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心》花花伟

3、岑荆三

　　而这边李聪还在说“没想我们小学校友还能有机会坐同桌”的时候，岑荆腾地站起来出了教室跟在新班主任屁股后头，央求着她给自己换座位，要是以前她可开不了口，结果一个暑假的锻炼她现在脸皮厚极了，她想，新班主任就算不答应她也要让她答应！结果没说两句，班主任就答应了。
　　岑荆欢欢喜喜地回了教室跟徐子笙的女同桌说我们换位子吧。女同学一听说是跟李聪坐在一起，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就这样，岑荆又坐在了徐子笙旁边。徐子笙很安静地看着她一举一动，岑荆抬头说：“看什么看，跟你同桌一年了都没见你对我那样笑过。”
　　初二的课程多了门物理，初中物理对岑荆来说没有压力，她花了几天把书扫了一遍，等老师开始周测的时候，她才开始跟着老师上课。课外偶尔跟李岱联系，才知道每次小测这家伙的物理都横扫全班。又过了几天，她想去游泳，就骗徐子笙说她暑假游泳来着，感觉特好，他肯定也喜欢。
　　没想到徐子笙一下就答应下来了。于是她周末就带着徐子笙游泳。后来又叫了李岱来，李岱后来又叫了李聪来，当一张游泳卡快用完，天气渐渐变冷的时候，李聪带着他那个穿着一套精挑细选的泳衣的女友来玩的时候，岑荆就不去了，徐子笙跟着岑荆，也不再去了，游泳换成了羽毛球。
　　她平时也开始自己动手写作业了，也跟徐子笙对答案，他似乎对岑荆目前为止的安排都很满意，性格也逐渐开朗，跟她的朋友都能搭上招呼，岑荆也有种农民伯伯的白菜长势可人的欣慰之感。
　　甚至寒假市区有烟火观赏的时候，叫上朋友一起去看，岑荆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徐子笙，她给他发短信，没想到徐子笙答应了，他们在市中心玩得很开心。岑荆觉得那是她最开心的一个除夕。
　　然而元宵节前，爷爷就因为突发性脑溢血进了医院，再也没有醒过来。岑荆正要开学，爸爸腿好的差不多，和叔叔一起布置爷爷的后事，岑荆没有参加，她在家里躲起来，哭得很惨。
　　岑荆的爷爷虽然学历不高，但很爱看野史，史书，岑荆家里有一套一套的各种史书都是爷爷留下的，岑荆很喜欢听他讲故事；他还能写一手特别好看的毛笔字，每年春节都在社区摆桌子写对联发放给邻居，还写硬笔书法。最重要的是，他非常非常疼爱岑荆，不管她是男孩还是女孩，爷爷完全没有偏见，他每天早起给岑荆做早饭，带岑荆晨练打太极，他教岑荆做盆景，教她如何雕刻木根，教她练了一手好字，在岑荆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她老是抱怨看英文小说一堆生词查来查去好麻烦，他就用他年轻时买的五成赤金的钢笔蘸着一得阁给岑荆抄杰克伦敦，抄毛姆，抄詹姆斯希尔顿，标上生词词义，他说等岑荆上初中时就可以看了。那些手抄英文书裁剪得整整齐齐，足足半米厚，安安静静地窝在岑荆卧室的书橱里。
　　岑荆看着书店收银桌旁一盆铁树，眼睛难受得要命。
　　抬头时看见了徐子笙，没想他竟然摸来了，她没心情吃惊，仍旧没有表情。
　　她知道徐子笙是来安慰她的，还带她吃了午饭，她们一起路过花鸟市场，岑荆很喜欢狗猫，一直都很想养一只。徐子笙一路上都等着她，让着她，她不是不知道。
　　初二下学期，岑荆一直都保持着很好的成绩，亲人的离世让她看清了很多东西，抓住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期中考试时出了一个小插曲，正在考试的徐子笙突然说难受，还没说哪里难受就晕倒在考场，在场的人都吓傻了，年级主任立马叫了救护车，一个监考老师和校医将徐子笙抱了出去，岑荆看见徐子笙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四肢僵硬，吓得说不出话，剩下两个老师留下安抚现场的考生，不一会，岑荆听到救护车乌拉乌拉的声音。
　　岑荆受过爷爷去世的刺激，所以她怕徐子笙也真的死了。后来听说徐子笙只是因为大脑血管受到压迫而晕厥时松了口气，原来他身体一直不好。怎么说她都要去医院看看他的。
