瞪了莫雨晴一眼,用口型说:“你少说两句!” 后者无辜地耸耸肩。
小玲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委屈更重了,把脑袋往简琳肩头一靠,带着浓重的鼻音哭诉,“我为了他……LA那么好的offer,我说拒就拒了……我妈差点没跟我断绝关系……可他呢?他说分手就分手……说我们不合适……”她抽噎着,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混合着酒气和绝望的气息,“呜呜……茫茫人海……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遇见他,这个垃圾”
“三年……整整三年啊!”小玲的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混着睫毛膏滚落,在脸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我都想好了婚礼要办的主题,和去哪里蜜月,这个混蛋,他连我生日想要的那条项链都嫌贵……” 她越说越伤心,突然一把抓住简琳的手臂,仰起哭花的脸,眼神破碎又可怜,“我不甘心啊琳琳!我这么多年的感情……都喂了狗了!狗吃了还知道摇尾巴呢!他连狗都不如!我这儿……我这儿疼!”她用力捶打自己的心口,发出闷响。
简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还夹杂着对那个渣男的怒火。她早就觉得小玲那个男友不靠谱,眼神飘忽,言谈大胆,甚至,曾经还大胆的调戏她。
简琳轻轻叹了口气,抽出纸巾擦拭小玲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却有力,“为一个不懂珍惜你的人这样伤害自己,不值得。玲玲,你们分手,是好事,是及时止损。”
“可我难受……这里空了,凉飕飕的……”小玲抽噎着,指着心口,思绪已经开始彻底醉化,“我感觉我的时间,我的爱情,都像……都像泼出去的水,连个屁响都没听见……就没了……还溅了我一身泥点子……呜……我好亏啊……”
她显然已经醉到开始胡言乱语。
“难受就哭出来。”莫雨晴看不下去了,干脆利落地夺过小玲手里那杯烈酒,自己仰头一饮而尽,被辣得微微蹙眉,随即豪气地一抹嘴角,“哭完今晚,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天涯何处无芳草?就凭我们小玲这脸蛋、这身材、这能力,回头挽个身高一八五、腹肌能当搓衣板的帅男从他面前走过,你看他后不后悔!”
"雨晴说的对,你这么优秀,会遇到真正懂你、珍惜你的人。"看着好友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简琳心头一阵酸楚。
这句安慰精准的动了某个开关,小玲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紧紧抱住简琳,把脸深深埋在她肩窝,压抑的抽泣终于变成放声痛哭,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在酒吧迷离的光线和鼎沸的人声中,这幕心碎的景象屡见不鲜,大家也都习惯了,并不稀奇,无人过多停留目光。
简琳看着好友如此,心里也是作实不忍,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小玲似乎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简琳身上,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醉意终于占了上风。
“要我说,爱情这东西,真是世上最可怕的毒药。”莫雨晴一边动作不算太轻柔地帮小玲擦掉晕开的眼妆,一边总结陈词,语气愤愤,“让人上瘾,副作用还大。男人啊…根本就是危险的生物…”她摇了摇头,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她喝得太多了,得马上送她回去休息。”简琳担忧地看着瘫软的好友,又扫了眼吧台上横七竖八的空杯子。
“再待下去,我怕她明天醒来就不只是头疼,还得进医院洗胃了。”莫雨晴利落地抓起自己的外套,裹在小玲身上,又拿起小玲的包挎好。
"走吧,我们送你回家。"简琳柔声说着,轻轻拍了拍小玲的背。
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扶着几乎不省人事的小玲。简琳动作轻柔却稳固,莫雨晴则负责撑起大部分重量,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下次失恋可别再选这么烈的酒了,成本高,疗效差,还连累闺蜜当苦力……”
“要我说,有时候就得学学我,把不爽直接、干脆地挥在对方脸上!行动派,见效快!”她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夸张的劈砍动作
简琳扶着小玲另一侧,闻言忍不住失笑,夜色中她的眼睛弯起温柔的弧度,“是是是,莫女侠的铁砂掌威名远播,一巴掌下去,对方别说东南西北,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得想半天。”
“那是!”莫雨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撇撇嘴,语气正经了些,“发泄完了,气顺了,还不伤肝不伤肺,顶多,伤点对方的面子。多划算的情伤疗养法。”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搀扶着哼哼唧唧,偶尔冒出一两句醉话的小玲,艰难而熟练地穿梭在拥挤喧闹的人潮与光影之间。
终于挪到酒吧门口,简琳伸手费力的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刹那间,初冬夜晚清冽的空气,猛地扑面而来,怀里的小玲被冷风一激,本能地打了个响亮的哆嗦,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更沉地靠向简琳的肩膀。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城市的霓虹在寒夜里无声地流淌闪烁。
