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裤子的猫》陌上蒿

6、第 6 章

　　认识□□是一场意料之外。
　　7月12号上班，早上八点二十是往常一样的时间，往常一样的模式，女生站一排，男生站一排，姜红拿着点名册开始点名。可这寻常的再不能寻常的一天，姜红口里吐出了一个不寻常的名字。
　　“□□”姜红高昂着声调喊到。
　　站在最前面的莫小莉是听的清清楚楚。“你建国，谁呀？”莫小莉在心中顽皮的想，家长是有多豪情万丈又是有多雄心壮志，竟然给自家的孩子取了这么个霸气外露的名字，瞬间秒杀旁人啊，你都建国了，那些立业，立邦，创业的还不只有靠边站的份。建国可是大事业啊，还有何人再能超越，估计只有英美大片里那些救世的国际事例才能与之抗衡了。
　　“到！”本以为取这名的肯定该是一个八十年代出身的孩子了，可这回应的声音却像是一小伙子的声音。等莫小莉循声往后望去的时候，却已经迟了，那建国的大人物隐在一群都是陌生面孔的男生中，不得而见。
　　原来，厂里又招了几个男生。
　　无聊的捡板生涯又即将开始，每次包装之后，莫小莉又得回到捡板的老地方。只是今天不同的是，与自己搭档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捡板之后，好的板要给下一个人钻洞，之前钻洞的是细薇，可能是考虑到钻洞毕竟是门长期劳力活，交给女生到底是有些不妥，所以招男生来后就把这活交到了男生的手里。
　　在这厂里，简直活灵活现的验应那句话：“把女生当男生用，把男生当畜生用。”自从来到了这个靠体力讨生活的地方，莫小莉就一直在心里思量，回学校之后就得走自己本色女汉子的康庄大道了，毕竟一个暑假的磨练，柔妹子也得做回女汉子。
　　扭螺钉，装轮子，拖箱子，哪件体力活在这十几天里莫小莉没做过？虽说做的时间都不能撼动莫小莉捡板的至尊地位，可还是深刻而深远的锻炼了莫小莉的臂力，对比放哪都不能自力更生的细妹子，莫小莉还是想做一个扔哪都能绝处逢生的女汉子。
　　起先莫小莉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见他走过来坐到本该是细薇坐的地方，然后看到远处的细薇意气风发的向自己做告别的姿势的时候，莫小莉明白了一切。处于至尊地位的人注定孤独。
　　那男生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色暗黑，头部以下的穿着像规矩的大学生，可单看脸部，有点像电视里笑的猥琐的变态老师，可能是他长着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所致。莫小莉似乎对这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用了很毒的眼光来审视。可能是由于个子不显高的缘故，他做了个显高的发型，根根头发倒立着，重点是他竟然没有抹发胶，这让莫小莉十足称奇。
　　一上午他都没跟莫小莉讲一句话，莫小莉在心里想着，早把他认定是一个羞涩斯文不善言辞的人。
　　下午的时间注定是漫长的，漫长的调调就像催眠曲。以往都是趁组长不在和细薇相互扶持讲话提神，今儿就剩莫小莉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组长还不在，想找个讲话的人都没有。莫小莉捡着捡着，眼前就泛起了一串串小白花，看样子，是周公要招来了。莫小莉摆了摆头，企图赶走那些盛放的花儿，哪知道越摆头越是睡意浓。
　　“我们讲会话。”莫小莉开门进山地说。原来无聊也会逼得原本不喜欢和陌生人讲话的莫小莉主动出击。
　　别人还没表态，莫小莉就一个人讲开了。
　　“你听清楚早上组长点名没？有个人叫什么‘建国’的，真是！这名字倒还算得过去，主要是加上他的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叫‘异曲同工之妙’，那名字恰恰姓‘李’，□□，你说有趣不有趣，他父母把毛爷爷放置何处了？明明是毛爷爷建的国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问你没？”
　　只见那人缓缓开口，说道：“你不是知道吗？”
　　莫小莉浑然不觉，疑惑地问道：“你有告诉我吗？我不知道啊。”
　　“□□”
　　“你的意思是你认得李……什么？”莫小莉这下糗大了，特不好意思在分贝变得略大的同时低下头来。你傻呀自己，应该先问别人名字再说嘛，怎么这么巧，也巧的太阴阳怪气了点。莫小莉低下头来，愤恨的想着。