　　她提着一套书去看望了徐子笙，想必他在病床上躺着肯定无聊，送他几本书吧。结果看到他在看Gone With The Wind就被秒杀了，看来他好得很，连那种岑荆读起来很吃力的原版小说他都看的无比悠闲，想必英语功底还是很好的，最起码比岑荆好，只是初中的英语考卷就是那种程度，徐子笙也只能写到那种程度。
　　她去看他的时候他状态还不错，结果回到学校后他似乎心情不好了很久。也难怪，听不到声音该有多难受啊。
　　初二结业领成绩的那天，马上就开始无比快乐的暑假了，岑荆跟徐子笙一起在学校附近的车站等车，看着他上去后很久，因为堵车的关系没走多远，岑荆往前走，走到那班公交车旁找到了徐子笙。
　　他看起来很不开心。
　　他也看见她了，在拥挤的车厢中，隔着车窗玻璃，他静静地看着她用手语告诉徐子笙，不要难过，要开心。
　　公交车外的热浪一层层地往岑荆身上扑来，她仍盯着徐子笙，希望他给点回复，他大概不太喜欢这样在公共场合的手语，过了几秒后才用手语回她：我知道。
　　不过他带着笑，就是上次那种一笑就是小酒窝白牙齿的那种笑。
　　岑荆开心起来，她说，好，我放心了，再见。她看到车上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俩，她觉得这样很意思，她希望徐子笙不要总是只埋头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太封闭了，他其实可以让别人很羡慕。
　　初三开始后，就进入中考备战模式，储老头接手了他们班的数学课，岑荆也终于完全定下心坐在教室里跟着精英老储复习，她并不需要额外的补课，只跟着老师复习就够了，期间还参加了一次全市数学竞赛，晋级了省赛后她弃考专心准备中考，后来三模成绩出来时，那是一次全市的统考，岑荆的成绩进了全市前五十，老师们也说，那是建校八年以来最好的统考成绩，岑荆和徐子笙两人都进了前百，又是同桌，是非常好的学习榜样。
　　那天放学后，岑荆跟在徐子笙后头，想看看他家住在哪里，徐子笙坐上公交车，岑荆就叫了出租车跟在公交车的后面，司机师傅还笑她，岑荆说那是她弟弟，有点脑残，但是能认人，特别讨厌自己被人跟着，于是她就想出此法看他有没有下错站。
　　徐子笙的家在某个大型的社区内，她跟在他后，不敢跟太紧，小区有门禁卡，岑荆只好在小区门口见他上了一个单元楼里后才默默回去了。这件事岑荆一直没敢告诉徐子笙，怕他认为自己是跟踪狂。
　　她对自己突然顾忌徐子笙的想法的念头感到疑惑，什么时候，她的生活开始围着徐子笙转了。
　　中考结束，岑荆呆在家里玩，等成绩，学校的毕业典礼上拍了照片写同学录，徐子笙却没有出现，他在南京，做体检。
　　后来成绩出来后，大家聚会，老师告诉岑荆，她的成绩排在全市第二，非常厉害，岑荆谦虚地笑笑，这次大爆发完全是因为语文稳定发挥。老师又说，徐子笙的成绩也很厉害，前十，只是，他今天来不了，还在治病，哎，可惜了一个好学生了。
　　岑荆没搭话。心里却有些想他。她给他打电话，永远都是无人接听，她知道他听不见，可总能发短信吧，岑荆也没有收到任何短信。她不知道徐子笙是怎么了，总在做检查，总在医院。
　　报考结束后，岑荆去了本市最好的高中上学，仍旧没有徐子笙的任何消息，他就像消失了一样。开学学校布告栏会有分班的情况，岑荆在上面扫了三遍，没有看到徐子笙的名字。
　　而她跟李岱、李聪分到了一起，李聪的女朋友在另一个学校。开学分班时岑荆跟李聪又排成了同桌，这次李聪说：“上次成同桌时你换了位置，现在你还要换吗？”
　　岑荆笑笑，没说什么。心里却说，为什么这个学校还是这种桌子，电视里演的不都是一人一个位子的吗？徐子笙那个家伙说走就走了，肯定是回南京上更好的学校了。她知道南京有个南外超级厉害，他大概是去那里了吧。
　　可是他不在了，岑荆不能停滞不前。她对李聪一直都挺有好感的，即便他有女朋友也不能不跟他接触了啊，大家还是做朋友的好，何况李岱也坐在他们前面，一回头就能跟好朋友岑荆聊天，也算是件欣慰的事。
　　没几天，岑荆就适应了全新的生活。李聪很幽默，学习态度也很端正，偶尔会提他女朋友的事。岑荆就听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跟他的关系不咸不淡。
　　后来，李岱说，他好像看见了徐子笙。
　　岑荆说，扯，开学咱不是找了没他名字的么。
　　李岱说，你忘了，徐子笙初一的时候就是开学一个月了才转来的。
　　岑荆问，高中也行啊？