寒意渗入单薄的衣衫,简琳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小玲更稳地护住,同时抬眸与另一侧的莫雨晴交换了一个眼神。
恰在此时,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稳稳地滑到路边停下。
“我去开车门,你扶稳她。”简琳对莫雨晴低语,随即小心地将小玲的重心移交过去,自己转身准备走向出租车。
就在她转身抬眸的刹那。
一抹颀长、挺拔、熟悉的身影,毫无预警地撞入了她的视线里。
她的脚步,连同呼吸,都在那一瞬间稍稍凝滞。
是他。
慕彦辰。
他正从街角另一家以低调奢华的清吧门口缓步走出,独自一人。身影在都市夜晚迷离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霓虹灯牌变换的光影掠过他线条利落的侧脸,时明时暗。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黑发。他神情淡漠,薄唇微抿,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而冰冷的气场,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的眼,动他的心。
简琳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忽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敲击在胸腔。
她迅速垂下眼睫,定了定神,快速而稳妥地将还有些茫然的莫雨晴和几乎已经昏睡过去的小玲一起扶进出租车宽敞的后座。
“雨晴,”她弯下腰,对车内的好友轻声而快速地说,“你送小玲回家。我刚好遇到一个朋友,有点事。你们先走。”
莫雨晴显然有些意外,借着车内灯光看向简琳,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未等到简琳回答,车门已经被利落的关上了。
出租车引擎低声轰鸣,载着她的两位好友缓缓驶离,汇入夜色的车流。
初冬的夜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带来阵阵寒意。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在清冷夜色中的身影。
心跳,在寂静中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个熟悉身影。
走到他跟前,距离拉近了,随着冷风吹拂着她耳边得几缕秀发,也带来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酒香混合着雪松的清冽气息。
她停下脚步,仰起脸,轻声唤他。声音不大,却在这相对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慕彦辰.”
他喝酒了。
慕彦辰闻声,缓缓抬目看了她一眼。那双素来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霜气,少了平日的冷然和锐利,反倒氤氲开几分疏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寂。
他看向她,眼神的聚焦似乎慢了一拍。
“慕彦辰 ”
简琳轻唤他,离得近了,灯光下,她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血丝,和眉宇间一抹倦意。
他没有醉,至少神智是清醒的,可那清醒里,也包裹着明显的疲惫。
他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刻此地遇见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怔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意味,松了松规整系着的领带结,动作间流露出平时罕见的松弛感。薄唇轻启,呼出的气息融入寒冷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酒香,“你的脚伤……”
他似是没料到会在此刻此地遇见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怔忪。修长的手指抬起,漫不经心地松了松领带,薄唇轻启,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
”你的脚伤……“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将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上,开始了一个最合时宜的对话。
”已经好多了,可以慢慢走路了。” 她轻声应答,目光却不离他微醺的脸庞。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确认她话语的真实性,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目光沉静地巡过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鼻尖。
片刻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夜风穿过光秃枝丫的细微呜咽。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寒风掠过,吹乱了简琳鬓边的碎发,一缕发丝粘在了她的唇角,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慕彦辰的视线立刻被那缕发丝吸引。
他的目光倏然聚焦在那一点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在身侧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抬手 帮她拂开。
就在手指将动未动的瞬间,他猛然清醒,硬生生克制住了。
这个想动而未动的挣扎,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心口的、被强行压抑的悸动和一丝……狼狈。
我为什么会想碰她?
