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心》花花伟

2、岑荆二

　　成绩一下来，又在岑荆预料之中。她考的怎么样自己最清楚，只是不知道别人考的怎么样。这个别人指的就是徐子笙。当数学老师说全年级就只有一名数学满分的学生时，岑荆还以为是自己，没想到竟然是坐在她旁边沉默寡言的徐子笙。她当然出乎意料，当所有同学都回头看他的时候，只有她没回头，那张她讨厌的侧脸她真是看够了，就不能笑一个吗，天天嘴角往下耷拉着好看吗？
　　又要讲题了，都会，不想听，真没劲，岑荆趴到桌子上，一侧头就看到稍微偏正的徐子笙的脸，他皮肤很白，头发很黑，眉眼清冷，他只看着卷子，好像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为什么每次看到徐子笙她总是觉得怪怪的。还没来得及探讨这个问题，徐子笙显然注意到岑荆在偷看他，他拿出书挡住脸。
　　岑荆在心里嗤笑一下，闭上眼睛养神。身旁想起窸窸窣窣地声音后，她睁开眼睛，徐子笙果然见她闭眼后就拿下书了。
　　继续盯着他看。这么近距离看他还是挺耐看的，像他这样气质的男生……
　　“还真挺少见的”这个想法还没在脑海想起，徐子笙又迅速拿书挡住自己的脸，一瞬间，岑荆看到他脸红了，好可爱啊，这样的徐子笙她可从来没见过。
　　岑荆跟他闹着玩似地往下拽他手里的书，徐子笙用力往上托。哟，还挺有劲。岑荆继续往下拽，徐子笙就一直往上扯，直到前面讲课的数学老师开始敲黑板：“岑荆，徐子笙，你们俩干嘛呀？”
　　岑荆坐直身体，低头看卷子，徐子笙好像是慢了好几拍，才拿下书抬头看了看老师。
　　岑荆侧头看他，侧脸好像没那么讨厌了。不过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徐子笙是不是耳朵不好？岑荆第一次在心里发出这样的疑问，没错，徐子笙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某些事情实在太奇怪了。比如第一次见面徐子笙那么认真地盯着她看，那时教室很吵，她离他也不近，她讲话的声音不大，徐子笙大概是可以看她的嘴型来判断她说了什么的；偷看情书的时候可能也是因为没听到她的脚步声所以被逮个正着；讲题的时候他也会看她，岑荆当时以为他在看她的脸，其实，大概他是在看她的嘴吧。
　　这种感觉和与奶奶交流是一样的，奶奶是天生就不会讲话的，但是她懂手语，岑荆要在她面前看见的地方摆手语她才明白岑荆的意思。奶奶脾气很好，聋哑老人社区里的那些摆手语的人都很好相处，岑荆也比较偏好这类人。
　　但徐子笙？他是个异类。
　　中午放学的时候李岱问她：“干嘛呀，跟徐子笙较什么劲哪，现在全班都知道你们俩眉来眼去。”
　　岑荆问：“谁跟他眉来眼去了啊？李岱你新学个成语就乱用啊？”
　　李岱说：“我的天，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有次你不在，咱班两个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人在走廊上跟他闹着玩呢，他好像是真生气了吧，跟他们有肢体冲突，差点没打起来，身上衣服都皱了，就是没脸红。今天你就拽了拽他的书，都没碰手，他的脸就红成那样。”
　　“啊、啊？”岑荆不明白，“不是因为人多他不好意思才会脸红的吗？”
　　“哎哟，大姐，打架都不脸红的人跟你拽下书就脸红了，你不明白吗？算了，你又不是男生。”李岱说完要上车，上车前还把今天上午攒的卡片递给岑荆。
　　岑荆说：“我不集这个了。”
　　李岱说：“干嘛？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这个么？”
　　岑荆说：“太……幼稚了。”
　　李岱笑：“你看，你说徐子笙看不起你玩这些东西，你当时还反讽他装酷，现在连你自己都觉得这种事幼稚。哎，感情哪。”说完施施然上了车。
