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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次见面 彦辰,我有 ...

  •   隔日晚上 夜宴餐厅

      位于市中心顶层的法式餐厅,透过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整个都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简琳化着得体的淡妆,一身剪裁优雅的黑色紧身连衣裙,外搭同色系的羊绒大衣,手提装着干洗好的大衣纸袋,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向窗边的座位。

      慕彦辰已经到了。
      他正低头处理手机邮件,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立体。听见走近的脚步声,他抬眸望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微微颔首。
      “ 慕总。”简琳将纸袋递过去,“您的衣服,再次感谢那天的帮助。”

      慕彦辰站起身,他很高,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沉稳的压迫感。他接过纸袋,随即自然地将袋子放在邻座的空椅上,声音低沉 “不必客气。

      简琳在他对面落座,指尖轻轻整理裙摆。

      就在这时,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餐厅入口处,顾明远一眼就捕捉到窗边那桌熟悉的身影,他唇角一勾,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慕子涵,下巴朝那个方向微抬。两人视线交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真巧。”顾明远率先开口,打破了那桌略显静谧的气氛,慕子涵紧随其后,两人很自然地在桌边停下脚步。

      “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顾明远笑着补充,已经伸手去拉慕彦辰身旁的空椅,动作流畅自然。

      慕彦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两位不速之客,语气平静无波向对面的简琳简单介绍
      “顾明远,慕子涵。”

      “我叫简琳 ” 简琳虽有些意外,但仍落落大方地微笑问候 ”你们好。”

      顾明远唇角微扬,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慕彦辰,随即对简琳笑道 “ 幸会,简小姐。”

      简琳的视线在慕子涵和慕彦辰之间流转,两人相貌虽有几分神似,气质却完全不同。她带着一丝好奇,轻声问道,“你们是亲兄弟?”

      “嗯,我是他弟弟 ”慕子涵笑着点头,他的笑容温暖和煦,与慕彦辰的冷峻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冬日里同时出现的阳光与冰雪。

      点完餐后,慕彦辰敏锐地察觉到顾明远眼中促狭的意味,却依旧选择冷淡以对,不予理会,起身淡淡道,“失陪一下。” 便朝洗手间方向走去,慕子涵见状,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座位上,简琳正与顾明远相谈甚欢。他幽默风趣的谈吐逗得她频频掩嘴轻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愉悦的弧度。

      “我也失陪一下。”过了一会儿,简琳也站起身,向顾明远礼貌示意后,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此刻,一个打扮美艳、浑身名牌的女子走进餐厅,远远看见顾明远与陌生女子谈笑风生的模样,眼中顿时燃起怒火。她冷着脸对同伴说了句“你们先进去包厢”,便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朝着简琳得方向走去。

      从洗手间出来的慕子涵和慕彦辰,并肩走在走廊里,慕子涵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哥,你不觉得这位简小姐的气质和蔓婷有几分像?”

      慕彦辰脚步微顿,侧脸的线条在廊灯下显得有些冷硬。他微微蹙眉,没有立刻作答,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恢复平静。

      “你和她什么时候认识的?”慕子涵显然很好奇。哥哥的朋友他几乎都见过,尤其是女性,除了蔓婷,慕彦辰从未主动向他介绍过其他女人。

      “两天前。”慕彦辰只是简短得回了一句

      “原来就是你这个小狐狸精!”
      尖锐的女声划破餐厅的宁静。还没等简琳看清来人,一记狠厉的耳光已经带着风声重重扇在她脸上。那女子下手极重,简琳只觉得左脸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两步,由于穿着高跟鞋,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周围的宾客全都愣住了,刀叉轻碰的声音戛然而止,纷纷侧目而视,窃窃私语声在餐厅里蔓延开来。

      慕彦辰和慕子涵刚从洗手间的走廊转角走出,恰好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尽收眼底。

      慕彦辰抬眼的瞬间,脸色骤然阴沉,他深邃的眼眸在捕捉到地上那个身影时猛地收缩,原本舒展的眉宇骤然锁紧,下颌线条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跟在他身后的慕子涵倒抽一口冷气,脸上温润的笑容全然消失,被震惊与担忧取代,他不由得加快步伐,紧紧跟上哥哥。

      跌坐在地的简琳捂住瞬间红肿的左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女人。她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耀眼夺目,一身名牌套装勾勒出姣好的身材,可那双美眸中却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她一副居高临下,高傲的视线在简琳身上来回掠过,“不要以为有一个好脸蛋就可以当狐狸精勾引别人的男人”

      “什么狐狸精?你认错人了……”简琳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仰头委屈地望着这个一脸盛怒的外国女人。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你还装无辜,我的男人你也敢抢?”女人扯高嗓门,扬手又准备给简琳一巴掌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从旁伸出,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你想做什么?”
      冷沉的质问声在女人身后响起,如同冬日寒冰。

      女人吃痛地蹙眉,诧异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眸。
      “慕彦辰?”