这超越了礼貌,越过了他与人相处的清晰界限。这种下意识地本能想要亲近的冲动,对他而言,陌生得令人心惊。
简琳对此毫无察觉。
她只是被那缕发丝弄得有些痒,抬手,用指尖随意而自然地将它拨开,别到耳后。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感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似乎过于专注了些,这让她微微有些不自在,眼睫轻颤,视线不由自主地垂落。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被霓虹染亮的夜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陪我散散酒气?"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得不掩饰的疲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随口说,而非邀请。可那平淡之下,却有种让人不忍拒绝的寂寥。
简琳愣怔了一下,心脏像是被那语气轻轻攥了一下。
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他垂下眼睫,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脸颊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黎明时分的夜空,没有太多情绪波澜,就那样专注地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她。
路灯的光晕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难懂。
"走吧。"他终于移开视线,率先迈开步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寂寥的凝视,只是月光下弥漫着酒意后,出现了转瞬即逝的错觉。
街边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映照下,在地面投下单调而清晰的暗影。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交叠,又分开。
“你一个人来酒吧?”
慕彦辰打破了这过于安静气氛,声音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沉稳,只是尾音仍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
“和朋友一起来,刚送她上车。” 简琳拢了拢外套领口,“失恋了,喝得有点多。”
他极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犹如此刻的风,轻抚而过却没有半点声响。
“ 酒精若能解愁,这世上的酒,早该供不应求了。”
他的步伐很稳,步幅均匀,若不是那萦绕不散的,淡淡的酒气,几乎看不出他方才喝过酒。
简琳忍不住侧目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在夜色中依旧利落完美,眼神清明,除了比平日多了几分疏懒倦意,确实看不出半点醉态。
可正是这份极致克制下透出的疲惫,让她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你呢?”
她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被灯光照亮的道路,声音放得很轻。
“为什么一个人喝这么多?”
慕彦辰的脚步极其短暂的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回答,夜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带来了一阵凉意。
前方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窗透出温暖明亮的光,那光晕模糊地映在他眼底,却让那双眸子里的情绪显得更加晦暗不明,像是有什么深重的东西在缓缓沉淀。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虚无的语调。
“有些时候,酒并非为了解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无尽的夜色,“只是适合用来,怀念。以及,告别。”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漫不经心的酒话。
他的话很轻,却足以在简琳心里,漾开圈圈大大的涟漪。
怀念什么?告别谁?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不知不觉,他们在一盏格外明亮的路灯下停住了脚步。
暖黄的光线如同聚光灯般笼罩下来,慕彦辰转过身,目光终于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穿透了某个的时空,在凝视着某个遥远模糊的旧影,又像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认真,真正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她。
她的眉眼,她微微被风吹红的脸颊,她眼中倒映的灯火与他。
"简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嗯?”
她下意识地应声,抬眸,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心跳在那一瞬间失控,漏跳了一拍。灯光下,她能清晰地看见他深邃瞳孔中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那里面她读不懂,却让她心悸的复杂情绪。
他低垂着头,目光与她相接,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与温热。
他浓密的眼睫敛下,掩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寂沉,低沉沙哑的声音。
“酒气散得差不多了。
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清明了些许,却依旧深邃,依旧让人心跳失控。
“我送你回去。”
简琳本想拒绝,却见他已从大衣口袋中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修长的手指,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告知现处的位置。
此刻他眼中的孤寂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许,但那份深藏的、她无法触及的忧伤,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周身。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简琳忽然觉得简琳拢紧外套,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残余的、混合着雪松尾调的古龙水气味,那凛冽的清香混合微弱的酒意,使得她,不由得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夜的他,有些不同~
“其实……”简琳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这个时间,应该还能打到车。”
慕彦辰侧过头看她,即使,是在夜晚,他依旧帅的,让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样俊朗的五官,完美的身形,是上帝对他的偏爱吧 。
而且,他站在身边,存在感太强,总让她思绪乱飘。
“不安全。”他的回答简短,随即,他像是意识到语气过于生硬,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缓和了些,“顺路。”
简琳微微点头,不在坚持,目光落在地面上两人被拉长的、偶尔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一阵稍强的冷风卷过,带着地上的枯叶打旋。简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将外套裹得更紧。
见此,慕彦辰的脚步顿住。
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然后,带着大衣上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和那清冽的雪松气息,将它轻轻披在了简琳的肩上。