　　“没事，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没什么，我也挺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的。”
　　莫小莉这下才抬起头来，连连说道：“没有没有，你的名字取的好，真的是相当的好，显的很高端大气而又有档次，真不错。”
　　那人拉下脸来，笑说道：“既然你夸的这么好，这名字免费送你行不行？”
　　“别别，这是你的双亲对你的厚爱，我可不能平白无故的夺了去。还是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
　　莫小莉觉得，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人，他虽是异性，却能让任何女生在和他相处的时候产生同性之间才有的亲昵感。就像□□的存在一样，熟了之后，莫小莉才醒悟，原来自己能主动找他说话一定是因为他相伴相随的同性光辉的驱使。
　　莫小莉一直是一个内心比较内敛的女孩，和男生说话，或多或少会有那么一些小不适应，例如莫小莉就不能直视异性的眼神，虽说和邵轩飞很熟了，可莫小莉至今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总觉得只要看到了他的眼睛，自己就会不好意思起来。可对着□□就完全没有这份担忧。
　　本以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乖孩子，却不知道他原来是一个可爱的愤青2B青年。
　　莫小莉总能想起他问的那个特别傻的问题。
　　那是隔天的上午，□□让莫小莉看着自己，脸上还洋溢着兴奋的表情。
　　“莫小莉，你觉得我像一个大学生吗？”
　　莫小莉犹如第一次见他的感觉一样，先是逡巡了他的上衣和裤子，点了点头，然后是看向他的脸，没有忍住的笑了，边笑边说着：“看脸就不像了。”
　　“什么是看脸就不像了？”问完，特别骚气的掏出他的苹果手机，打开自拍模式，边瞧边说：“我的脸一看就是大学生的脸啊，特别是我带着的黑框眼镜，显的我又年轻了几岁，你看，脸上的几粒青春痘说明我年轻的身体和我洋溢着的青春气息。”
　　说的莫小莉笑的更欢了，一个没注意，发现组长就在后面。
　　“我都快四十了，脸上还不是有青春痘。你们是哪里有这么多话说？□□，手机暂时没收，下班了再还给你，被主管看到你玩手机，我又要被训一顿。”
　　组长一张口，就把莫小莉吓了一跳，急忙的转身去划箱子，如今莫小莉已经不觉得组长讨厌了，相反还有些同情。一年上头要呆在这厂里，惟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去一趟，想念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听芊丽说，经常去找她姑的时候，就看到她姑看着手机上儿子的照片掉眼泪。都想念到掉泪的地步了，可见是有多想。
　　莫小莉宿舍里的两个大姐也是，虽不清楚他们的家庭是个什么情况，可听芊丽讲，厂里不忙的时候，常五点就下早班了，年轻人约在一起还去聚聚餐，吃些好吃的，可那两个大姐，下了早班，厂里没有晚饭吃的时候，她们就买馒头和包子凑合，也不跟她们出去聚餐，也不见她们逛街买新衣服什么的，下了早班就在宿舍里睡觉，说这省钱，毕竟家里还有读书的孩子。
　　莫小莉有时候不禁想着，若换作自己当了母亲，成年累月的呆在这围墙里的厂房里，能不能坚持得下去？能不能？估计是呆不下去的吧。
　　莫小莉边划着箱子，就听到背后，□□的声音传来。
　　“姐，你是我最好的姐了，你看你这么温柔又善解人意，就不没收我的手机了，行不行？主管不是没看到嘛。你就闭着一双眼呗，哎呀呀，姐，我发现你的眼睫毛好长哦。”
　　但凡是个女生也经不起□□如此的糖衣炮弹吧。
　　果然，组长笑呵呵的走了。简直和批评起莫小莉的那个组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莫小莉着实被眼前的反差给惊笑了。是笑了，因为计较少了。
　　抱板放上工作台的时候，看到□□特别洋洋得意的亮着自己的苹果手机在面前晃悠的时候，莫小莉真想一巴掌拍上去。
　　下午时光正因为有□□这个活宝的加入而快速运转起来了。
　　莫小莉知道了□□也是今年的毕业生，但是在学校的时候，他总占着自己矮小的个子装新生骗学姐。
　　莫小莉不只一次说□□是披着儿童脸的老家伙，把□□气的吹鼻子瞪眼睛的。
　　□□之所以来厂里工作的原因，一来就告诉了莫小莉。男生对比女生似乎没有那么多顾及，他们觉得没什么，告诉就告诉，在他们心里，这算不了什么大事，也没有限定条件说这方面的隐瞒是好朋友与普通朋友的区别，这好像就是大部分人认为男生朋友对比女生朋友没有那么的小家子气的缘故。