      慕彦辰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强势冷冽的气场。他眸光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里仿佛凝结着千年寒冰。

      “我的朋友。”他冷然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哪里得罪了你?”

      他当然知道这女人为何扇简琳巴掌,无非是为了已经分手的顾明远。几天前她闯进办公室,无缘无故就给缇娜几巴掌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她定是又误认为简琳是顾明远的新欢。

      慕彦辰松开她的手,随即,他越过僵在原地的女人,径直走到仍跌坐在地,显得有些狼狈的简琳跟前。屈膝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 “你没事吧?”
      他低头查看她红肿的脸颊,眉头微微蹙起。

      简琳只是委屈地微微摇摇头。

      慕彦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地将她搀扶起来。
      “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简琳不禁惊呼出声。“我的脚,好像扭了。”她疼得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慕彦辰手臂立刻用力,更稳地支撑住她,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小心地安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紧随其后的慕子涵见神色严肃地快步上前,蹲下身 “我看看。”
      他熟练地用手在简琳脚踝上轻轻摁压,同时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果然,在他触碰到脚踝时,简琳痛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慕子涵仔细检查后收回手,神色认真:"脚踝确实扭伤了,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作为急诊科医生,他深知这类伤势还是需要骨科专业诊断才稳妥。

      “怎么回事?”顾明远此刻穿过围观的人群出现在众人面前。当他看见简琳红肿的脸颊和痛苦地坐在椅子上的模样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个僵立在旁的外国女人身上,警觉而冰冷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几乎让他立刻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他转向简琳,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简小姐,非常抱歉。这件事……恐怕是因我而起。”

      “你们两个最好把私事处理清楚,别一次次的连累无辜的人。”慕子涵忍不住开口,语气冷峻。

      “你又发什么疯?”顾明远转头冷冷地质问那个女人。

      “我发疯?” 女人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竟不顾四周越来越多的目光,在大庭广众之下尖声嚷了起来

      “顾明远,你要是没有新欢,怎么会和我分手?”她竟然毫不避讳地将私事嚷嚷出来。

      闻言,顾明远的脸色瞬间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再也无法忍受这荒诞的闹剧,更无法容忍她将私事如此不堪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要脸面,他还要。

      他一步上前,猛地攥住女人的手腕,手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不禁痛呼一声,随即不由分说地就要将她往餐厅外拖去。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顾明远,你放开!” 女人奋力挣扎着

      顾明远骤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幽暗的眸子里透出刺骨的寒意和厌烦 “你最好,现在给我闭嘴 ”

      一向以温柔不羁示人的顾明远此刻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冷酷严峻与决绝,那眼神让女人心头一颤,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发出声音,脸色煞白任由他拉着离开了餐厅。

      餐厅内的窃窃私语因主角的离场而稍微平息,但八卦探究的目光依然聚焦在剩下的几人身上。

      慕彦辰的目光始终了落在眼前受伤人的身上,看着简琳蹙紧眉头,强忍疼痛坐在椅子上的模样,他眸色沉了沉,冰冷的双眸里又几分不易察觉得愧疚。
      毕竟,是他同意顾明远与他们同桌,而让她承受了这无妄之灾..

      “我先送你去医院。”他只是简短了句话后,便俯身,一把将简琳横抱起来。

      ”啊~ !”
      简琳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陷入他结实的胸膛,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不用了,”被这突入其来的亲密接触,吓得她脸色泛红,轻声推辞,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我回去冷敷一下就好......"

