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裤子的猫》陌上蒿

7、第 7 章

　　早上看手机，发现是7月20号。
　　当莫小莉看到这个日子的时候，内心还是不禁翻腾了几许。一号那天入职，莫小莉就觉得日子就像慢镜头。每天窜行于围墙之内的几座建筑，莫小莉觉得日子真的就像停住了一样。可是莫小莉怎么也想不到，每天感觉度日如年的日子，还是在脑海里留下了急速的影子。
　　莫小莉不只一次回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记忆里异常深刻的缘故，总觉得那时候的日子过的特别慢，直到越懂越多，莫小莉发现日子就跟越跑越快的自己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日子快的像是安了马达的乌龟，在记忆里飞速的闪过。有时候早上起来，就已经午后，想些事情，夜幕就来了。
　　原来在厂里日复一日的枯燥竟也能演变成内心里的转瞬即逝，可见，人果真是长大了，长大的人才会把日子越过越短。
　　莫小莉的手结了一层薄薄的茧，带着些许黄色，莫小莉摸到的时候，总觉得这个茧意义非凡。莫小莉在心里想，等到这个茧越来越薄，等到颜色越来越淡，等到又变成了红润的肌肤和清晰的掌纹，到那个时候，在这厂里的一切记忆，也大概会越来越稀薄吧。
　　莫小莉的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原本陌生的人与自己熟悉的擦肩而过，还有很多个地方，留下一段属于莫小莉的关于日子的记录，还有很多很多的不曾有过的体会烙下岁月的痕迹，还有很多路上的野花，头上的云朵和眼睛里的飞鸟等着莫小莉一遍遍的看过。
　　厂外的原野和河流，还有一排排码成多边形的小树林，在远处招摇着，似乎就等着莫小莉去看一眼。莫小莉发现，无论是三楼，还是二楼，即使更接近天空，可还是改变不了远方的场景映在莫小莉心中的样子。一切并不因离天空更近而变成更好的模样。
　　莫小莉今天有戴表，看表时，上面显示的时间估摸是两点二十多，分钟在四和五之间踯躅，像有心事般。莫小莉还是不习惯称午后的两点为十四点。
　　看了表，莫小莉拿起帮手继续上起滑板上的轮子。
　　“莫小姐。”
　　莫小莉望过去的时候，邵轩飞正慢悠悠的拉着他的小推车缓步走过来。姿态十分优雅……呃……又滑稽。毕竟那辆形状可爱的小拉车和他的气质太不搭调。
　　莫小莉望向他，眼睛里露出探寻的目光。
　　“今天下早班。我是否能邀请莫小姐一起去抓鱼呢？”
　　“下早班？真的假的？”莫小莉显的十分惊奇。
　　自从莫小莉来到这个厂里，就没下过一次早班，虽然知道加班费也在蹭蹭的冒高，可未免让莫小莉很是遗憾，毕竟来了昆山一趟，还没出去玩玩呢。
　　只见邵轩飞并未正面回答莫小莉的疑问，而是高雅的摇了摇头，叹气地说道：“可见莫小姐没抓住我说话的重点，我的重点不在下早班，而是在抓鱼。”
　　“哪里哪里，先抓住下早班的重点才能意识到抓鱼是重点中的要点嘛。”
　　这才看到邵轩飞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拖着他的小推车慢悠悠姿态十分优雅的走了。他果真是虚心学习的好榜样啊。
　　邵轩飞知道下早班，一定是从主管那里得来的，听说邵主管，那个老实人跟他关系不错。
　　下午五点，果然下了早班。
　　本来莫小莉还在心里想，嘴上是答应了，可是等到真跟邵轩飞单独相处的时候，想想都觉得特别扭，总觉得那场景在心里泛着波浪似的。哪知道，下班之后，看到□□，看到童佳，看到姜芊丽的时候，莫小莉心里就淡定了，原来，又是自己想多了。
　　邵轩飞和□□手里都拿着捕鱼的网，果真是捕鱼去的，所说非假。莫小莉一直都知道，男生约女生，往往打着去做什么事的名目，而这名目大多是虚的，真正约到女生出去和自己玩才是目的，可见邵轩飞真正的目的真是捕鱼。莫小莉心里不仅有些失落。
　　等到真的前往目的地的时候，莫小莉心里才扫除那抹失落。看着原本在厂房里看过无数遍的场景，而自己现在竟离它们越来越近，莫小莉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看过无数次的原野，看过无数次的小树林，看过无数次的河流，当真正到达的时候，莫小莉发现一切的神圣都变的稀疏平常起来 。
　　就像走近了，莫小莉发现，所谓看似像草坪一样的原野却原来是一堆长的稀稀疏疏的野草，小树林却原来是几棵到处可见的水杉，至于河流，而是长了水草的普通的河，虽然水质清冽，却远远比不上，每当日落的时候，好似装满了星星的河，一切在眼前看来，普通的就像普通的事物，不像韩剧里也不像偶像剧里，男主角向女主角深情告白的地方。
　　可莫小莉还是笑了，因为，在过去的二十天很无聊的日子里，这些景毕竟在远方以美丽的姿态让莫小莉的心陶醉过。