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重量让简琳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那大衣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而那包裹而来的,独属于他的气息,更是让她心跳骤然失控。
“你……”
她抬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一时语塞。
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穿着。”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手指只是虚虚地在她肩头按了一下便收回。
“别感冒。”
简琳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垂眸不敢在看他,低声道谢,“谢谢。”
他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重新将手插回西裤口袋,继续往前走。
简琳默默的跟在他身边,身上的温暖和萦绕的他的气息,让感觉和身边的这个男人距离近了些。
又走了一段,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轻微声响。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平稳地朝他们驶来,车灯划破夜色。
“车来了。”慕彦辰说道。
车子无声地停在他们面前。助理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慕彦辰侧身,示意简琳先上。
在弯腰进入车厢前,简琳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他站在车门边,路灯从他身后照来,让他整个人置身在光晕之中,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眸,依旧沉静地望着她。
简琳抬手,指尖触碰到柔软昂贵的羊毛面料,想要将它脱下归还。
“你的外套……”
“先穿着。”
他出声阻止,声音平稳。
“上车吧,外面冷。”
简琳的手停住了,指尖在大衣领口蜷了蜷,终究没有继续脱下。
她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她弯腰坐进车内,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衣随之滑入,将她妥帖地包裹。
慕彦辰随后上车,在她身侧坐下,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车门关闭,瞬间将冬夜的寒凉隔绝在外。
车子平稳启动,无声地滑入纽约夜间依旧繁忙的车流。
两人并肩坐在后座,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酒吧招牌暧昧的彩光,餐厅霓虹招牌的残影、以及无尽延伸的路灯光芒,一切都在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却又虚幻得不真实。
“到了,再给我。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微哑,说的自然是她身上那件大衣。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那一侧的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冷硬而疏离。
“嗯。”
简琳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大衣袖口细腻的缝线。她偶尔会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自己这一侧的车窗玻璃。深色的玻璃成了一面不够清晰的镜子,映出他沉默的侧影。
他正侧首望着窗外,姿态是放松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孤高。
万千灯火掠过玻璃,再映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明灭闪烁,却照不亮那深处的沉寂。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与身旁的她,与车外喧嚣的世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屏障。
先前在酒吧外短暂流露带着倦意与一丝寂寥的真实感,此刻已荡然无存,已被他妥帖地收回,重新覆上了那副冷静自持。
简琳看着倒影中的他,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也转向自己面前的夜色。
车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到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简琳深吸一口气,转向他。她开始动手脱下他的外套,车内狭小的空间,使得她动作有些缓慢。
“慕彦辰,”她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放得极轻,“谢谢。”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望向他侧转过来的脸,“不只是为了这件衣服,也为了,今晚送我回来。”
他已经转回了视线,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大衣上,随即上移,与她的目光相接。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
依旧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也许只有一秒,或许两秒,那目光很深,像是透过她的脸,试图看的更深切些,又像,只是告别前最后的一瞥。然后,他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下颌的线条似乎收紧了些。
他伸手接过,左手食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有了一瞬极轻微的触碰。他的手指微凉。他将大衣随意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动作流畅自然。
“晚安。” 简琳轻声说。
他没有回应“晚安”,只是又淡淡的颔首。
简琳打开车门,冬夜清冷的空气立刻涌入。她下了车,站在暖黄的门廊灯光下,最后朝车内看了一眼。
车门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车内,在她转身走向公寓大门的同时,慕彦辰一直平视前方的目光,倏然转向了她离开的那侧车窗。他的视线穿透深色的玻璃,定定落在那个纤细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他看着她步上台阶,看着她伸手推门,看着她侧身进入那片更明亮的光区,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吞没了她最后一丝身影。
直到那扇门彻底静止,视野里只剩下反射着夜色的冰冷玻璃时,他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眼睫垂下,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方才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松懈了一分,流露出了真实的倦意。
“开车。”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
“是,慕总。” 助理应道,车辆再次平稳起步。
慕彦辰向后深深靠进座椅,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样闭目倚靠着,仿佛陷入了浅眠,又仿佛只是在独自消化着什么。只有那在光影中微微蹙起的眉心,隐隐透露出此刻他内心并非一片止水般平静。
身旁的那件被她披过,折叠整齐放在一旁的大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极淡的柔和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