      ”去医院。”慕彦辰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得余地,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她更牢靠地护在怀中,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好奇探究得目光。随即他便迈开长腿,径直朝餐厅外走去。

      简琳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仰头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最终将所有的不安和推辞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
      “嗯。”

      医院急诊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
      慕彦辰一路将她抱进诊室,小心地安置在诊疗床上,动作竟带着几分与他气质不符的轻柔。

      接诊的骨科医生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人,他仔细地按压检查了她的脚踝,询问着疼痛的具体位置和程度后,又带她去拍了X光片。

      “幸好,骨头没事。”医生拿着光片,语气轻松地对两人说,“只是韧带有些扭伤,最近避免负重,按时冰敷,很快就能恢复。”

      诊室明亮的灯光下,慕彦辰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医嘱,简琳坐在椅子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从医院出来,他依旧用那个横抱的姿势将她送进车里。这一次,简琳没有再拒绝,只是安静且身体僵硬的,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带来的凉意。

      慕彦辰将她安置在副驾驶,细心地将座椅向后调整,为她受伤的脚留出更多空间,随后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引擎启动,车辆平稳地汇入都市的车流。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简琳偷偷侧目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的轮廓在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今晚……谢谢你。”她轻声打破寂静。

      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声应答像一颗小石子,在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澜。她不禁想,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习惯性地保持距离?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她公寓楼下。

      “我到了。”她说着,几乎是同时解开了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轻微“咔哒”声,像是在为这段短暂的独处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随即利落地下车,绕过车头,再次来到了副驾驶的门边。车门打开,他俯身,动作流畅而自然,似乎准备再次将她横抱起来。

      简琳的心微微一紧,那句“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向来独立的她,并不习惯这样全然依赖他人,尤其对方还是才第二次见面的慕彦辰。三番两次地被他这样抱着,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窘迫和不安。

      然而,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公寓大门前那几级不算高台阶上。
      :难道要她像个滑稽的单脚跳蛙一样,一蹦一跳地上去吗?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一阵狼狈和难堪。

      于是,她咽回了已到唇边的拒绝,只是微微垂眸,轻声道:“……麻烦你了。”
      然后,她顺从地伸出手,再次环上他的脖颈,任由自己落入那个已然不算陌生的、带着雪松清冽气息的怀抱里。

      简琳的公寓

      “姐,你怎么了?”简媛闻声跑来开门,话刚问出口,目光就瞬间被门口那个横抱着姐姐的陌生男人牢牢锁住。

      “没事,脚扭了而已。”简琳的声音将她惊醒了几分。

      “她的房间在哪?”慕彦辰转头问身旁的简媛。

      慕彦辰的突然被放大脸,简媛呼吸下意识地一窒。:卧槽……这么帅?!

      “啊?哦!前面第一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她连忙侧身让开通道,快步走到前面,为他打开了姐姐的房门。

      看着简琳被轻轻安置在床上后,简媛悄悄打量了两人一眼,会心一笑,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并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细微声响过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药膏清凉气息和淡淡尴尬的安静。

      简琳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

      慕彦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红肿的脸颊上,那刺目的痕迹在柔光下依然清晰。

      下一秒,在简琳毫无防备之际,慕彦辰忽然俯身靠近。他的动作并不算快,却带着一种压迫感,瞬间侵入了她的安全距离。

      简琳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敲击着胸腔。她呆呆地望着那骤然在眼前放大的,轮廓深邃的俊颜,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靠得这么近……难道……难道是要吻……吻我吗?

      这个大胆的念头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让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她能感觉到脸颊和耳朵都在急速发烫。
      在极度的紧张和不知所措之下,她几乎是本能地、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因为内心的悸动而不安地颤动着,脸颊上的红晕,从原本因挨打和羞愧产生的微红,迅速蔓延加深。

      然而,预想中的温热触感并未落在唇上。

      下一秒,她只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极其轻柔地,撩开了散落在她红肿左脸颊上的几缕凌乱发丝,目光平静地巡视着她挨打的脸颊,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因为紧张而紧紧闭合,睫毛不住轻颤的眼睑上。

      ”脸还疼吗?” 他低沉而平缓的嗓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跳失序的寂静。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简琳有些慌乱,猛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眸里带着一丝的尴尬和慌张,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比刚才更甚,几乎要冒烟。

      他的声音里虽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简琳却隐约捕捉到,他微微挑眉的动作,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若有似无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此刻,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时光倒流收回自己那傻乎乎的“闭眼”举动。

