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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盗亦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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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药的药效极浅,这姑娘大约是初出茅庐。
眯了眼,见她埋了头只顾在衣柜里左右翻腾,挑出一件件长衫在自己身上比划。水绿配芙蓉,赭红配浅蓝,藕荷搭碧绿,她将衣柜里的长衫翻了个遍,最终挑了一件素色的蜀锦裙。
站在铜镜前频频的左顾右盼,眼里秋波流转,不似个打家劫舍的歹人,倒活脱脱似个怀春的少女。
这姑娘,看起来倒比我还不靠谱。念着时间紧急,我本不打算同她计较。从身后封了她的穴道,她虽不是我要找的人,但同青柠间必然有些渊源。
“青柠在哪?”
九王爷这厮只给我三天时间,多一刻钟也不行。现下已是月下黄昏,我白白地同这小姑娘耗费了许多时间。
她瞥我一眼,气鼓鼓地嘟着嘴,不发一言。
她若是个男人,我还能同她痛痛快快地打一仗。可偏生她是个娇滴滴的姑娘。一时间,我还真拿她没办法。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打算拿九王爷赏赐的琥珀坠子同她做交易。这姑娘爱美,这琥珀坠子又是个稀罕物件,没准她能动了心。
“凤凰姑娘,你在吗?我是沈溏。”
我不打算开门,坐在铜镜前专心取另一只坠子。他倒铁了心,砰砰砰敲个不停。
“你再不开门,我就撞了。”
他是个死性子的人,向来说一不二,这门撞坏了,大约还是得要我赔的。将青柠挪到了里间,拉开了拴着的门。
才一开门,他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前脚刚踏进门,做贼一般一把便拴上了门扣。
“快跑吧,凤凰。”
“跑,我为什么要跑?”
“人人都说你劫了花魁青柠,水云坊的老鸨早早地去报了官。”
听他这般语无伦次,这一回轮到我张了嘴。
他气喘吁吁在房间里四处环顾,“最近寺庙里来了位朱雀楼里的先生,料事如神,老鸨许了他一千两银子,他掐指算出来的。不过,我信你凤凰。”他重又换了坚定的眼神看我,“但现在的世道太乱,官府里没有几个好人。我们这般没钱没势,进去了被胡乱安上个什么罪名,就真的出不来了。我在淮南老家还有些田产,你若不嫌弃.....”沈溏边说边扯过我的手,开了后窗,要同我一起跳窗逃走。
刚走到窗口,青柠也挣扎着从床上滚落了下来。
“这是谁?”
“远方表姐。”
“你怎么绑着你表姐?”
“她有羊癫疯,现在发作。我这表姐无依无靠,我们带她一起走好不好?”
“成吧。”
沈溏的船停在屋檐下,我将那假青柠托付给了沈溏,自己却并未乘船离开。
朱雀楼里的公子,我险些把他给忘了。
这朱雀与我本是同宗,天生就爱与我做对。生的伶牙俐齿,又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同拜在一位师傅门下,我时常要吃他的哑巴亏。不过,他已十来年没出过山,闲云野鹤的晃荡,突然间翻山越岭的跑到人堆里却又是为了什么。不出山还好,出了山,第一件事便是坑我。
经他这样一闹腾,我在九王爷那里是彻底没了脸面。
我到时,他正就着一壶酒躺在屋檐上看星星。闻那酒味,像是陈十三的桃花酿。
“来的可真快。”
“再不快,你就只能去大理寺的女牢里看我了。”
我怒气冲冲,恨不得飞起一脚将他踹下屋顶。
“师妹,我这次是帮你。”
“帮我?”我瞥他一眼,他叹了口气,从屋檐上坐起,良久才憋出一句话来,“你看,流星。”
我忽然觉着来这是自寻无趣,转了身,不想再同他多说一句。
“师妹,这事——并不是你能办得成的。”
“不过是劫个人间的姑娘,有什么难。要不是你出来祸害我,我早成了。”
“要不是我,你现在——连命都没了。”
他说完这话,负了手,白衣飘飘的进了屋。
他难得正经几回,我还是要给他几分面子,跟着他晃悠悠的进了屋。
他正襟危坐,脸上神情严厉,蹙着眉,“凤凰啊,你这回算是闯祸了。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我们的祖先便起过誓,人间的兴衰流转,我们绝不干涉。你这一回要带走的可不是普通的人。”
“听说确实不是普通的美人。”我立在朱雀的身边,对他的话颇表赞同。
当。
他从衣袖里抽出一支折扇,敲在我的头顶,“你要劫的这姑娘,她命格金贵,注定要母仪天下。”
“皇后?”九王爷这斯原来是打着这份小算盘。劫了皇后来,他可不就是新的皇帝。
“要真是这样,也没什么。”他一眼读懂了我的心思,“不过,青柠已经死了。她早在两年前就死了,他让你大张旗鼓的去劫个死人做什么?”