　　岑荆看着公交车远去，心里对着李岱说了句“你这八卦我了个靠”。
　　中午吃完午饭照例要午睡的岑荆却睡不着了，她问爷爷要了花房的钥匙，拿了一盆薄荷。又感觉直接拿着花盆有点碍眼，下午返校前就摘了一束去了学校，怕半路它蔫掉，还用湿纱布包着。
　　徐子笙刚午睡醒，一脸疲倦。岑荆就坐在他前面，把一把薄荷给了他。
　　徐子笙疑惑地看看她，眼睛水雾蒙蒙的。
　　“是薄荷，你闻闻，提神的。”她说。
　　徐子笙有点愣，她凑近，在他的草稿本上写：你是不是听力不好。
　　看到徐子笙吃惊的表情，岑荆知道她猜中了。于是继续写：sorry，现在才发现。
　　徐子笙看着她，她也看着徐子笙，又写：没关系，我会手语。
　　徐子笙表情缓和下来，看着那些字，她拿过本子把字迹擦掉，她可不想被别人看到她的这个发现。
　　一侧头就看见李岱朝她努嘴，示意她过去。
　　她一脸挫败的走过去，李岱说：“哟，关系和睦啦？”
　　她扔下湿纱布傲娇地扭头就走出教室准备去阅览室，留下李岱在后面“哎，哎”叫着。一出门，她看到了一幕让她非常不爽的情境。
　　快要上课的走廊里没有多少人，李聪正和一个女生慢慢上楼，他还伸手刮了一下那个女生的鼻子，样貌姣好的女生娇嗔着抓住了李聪的手。
　　多么明显的含义啊。岑荆下楼，直奔教务楼的阅览室，呆了一节课，看不下去书了。没一会她回到了教室。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是啊，李聪有女朋友了，怎么说都是晚了。
　　颓废了。岑荆的暗恋结束了。不过她看得开，只是还有些嫉妒，因为她没有那个女生长得好看。
　　以后的日子她仍旧跟以前一样，只是不太往阅览室跑了。以前在小学的时候补习奥数，李聪跟她一个班，李聪说她喜欢个性独特的女孩。她以为不好好学习也能考好、性格不典型的女孩就是个性独特的女孩，到最后，他李聪不也还是找个了大众眼中的漂亮姑娘吗？她听说那个女孩是班花，就在楼上李聪他们班隔壁，上厕所去走廊什么的都能碰见，岑荆趴在桌子上像个侦探一样地思考他们有可能眉来眼去勾搭上的证据，最终都只能是自欺欺人而已。期末考试的复习越来越重，她也落得自在，不乱跑，就呆在教室看漫画和小说。
　　期末考试考最后一门之前，班主任走到第一考场里把岑荆叫走了。在考场门口，岑荆接过班主任的电话，爷爷在电话那头说，爸爸运货的时候出了事故，正在医院手术。
　　她连文具都没拿直接就跟着班主任去了医院。班主任问过情况后就离开了。岑荆就坐在ICU外等着父亲醒过来。爷爷说手术只是先给爸爸把脚踝上的伤口清理然后包扎，情况再坏些可能要截肢。
　　“怎么可能截肢呢？不是脚踝……”岑荆说。
　　“整个脚踝都被摩托车压住拖了很远，你想想，在沥青马路上，没直接断掉就是万幸了。”爷爷说。
　　岑荆在医院外等了很久，爸爸也没醒来，奶奶一直在擦眼泪，岑荆则压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不敢哭出来。爷爷沉默着，两腮的胡子乱糟糟的。后来到了晚上，岑荆劝说爷爷奶奶先回去，她再等一会。
　　劝了好久他们才回去，第二天，亲戚来了很多，有的送钱，有的慰问，有的咨询法律责任，负主要责任的渣土车司机很穷，最多只能拿出两万块，而岑荆的父亲还在ICU里躺着没有醒过来。
　　又过了一天，医生又给父亲做了一个手术，这次手术后，爸爸才醒了过来，出了ICU，岑荆才看见了父亲，不消半天他就清醒了，问这问那，爷爷一直应答着他，就是不敢跟他提医药费的事。