      “不……不疼了。”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声音吓的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同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慕彦辰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从猛然紧闭的双眼和通红的脸颊,到惊慌睁眼后的羞窘无措。
      他并没有戳破,只是微微颔首,噙着淡淡笑意的目光在她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小脸上又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无碍。

      然后,他直起身,稍微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亲密的距离,恢复了惯常那副沉稳疏离的模样,低沉地留下一句,“嗯。好好休息。”

      “嗯……” 简琳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尚未平复的微颤。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他深色的西装裤脚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她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的身形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句已到嘴边的“再见”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无声的叹息
      她望着他转身,迈开长腿,步伐沉稳地朝房门走去,那影子正一点点远离床边。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客套的“再见”,在唇齿间辗转了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彻底脱离自己视线范围时,她的身体仿佛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等她猛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不由自主地拽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西装衣角。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挽留。

      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慕彦辰的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而带着一丝询问,重新落回到她脸上,落在了她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

      “怎么了?” 他低声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 简琳像是被他的目光和声音同时电到,猛地轻呼了一声,触电般飞快地缩回了手。

      慕彦辰凝视着她羞红的脸颊,和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无措,心头莫名地微微一动。

      静默了几秒,就在慕彦辰以为她不会再有下文,准备再次转身时,简琳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自镇定地抬起眼眸,终于鼓足勇气迎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我……只是想说,” 声音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你开车小心些。”

      慕彦辰看着她这副明明羞窘至极,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清冷的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柔和微光。

      那光芒一闪而逝,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低沉地应了一个字:

      “嗯。”
      随后,他便不再停留,利落地转身,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拉开房门,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并细心地将门重新关好。

      房间里,只剩下简琳一人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以及方才那短暂交汇中,令人心悸的暧昧与温暖。
      她怔怔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

      直到外面传来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响,确认他已经离开,简琳卧室的门就“砰”一声被猛地推开。

      “姐!姐!”简媛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她一下子抓住简琳的手臂,“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他是明星吗 ?我的天!他也太帅了吧!”

      她根本不给简琳回答的时间,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发展到哪一步了?他怎么会亲自把你抱回来?

      简琳看着妹妹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想抽回手,轻声提醒道: “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姐我的脚?”

      被简琳这么一提醒,简媛脸上兴奋的光芒才稍稍收敛,总算恢复了些许的正常,这才注意到她微肿的脚。“你脚咋了 ?”

      “唉,别提了。”简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今天也是够倒霉的。在餐厅,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认错了人,她硬说我是抢她男朋友的狐狸精……”

      “什么?!”简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不由分说,上来就打了我一巴掌,”简琳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当时被打的脸颊,仿佛那火辣辣的感觉还在,“争执的时候又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脚就扭成了这样。

      简媛听着姐姐平静的叙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愤怒,她“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人嘛?她该不会精神有问题吧。姐,你后来报警了吗?”

      简琳微微摇了摇头,”说来话长。” 她并不打算把顾明远也牵扯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那你去过医院了吗?”
      “嗯,拍了片,医生说只是扭伤,冷敷一下就好。”
      “幸好,那我去冰块,给你敷一敷。”简媛快步的走去厨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寂静。忆起,慕彦辰今夜的举动,可简琳心头的悸动,却依然清晰可闻,如同窗外渐起的夜雨,敲打在心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次日,华灯初上。

      酒吧深处,一间宽敞静谧的私人包房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浮华。昏黄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勾勒出两个男人对坐在深色皮质沙发上的轮廓。深色的大理石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微光。

      顾明远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微微弯着背,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罕有的哀伤。他拿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酒杯上。

      “两年了……”他仰起头,带着几分疲惫,后脑勺靠在沙发冰凉的皮质沿上,喉结滚动,“生活变了,人又好像一直停在原地。”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俊朗深邃眉宇间褪去了他所有的玩世不恭,露出底下未愈合的、真实的伤口。
      眼底深处,浮起一抹难以化开的、沉郁的哀伤,像寒冬的潭水,冰凉而沉重。
      这沉痛,不仅,没有减弱他五官那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反而为那原本极具侵略性的帅气,生生揉进了一丝脆弱与裂痕,透着一种勾魂摄魄的破碎感。

      酒精让情感的防线变得脆弱,顾明远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任由醉意牵引着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两年前那个被血色与冰雪覆盖的日子。