“啊?”
“还有比这更奇的。那报官要抓你的可不是我。”他淡淡地道。
“九王爷?”
朱雀没否认,“凤凰,人间有一句古话,叫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点点头,一时思绪混乱。月光铺了一地,衬得夜色更加惨白。管他鹬蚌和渔翁,想不通,便索性不想了。
“这十几年你都去哪了?”
“去哪?”师兄转了头,瞧我一眼,伸了伸腰,索性躺在屋檐上,“九州,武夷,蓬莱,华山,嵩山,青峰观......去了许多地方。不过总觉得每一处都不及瀛洲。”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我,怎么有脸面回来。”
“凤凰,”他又摆出正儿八经的模样,“这一世,我只欠你的。”
我欲打算同他分辨几句。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朱雀先生,朱雀先生,我家娃生病了,您能给瞧瞧吗?”屋外的声音已带了哭腔。朱雀使个颜色给我,自己推了门出去。
师兄里间的桌子上好端端的摆着一份四喜丸子,我夹起一只递进嘴里,“肉不够爽嫩,火候也不好。”
月色撩人,我突然由这一只丸子想起了多年不见的宋长安。他做的四喜丸子,这世上恐怕少有人能及。
遇见宋长安那天,我正在学着如何使剑。师傅赐给我一把长剑,极重且极长,剑尾吊着一只青玉的坠子。师傅盼我学有所成,想都想没想就将我连同长剑一起丢进瀛洲的荒山里。美其名曰,带剑修行。
他临走时,还语重心长的使用内力传音于我,我的某一任师叔祖就是这样得道,悟出流芳百世的剑谱的。
我无意江湖,唯一想知道的便是师傅什么时候来接我。这长剑使起来又钝又不顺手,我琢磨着师叔祖当年用的一定不是这一把。用火折子点了篝火驱虫,找了最近的一棵树将自己挂在上面。
不知睡过去了几天几夜,再醒时便见着了读书人模样的宋长安。他穿一件蓝色的长袍,身后背着一只包袱,包袱里鼓囊囊。当时的我,不知怎么了还没开口,口水便先流了出来。他见我这副模样,以为我是荒山里吃人的妖怪,啪嗒一声先把包袱扔到了地上。包袱刚落到地上,里面便滚出了一只只白玉小丸子。我捡起,塞进嘴里,惊觉这是人间美味。顺手把滚落在地的小丸子一个个都扒拉进嘴里。
“你做的?”
“恩。”他回的腼腆。
“你还会做什么?”我眨巴着眼睛问他。
他掰着手指算,随又皱了眉,淡淡地答,“太多。”
“太好了。那我们先烧兔子。读书人,你等会我。”
我拎着那把长剑,风一样的窜进了树林。不多会,便找来了一只灰色的长毛兔。将兔子递给宋长安。他果不食言,将一只兔子烧的色香味俱全。
师傅来接我的那一日,被吓了一跳。别的师兄妹去修行,回来时都是饿的皮包骨。只有我,吃的滚圆滚圆。
从此,我便坚信了一件事,跟着宋长安便能有好日子。缠着师傅把宋长安一起带回了瀛洲。
那时的我,满脑子的一厢情愿,倒是忘记了问他愿不愿意。
宋长安的事,朱雀若担三分责,那我便是要担剩下的七分的。
窗外忽然升起一束红色焰火,这是王府的联络暗号。留下几个字给朱雀,便匆匆地赶了去。后宅的假山处,拧了狮头的山石,地底便裂出一条巷道。这巷道直通九王爷的书房。
我与九王爷的会面,通常隔着一展屏风。
“凤凰,青柠在五里地外的鬼十坡。这一次,可不要再有什么闪失。”他闷声道。
“青柠......”我本想脱口而出,她是个死人的事。
“其它事你不必担心,你只负责和我一起去鬼十坡带回青柠。”他不允我多分辨。
“和你?”
“和我。”他语气坚定,不容我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