　　李岱说，有钱就行。哎，你说，徐子笙那男的，家里得出几代富人才能培养出那种气质啊？
　　岑荆笑，说，中国富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村人。
　　李岱说，别介，真的有这种人，我得好好学习给未来子孙打好基础。
　　岑荆笑笑砸书过去。不过李岱的话她倒是放在心上，每次下课间操的时候她就会比较留意，徐子笙真的没来，她疯了，怎么做这种不可能的事。
　　电话她再没打过，徐子笙的号码已经是停机或者空号了吧。
　　后来月考成绩出来后，她去办公室看到了班级排名，她排第二，在李聪后面，老师们正在电脑上看全年级排名，班主任说了句“岑荆你也来看看”，岑荆走过，看到排名的时候脑袋一蒙。
　　排在年级第一李聪后面的，正是徐子笙。
　　岑荆彻底蒙了，徐子笙什么时候来的？她迅速的记下他的班级，离开办公室，直奔徐子笙的班级，刚一到门口，就看见坐在里面正在看书的徐子笙。她走进教室，心里狂喜，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见她。
　　徐子笙抬头，仍旧是那张熟悉的清淡的面孔。
　　岑荆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开学分班的名册没有你啊，你怎么又出现了，还有，你怎么考年级第二啊？
　　徐子笙说，我又转回来了。
　　岑荆问，转回来了？哪里？哦，南京？那里教学不是比这好么，机会也多，你怎么就回来了呀，还有，暑假都联系不上你。
　　他说，我就是转回来了。
　　岑荆说，哎呀烦死，就这一句话么？你又回来了可真好，可惜不是一个班，要常来找我玩，还有，你周末去游泳吗？
　　徐子笙欣然答应。
　　岑荆真的没有想到徐子笙会再回来，她还特地去买了泳衣，李聪的女朋友就说女孩应该穿一件正式的泳衣游泳才行。
　　谁知道徐子笙看见她的泳衣表情有点僵硬，他说她的泳衣很难看。
　　岑荆很疑惑地说，真的假的，我觉得蛮好的啊，李聪女朋友给我挑的呢，我们一起买的。
　　徐子笙的心情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现在不在一个班，岑荆就更难察觉他内心的转变，初中时他因为丧失听力整天整天地不说话，岑荆明白，那时他还是会笑，现在的他则显得有点阴郁，岑荆想他快乐起来，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她突然觉得，即便是多年同桌，她也不了解徐子笙，甚至不知道他的一个表情的含义。但她知道，他似乎不高兴。
　　连续期中期末考试，徐子笙的成绩都好的吓死人，甩开岑荆和李聪很远，自从徐子笙说不去游泳后，岑荆就很少见到他，她想找他，却没有理由，相反李聪却常约她出来玩，有时候甚至连女朋友都不带，岑荆有次处于礼貌随口一问，李聪告诉她，他们分手了。
　　为什么，岑荆问。
　　我们吵得越来越多，她不相信我。李聪说，看着手里的玄米茶。
　　岑荆说，她应该相信你，毕竟你们一起走过中考，她的选择跟你不一样的时候，你们不还是在一起的么。
　　李聪说，在一起又互相不信任，那种新鲜感，早就被她消磨殆尽了。
　　岑荆看着李聪传过来的目光，低头喝了口牛奶。
　　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李聪的女朋友在校门口等，当时正是考试结束的时候，到处都是回家的学生，女孩就在门口，求着和李聪复合。
　　李聪严肃地说不可能。
　　岑荆感觉不妙，说，你们谈，我先走。
　　李聪抓住岑荆的书包带子说，你等等，我跟她说完。
　　李聪的女朋友感觉到了什么，说，你们？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喜欢她！
　　李聪说，你看，你还是这么多疑。
　　岑荆猛地挣开李聪的手，走了。多余的事她不想，她知道，她跟李聪没可能，才不会管他的烂摊子。
　　开学，岑荆以为李聪的事处理好了，还没来得及问，开学第一天李聪的女朋友就等在门口截住他们，质问岑荆。岑荆无奈，她说，我跟李聪没有任何关系。
　　李聪说，我喜欢岑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