      两年前,去滑雪路上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下一秒便是刺耳的刹车声,世界天旋地转。
      刺鼻的焦糊味、温热的液体、还有……副驾驶座上,那个瞬间失去所有声息的、他曾许诺要共度一生的人。

      救护车与消防车,警车交织的、尖锐到撕裂灵魂的鸣响,仿佛又一次穿过时光,再次残忍的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的世界,顷刻间,彻底坍塌了..
      心脏渐渐收紧.....
      眼眸渐渐暗淡....
      唯有在这一天,他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彻底沉沦在无边的悲伤之中,任由那锥心刺骨的痛楚,一寸一寸,缓慢而清晰地啃噬早已残破不堪的灵魂。

      一阵陌生而又滚烫的热浪涌上眼眶,他猛地仰头,将杯中烈酒尽数灌入喉咙。灼热的液体如同火焰,一路烧灼而下,带来短暂的,几乎麻痹感官的刺激,勉强将他从那深不见底的回忆深渊边缘拉回。

      唇角勾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
      他垂下眼,盯着空了的杯底,喃喃低语,"她走了,连一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

      话音落下,他又拿起酒瓶,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再次斟满,仰头,又是一杯见底,仿佛要用这灼烧般的痛感来掩盖心底那道的伤口。

      辛辣的酒精,充斥在他口腔里,呛着他眼眶微微红了,朦胧的醉眼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后初晴的午后,她围着红色的围巾,在雪地里转身对他微笑的模样。

      坐在他身侧的慕彦辰沉默地转过头,没有试图用苍白的话语安慰。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伸出手,掌心带着沉稳的力度,轻轻放在顾明远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顾明远手边刚放下的空杯,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过分寂静的包房里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响,却像是一声低沉的钟鸣,既像是对逝去之人的无言祭奠,又像是生者之间无需言说的,最深切的慰藉。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顾明远知道,身旁这位看似永远冷静自持的好友,心情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与蔓婷那段长达十年、几乎耗尽彼此青春的感情,最终却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分手。

      ”彦辰,缘分尽了,放手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顾明远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清醒,“眼前人,未必不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呢。”他意有所指,目光掠过慕彦辰。

      他的自觉,告诉他,慕彦辰对简琳是有好感的..否则,以他的性格,昨天看见她被打,不会是那样的神色,更不会亲自带她去医院...

      慕彦辰拿着酒杯的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我和艾莉……”顾明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充满了苦涩与宿命感,“是生与死的距离。纵然曾经爱得再深,如今也注定阴阳两隔.。”

      他的语气是平日里少有的深沉与苍凉,“而你们,触手可及。如果对她当真,就好好珍惜。别像我……”他喉头哽住,没能说完。

      想爱却不能爱、天人永隔的痛苦,他尝够了。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顾明远竟开始说起了这样感性而意味深长的话。

      每一个被回忆惊醒的午夜,只有无边无际的思念与灵魂深处的荒凉。他不希望自己最好的兄弟,因为已经结束的感情,而错过可能触手可及的幸福。

      慕彦辰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玻璃杯壁传来阵阵冰冷透心的触感。顾明远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他不愿深想的涟漪,让他英挺的眉宇微微蹙起。

      ”触手可及“
      慕彦辰终于开口,目光仍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上,“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距离感。”

      顾明远侧过头,酒精让他的眼神比平时更加通透,“你在意这个距离?”

      “只是在想,”慕彦辰的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眼神有几分迷离。
      “有些距离,看着近,实则隔着千山万水。”

      这话让顾明远沉默了几秒。他晃了晃杯中残酒,忽然问,“那你觉得,她现在离你多远?”

      “谁?”

      “别装傻。”顾明远放下酒杯,目光直视他,“那个已经让你心神不宁的人。”

      慕彦辰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否认。

      他想起昨日简琳退后时微颤的肩膀,想起她眼中未散的惊悸,想起了两年车祸,在完全失去意识前,朦胧间看见她极力焦急拍打车窗的脸,耳边依稀还能听见她的声嘶力竭的叫喊,很模糊,像隔着水……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拼尽全力想把他拉回来。

      那时他们之间只隔着救护车的距离,却又像隔着一整场风雪。

      顾明远看着他长久沉默的模样,唇角缓缓扬起一个了然弧度。
      ”被我说中了吧? “

      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慕彦辰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拿起酒瓶,琥珀色液体在昏黄灯光下划出从容弧线,缓缓注入两人杯中,漫不经心的语调反问,声音里,带着微醺的酒意,更显低哑。
      “说中什么?”