　　□□是家里的独儿子，父母掌心的肉，宠着都还来不及，更别说让他来这厂里遭罪。从莫小莉和他聊天的过程中，发现他来这里完全是自己的主意。他在毕业年里拟定了一份计划，便是在参加工作之前要把自己想玩的地方玩个够。
　　父母有支援旅游基金给他，可是初次出来的他在玩了新疆后，就把大部分的资金花了个精光，他不想再找他妈要钱，于是稀里糊涂的就进了这个厂，本来，他正花着手里余下的钱在杭州游着西湖。好像是有同学在这个厂里，于是他就进来了，哦，他的同学好像是叫高冷，和他的名字一样，带着奇葩色彩。
　　莫小莉有问他：“那你那个同学是不是走的高冷路线？”
　　这问话被□□很有力地回击到：“你还要不要听我扑朔迷离的旅游事例的？你要是再打岔，我就不讲了。”
　　“当然听，您讲，妹子我洗耳恭听。”
　　然后，□□同志口沫横飞的讲起了他的光辉历史。如何在新疆搭上了别人的顺风车，如何勾搭新疆的妹子，又是如何在西湖旁漫步，欣赏西湖十景。
　　这一切把莫小莉听的如痴如醉，心向往之。恨不得长了四双翅膀飞过去才行，两双都嫌太慢了。有了翅膀就好了，这样能节省一大笔路费，到地方了光啃馒头也行。莫小莉默默的想着。
　　□□还讲，他赚了人生中的第一笔钱后，要去丽江，大理还有西双版纳，香格里拉好好玩一场，他说这次就要好好的计划着省着花了。果然，一出门，该懂的都懂了，该成长的也成长了。真是走千里路胜过读万卷书。
　　□□是个很有雄心壮志的孩子，真是活生生的应了他大气磅礴的名字。他总是相信未来的路是光明的，他看上去就像只待飞的大雄鹰，觉得社会上一定有一番舞台等着他大展宏图，像每个大学生刚走出大学门的样子，一切新鲜而极具挑战力。
　　而这似乎和邵轩飞的态度有些冲突。从邵轩飞的只言片语中，莫小莉慢慢从话里抠话，知道了邵轩飞已经毕业四年了，知道了邵轩飞好像还读过研，知道了他曾在上海呆过一段日子，知道他曾经在公司里混的很好，知道了他并不满意之前的生活，知道他抱着很大的勇气才放弃那段生活，知道了他确实有一段神秘的往事和经历，知道了他的的确确应该有二十八岁了。
　　7月十五号那天，正值□□对他的前途及打算讲的绘声绘色，邵轩飞走过来，颠着一张笑着的脸，一双手怀抱在胸前，一双眼睛深不可测，后面依旧跟着一辆小推车，上面还是有模有样的装着几个安了轮子的马达，莫小莉知道那是他的伪装，他喜欢拉着一辆和他气质完全不搭调的小车在厂房特别滑稽的晃悠着，当组长或是主管问起的时候，他总能装出一副特别诚恳特别求教的态度说道：“组长，我算是找到你了，这几个轮子听来很有问题，像是马达出问题了，你来听听。”
　　而他这样的求教手段屡屡获得好评，姜红不只一次将他和莫小莉进行对比在早上点名的时候向大家说道：“你们以后要多向邵轩飞学习，他有什么不懂就问，不像一些人，老是低着头干活，不懂也不会问，到最后造成大问题。”
　　莫小莉很想问一下组长，她什么时候造成了大问题。但想了想，还是算了，问了又怎么样，免得讨上去被她白训一场，说自己小题大做，再说，现在求个一清二白，也似乎没什么意义。
　　刚开始，莫小莉还真以为邵轩飞是真的虚心求教，直到一次，邵轩飞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对莫小莉说道：“你真是小女孩，还是社会经历少了。要知道，总要借着工作的缘由给自己找些乐趣的，这样工作起来才更卖力。”
　　看着邵轩飞今天又来装腔作势，莫小莉忍不住打击：“邵同志果然任重而道远，如今是准备将听马达事业发扬光大，看你又带着一颗路人皆知的‘司马昭之心’来求教，我代表组织感谢你的认真！”说完，莫小莉倒先笑了。
　　“不用不用，我的心只要莫小姐知道就行，替我感谢组织，我会再接再厉，锲而不舍的。”莫小莉知道邵轩飞是在开玩笑，可当他讲到前面的话时，莫小莉不争气的羞了脸。
　　“对了，这位建国同志，之前听到你的一些言语，看你今天又说起，我想送你一句话，什么都别抱着一定的态度，社会是门大学问，它会慢慢推翻你，看你之后又再如何建立，同志还需努力啊，希望你将来还是抱着这样的一颗心。”说完，还不忘自嘲了一句：“我算术不好，这估计不只有一句。”还外加感叹了一声：“年轻就是资本啊。”
　　说完，笑着跟莫小莉告别，又拉着他的车去别处转悠了。
　　莫小莉不明白毕业那天的自己会抱着怎样的心态，至少现在，莫小莉还充满着激情，也不管进入到社会之后自己会染成什么样子，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莫小莉还护着自己的初衷，明白自己想干什么，想要什么，想要去努力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