　　岑荆可有的忙了，爸爸在ICU住了几天，这之后每天都要不间断的打点滴，注射各种药物，脖子上还一直接着止痛药的针头，动都不能动，脚踝包着厚厚的纱布，血还是渗了出来，浸透了垫在下面的小枕头。接下来还有几场手术，给爸爸的脚踝植皮。岑荆不敢进病房看他那痛苦的样子。她不停地从医生那里接到医药费单子，住院费单子，还要跟律师，警察见面找各种证件，联系车祸时的人证，爷爷奶奶年迈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岑荆就派出所、住院部、家里来回跑，那一阵子她简直要忙疯了，每天晚上都哭，又怕爷爷奶奶发现。这不算什么，当她逐渐付不起父亲的医药费时，她真的怕了。
　　能借钱的亲戚都借了，最后，叔叔跟岑荆说，可以去找在南京的妈妈，她离婚的时候还是个美术老师，应该能借点，只是不能和爸爸说。
　　爷爷奶奶默许了。
　　叔叔留下的电话还是个固定号码，岑荆拨打之前压根就没期待有人能接。
　　接电话的人是个声音沉稳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母亲的现任丈夫，当他听到岑荆用稚嫩的声音说找荆女士时，他的声音有点迟疑地喊了一声“荆蓝，有人找你”。
　　接过电话后，岑荆说：“我是岑荆。我是……”
　　“荆荆。”那边的女人说。声音有点轻。“我的女儿。”
　　岑荆不记得是怎么跟这个多年不见没有任何印象的母亲说起借钱的事的，她很尴尬，也很窘迫，她紧紧攥着衣角，挂上电话后发现身上都是汗，手心已经湿透了。她没跟她说父亲出车祸的事，电话那头的母亲对她还算有点耐心，她说她一直都有给岑荆打生活费，不知道为什么岑爸不用那些钱，她会再打一笔钱，只是不知道岑荆能不能找到那张存折。
　　岑荆就在父亲房间里找来找去，父亲房间里都是些木雕古书的玩意，她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那张存折，存折里，还夹了一张老旧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大概就是这个叫荆蓝的女人了，那时的她很年轻，在微风中对着镜头微笑，很好的天气，很美的照片。
　　岑荆没多看，匆匆放下照片就去银行取了钱，荆蓝告诉她密码是000303。
　　就是岑荆她自己的生日。
　　她去住院部交了医药费，然后走上楼，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挤上电梯后，她站在电梯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尔后在某个重力增加的瞬间，眼泪掉落。她走到病房门前迟迟不敢进去。
　　回到家后，她把存折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凭她的聪明，爸爸不打开看存折，肯定都看不出来她已经动过了。
　　这个暑假她过得一点也不舒服。爸爸基本上能动的时候，医生说主要就看恢复，照顾爸爸的起居就由爷爷奶奶接手了。
　　这次事故之后，爸爸就给岑荆配了个手机。
　　开学后就是之前岑荆特别期待但现在一点也不期待的重新分班。根据整个初一的平均成绩分配的新班里，李聪转了进来，李岱出去了，徐子笙还在，岑荆以平均成绩第三排在李聪前一名，而徐子笙则排在二十多名左右。
　　新班主任重新分配座位，岑荆一点也不期待，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跟李聪排在了一起。刚排在一起的时候，岑荆看了一眼跟另一个女生坐在一起的徐子笙，他看起来仍旧是冷冰冰地，女孩跟他打招呼，他微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两腮有浅浅的酒窝。
　　一个男生笑成这样对情窦初开的女生是很有杀伤力的。可是徐子笙却没对自己笑过。岑荆有点不服，自己好好培养的关系，那个新来的女生对徐子笙笑了两下徐子笙就这么招了，之前对她冷冷的果然都是装的。

作者有话说

　　徐子笙其实很好相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