      “她啊,”顾明远晃着杯中橙黄色的液体,看着酒液在杯壁上轻荡着漂亮的弧线,唇边笑意渐深。“那个叫简琳的女孩,已经开始扰乱你了。”

      慕彦辰沉默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感从舌尖蔓延至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丝陌生的躁动。

      “扰乱?”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混着酒的余味,淡淡的带着几分醉意,“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怎么扰乱?”

      顾明远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上。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天,你会亲自带着她医院?还抱着她? ” 他盯着慕彦辰微微收缩的瞳孔,“别告诉是出于人道主义 ? 你,慕彦辰不是这种人,你冷漠,疏离,有洁癖,人道主义这个词,在你这里,顶多就是打一通救护车。“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兄弟了。
      慕彦辰的世界有清晰的界限,情感从不轻易外露,更别提对一个算陌生的人表现出那样的紧张与保护欲。

      慕彦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顾明远的这一番不深不浅的刺了一下他,他倒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响。

      “就算有,”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言语间多了几许的重量 “也只是因为她出现的时机太巧。车祸现场,酒店,像安排好的一样。”

      “像命运安排好的一样?”顾明远接过话头,眼里闪着光,“你终于承认了,你们之间,有种特别的联系。”

      慕彦辰抬起眼,目光与好友相对。

      他的眸色深沉,像平静的寒潭,然而在那片深邃之下,似乎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悄然流动、闪烁。

      “我没那么说。”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自我刨析,不是否认,像是一种自我辩驳,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信服的,最后的抵抗。

      “但你想了。”
      顾明远靠回沙发,姿态放松,“而且想了不止一次。从你刚才的眼神,我看得出来。”
      他放下酒瓶,表情严肃起来,“彦辰,这是某种未完成的因果。你们之间,有件事还没结束。”

      慕彦辰的手指收紧。这个说法让他感到某种命中注定的重量,

      他幽幽的将视线投向窗外。
      夜色里,雪花又开始飘落,像在重演那个不愿回首的冬日。

      “就算有联系,”他缓缓道,“也可能是错误的联系。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变得完全不同。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雨天,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所以你怕失望?”顾明远一针见血,“怕走近了发现,她和你想的不一样?”

      慕彦辰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酒瓶,却发现瓶中已空,这个小小的、意外的不便,竟让他心头莫名一滞。

      “你看,”顾明远轻声说,指着空酒瓶,“连酒都在告诉你,该做个了断了。要么彻底放下,要么……”他顿了顿,“走上前,看个清楚。”

      “说得容易。”慕彦辰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波动,“如果走近的代价,是打碎最后那点念想呢?”

      “那也比抱着幻影过一辈子强。”顾明远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我比谁都知道,活在‘如果’和‘可能’里,是什么滋味。”他闭上眼睛,像是被某个回忆刺伤,“如果,我们那天没有去滑雪,艾丽还活着,我与她可能会有预想中结局。“

      慕彦辰看向他。

      房间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落在玻璃上,又无声地融化。

      “彦辰,至少你还有机会问。”顾明远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至少她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已经比太多人幸运了。”

      慕彦辰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他和她不过寥寥数面之缘。
      第一面,是在五年前的一个雨天里....她的话,如今依旧深刻于心...
      第二面,两年前的那个混乱的车祸现场,意识模糊之际,似乎有人焦急地拍打车窗,试图唤醒他,声音和面容都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种感觉……是命运般的牵引,还是濒死时的幻觉?他至今无法确定。
      第三次,是在酒店,一个眼神他便认出她。

      直到昨日第四次再见……心湖里泛起的,到底是什么感觉?是故人重逢的隐约熟悉?是见她受伤时本能的不悦?还是别的什么……

      他终究还是,不相信,也不认为,这样一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会具备影响他心情、扰乱他多年筑就的、坚固心防的能力。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有的理智、原则和……对情感的谨慎。

      顾明远见他沉默不语,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 你的沉默已经出卖了你了...”

      慕彦辰微微蹙眉,被点破了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他莫名的有几分烦郁,拂开他的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依旧不语。
      他一向不擅长,也不屑于用谎言来掩饰。

      顾明远见状,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欢,眼底却带着一丝心疼和欣慰。

      “你完了,彦辰” 他摇摇头,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叹息.
      ”那天看见她挨了巴掌、脚踝扭伤,你二话不说抱起她转身就走的时候,眼里的那份心疼和紧张,藏都藏不住。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我就知道,你这回,是真的栽了。”

      慕彦辰喝酒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侧过脸,目光如沉静的水,看向顾明远,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冷硬,“有吗?”
      典型的死不承认。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顾明远摇摇头,语气笃定,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那份直觉。
      慕彦辰的情绪向来藏得深,不形于色,可那些细微的变化,眉梢极轻的挑动,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指节无意识的收紧,这些又怎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忘了,”顾明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十年前你接受蔓婷时,也是这副表情。表面不动声色,可你却破天荒的主动找我喝酒”

      慕彦辰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那不一样。”他最终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的紧绷。

      “哪里不一样?”顾明远追问,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因为那次是蔓婷主动靠近你的,而这次……是命运把她一次次推到你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深意,“还是说,区别在于,这一次,是你先注意到了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簌簌地扑在玻璃上。
      他不想轻易的交付出自己的真心,更不相信自己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对另一个人产生足以称之为动心的情愫。

      这太危险,也太……荒谬。

      “在感情里犯一次傻,够了。”慕彦辰的声音沉了下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言语里裹着厚厚的寒意。

      “所以你在惩罚自己?”顾明远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因为蔓婷最后选择了别人,你就觉得,所有的结局都一样?”

      慕彦辰没有回答。
      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渐渐融化的冰块,看它们一点点失去棱角,变得圆滑,最终消失在酒液里。

      “不过嘛,明远话锋一转,放松身体靠回沙发,修长的手指轻晃着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他的语气故意变得轻快,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我倒是很欣赏她。漂亮,却不张扬跋扈。知书达理,又不矫揉造作。”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余光敏锐地扫过慕彦辰随着他话语而逐渐紧绷的侧脸线条,然后慢悠悠地继续,“既然,你对她无意,那我也不必有什么顾忌了,这样的女孩,现在可不多了。”

      话音未落,他已清晰地捕捉到好友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紧抿的唇线泄露出被强行克制的、不悦的怒意。

      顾明远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烈酒滑过咽喉带来一阵灼烧感。放下酒杯时,他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三分醉意,三分玩味,还有几分难以辨明的试探

      “说实话,”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与坦诚,“我对她,确实挺感兴趣的。至少,想多了解看看。”

      这句话像一滴水,猝然溅入油池。

      慕彦辰的呼吸不由得一滞。他感到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尖锐、更让他不适的……占有欲?
      对于这种陌生,失控的情绪,让他顿时,感到一阵心惊。

      “她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对象。”慕彦辰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瞬,看来,他是真的醉了。
      这种话,若是平日清醒时,他顶多冷冷一瞥,不予任何回应。酒这东西,不仅能麻痹神经,还能撬开紧闭的心门,让那些深藏的情绪,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哦?”顾明远挑眉,眼里闪过玩味的光 “为什么不是?她有选择的权利。而你我,”他摊开手,姿态慵懒却句句紧逼 ,“都是她的选项之一,不是吗?”

      “顾明远。”慕彦辰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警告。

      “怎么?我说错了?”顾明远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清醒还是醉意,“还是说,你其实已经做了选择,只是自己不肯承认?”

      慕彦辰紧紧握着酒杯,指尖冰凉。
      他看着顾明远眼中那抹了然的光,忽然意识到,今晚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闲聊。顾明远在逼他,用最直接的方式,逼他面对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随你。”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冷淡地抛出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打断了他所有的试探。

      可顾明远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痕。他不再逼迫,只是低低笑了,重新拿起酒瓶,无奈的摇了摇头。

      “行,行 ,那就随我吧。”

      对于好友这般近乎冷漠的回应,顾明远早已习以为常。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继续倒酒。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明远絮絮叨叨、半醉半醒的话,慕彦辰只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非但没有被酒精安抚,反而愈演愈烈,像潮水般阵阵的拍打着他……

      慕彦辰也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这酒越喝,越觉得杯中物苦涩难当,直抵心肺。

      顾明远已有七八分醉意,眼神迷离,动作也变得迟缓。
      他举起杯,与慕彦辰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酒杯相碰的刹那,顾明远忽然抬起迷蒙的眼,看着慕彦辰,声音因醉酒而含糊。

      “彦辰,我有时候……都怀疑,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动过心,爱过人。”

      慕彦辰正要饮酒的动作,猛然顿住。

      顾明远自顾自的继续说,“你太理智,太克制,对人对事都这样。可对蔓婷,对感情,你好像也这样。和她十年的感情啊……” 他摇摇头,醉意中透着困惑,“你始终清醒得让我……怀疑你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她。”

      明明每个字都带着醉意,却让慕彦辰冰冷的双眸微微一颤。

      “在乎一个人,不是应该,会胡思乱想,会敏感多疑,会因为她的一颦一笑牵动情绪吗?”
      顾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可你呢?即使在你们分手的那天,你也只不过……安静地喝了场酒,然后继续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

      “有时候我在想,”顾明远喃喃道,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质问,“你筑起的那堵墙,防住的到底是别人,还是你自己?”

      包房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覆盖了整个世界。

      慕彦辰坐在那里,手中的酒再也喝不下去。
      他那张永远平静、始终克制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已经喝醉的顾明远。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一种混着醉意的清醒。慕彦辰忽然意识到,今晚不止是顾明远在告别过去,他自己,也亦如此,有些事,他是要开始去正视了。

      “你说的对。”慕彦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感情里,不该是,克制和理智。

      顾明远微微一怔,醉意似乎散去几分。他没想到慕彦辰会承认,哪怕是这样含蓄的承认。

      “但我和你不同,明远。”慕彦辰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你失去了艾丽,是命运无情的剥夺。你痛苦,你怀念,你有权利沉溺,因为那是真实存在过后,被斩断的爱。”

      他停顿了一下。

      “而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苍白而无力,“我甚至不知道,对蔓婷那十年,到底算不算爱。还是说,那只是两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做了一场漫长的、关于应该相爱的角色扮演。”

      这句话像是一句儿戏,却又因为从他这个生性凉薄的人口中说出又显得有几分沉重,重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顾明远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醉意彻底消散,更复杂的情绪缓缓地浮现上来,有震惊,有心疼,也有一种终于触及他心底的了然。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慕彦辰转过头,目光与顾明远相接。他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明亮。
      “不是失去她。而是,在分手的那一刻,我竟然感到一种解脱。”

      他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将身体的整个重量都卸了,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虚晃的眼神,没有焦距。
      “然后,我开始怀疑,我这29年的人生里,到底有没有真正‘活’过。有没有那样一个人,能让我失去理智,让我患得患失,让我觉得,没有她,连呼吸都会痛的。”

      顾明远被他这番话震得久久说不出话。
      他只是拿起酒瓶,将两个空杯再次斟满。
      这一次,他倒得很慢,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上升。
      一种莫名复杂的情绪,也跟随着,在心底渐渐漫不经心得溢上来。

      “彦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是不会爱。你只是一直在等那个对的人。”

      慕彦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杯中重新满盈的酒液,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在其中晃动,那张脸依旧平静,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里悄悄地改变了。

      顾明远举起酒杯,手臂稳得出奇。他的眼神里的情绪晦暗不明,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来,”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一杯,不敬往事。”

      慕彦辰抬起眼,立体的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下深邃的阴影,使得那双眼睛无论看向何处,都仿佛带着专注的审视和疏离。
      即使,喝了酒,有了醉意,也浑身上下,依旧透着一种带有压迫性的、凛然不可侵的完美,让人不敢靠近,去忍不住一直看。

      “敬未来。”顾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敬那个,能让你真正活一次的人。”

      两个酒杯在空中缓缓靠近。
      这一次,没有清脆的碰响,杯沿只是轻轻相触,像两个疲惫的灵魂,在漫漫长夜里短暂地彼此支撑。

      “让往事,都留在该留的地方吧。”顾明远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我们都要要开始新的生活。“

      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次,酒液滑过喉咙时,慕彦辰尝到的不再是苦涩。那是一种灼热的、疼痛的清醒,像是冻僵的肢体突然回暖时,那种刺痛的真实感。

      空酒杯落在茶几上,两声轻响几乎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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