　　莫小莉也是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当一颗心充满对美丽的向往的时候，那么美景就是用来邂逅的，而不是寻找的，无论是哪里，都是一出美景。就像此时此刻，尽管事实本身不那么称心如意，可当一颗心不平凡起来，一切事与物自会在记忆里镀上一层美丽的外衣，那么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你就像是已经看过了世间美景。
　　美景是需要真心邂逅，就像邂逅一段缘分。
　　虽说夕阳西下，太阳已走进了闺阁，留下它挂在天边润了颜色的窗帘，虽说最后的结局只是捕捉了一条八寸长的小鱼，可是，不要紧，□□说了，头要做一个酸菜煮鱼头，放点红椒，辣辣汤；鱼身做一道清蒸鱼，淋上他李家的独门酱汁；鱼尾油煎，剁点青椒，放点香葱，最后再调入她母亲腌的豌豆酱。三道菜他讲的有滋有味，听得我们直咽口水，到这当口，莫小莉才知道，原来□□他家是开餐馆的，他爸是他家顶级大厨，他从小耳濡目染，深的真传。
　　一小伙人好说好笑，看着小鱼在盆里无忧无虑的游来游去，听□□讲完，大家就感觉这鱼已经入腹了，顿时个个心满意足。最后，邵轩飞还是将小鱼放回了河塘。看见它摆了一下尾，就不见了，水面上徒留小小的涟漪。
　　莫小莉发现童佳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更令莫小莉奇怪的是，从进厂起，莫小莉就看到童佳和郭静文是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今天出来，竟然不见郭静文的影子，只见谁也没多问，莫小莉也就没再去问，总觉得就算是矛盾，还得当事人想清楚，任旁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从河塘回去的时候，路挺窄的，不得不一个一个像排着队一样走回去。莫小莉走在了最后，而她的前面正是邵轩飞。本来邵轩飞让莫小莉走在自己的前面，可被莫小莉拒绝了。莫小莉就想走后面，她要看着某人的影子，想一些心事。
　　回去的时候，邵轩飞的影子还能看到，被前头的夕阳拉得老长，正好被莫小莉踩在脚下。莫小莉就这样驱步跟着，踩着邵轩飞的影子，稀里糊涂的想了很多，直到夜色慢慢降临，影子逃进了夜里，再也看不见。
　　莫小莉终于弄清楚了。之所以看到邵轩飞会不好意思，之所以会有猜测，之所以会有失落，全是因为此时的莫小莉对邵轩飞心动了，心动了，在莫小莉也搞不清楚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莫小莉笑了，笑的牙和舌头都走光了。
　　可是，莫小莉也清楚，像以前一样，动心是瞬间的，只要随着时间慢慢放淡也终究会有放凉的时候，到时候，心平静了，自然又会对别人动心。生活中的喜欢，好像就跟一场春雨似的，来的时候的确缠缠绵绵，没完没了，可走了，地上的水，屋上的湿迹还是会变干。变的，犹如当初的缠缠绵绵只是梦中的一场想象，到时候，那个人，就走了，离开了心，唯独还记得一个名字而已。
　　莫小莉也清楚，或许邵轩飞也是对自己有过好感，可是，他毕竟混过江湖，知道一些事终有个应该不应该，不应该的事，他就站稳脚步了。莫小莉也希望人生有那么一次冲动，冲动着豪言壮语海誓山盟，说不定挡住了时间的考验，两个人还真像童话一样走到一起了。可是，生活赋予童话的机率还是手指头算得过来的。毕竟生活不是安徒生，他给不了两个只是好感的人一场地动山摇的旷世之恋。
　　莫小莉想啊想，想的头都疼了。7月20了，若是该来的早就来了，没听过吗，黄花菜也有等凉的时候。也是在今天，□□告诉莫小莉，他说：“哥们，我发现我喜欢上童佳了，我喜欢上她不露牙齿的微笑，就那天，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是喜欢她的。”
　　然后，莫小莉就笑了，一句话也没说。
　　莫小莉能和□□一见如故，称兄道弟，好像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原来的莫小莉文文静静和童佳一样，在陌生人跟前笑不露齿的小女子终究碰上了能称兄道弟的异性，看吧，这世界上的事，总是在打破原有的规律然后创下新的规律。连莫小莉也一样。
　　吃完晚饭，本应该要和姜芊丽一起回去的莫小莉和童佳，被邵轩飞和□□喊住了，姜芊丽玩笑着说“有情况有情况”后乐不可支的走了。
　　本来四个人走的好好的，莫小莉心中虽然正打着响鼓，可毕竟在回来的路上将一切都想清楚了，也就释怀了不少，虽然邵轩飞喊住了自己，莫小莉免不了紧张，乱想非非，可还是淡定了下来，等过了马路，再回头看后面的两个人的时候，哪里还看得见□□和童佳的影子。
　　“一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想我有必要要告诉你。”邵轩飞平稳地说。语调再也没了平常的玩味，无比认真起来，这让莫小莉心里的响鼓更响了。
　　莫小莉在心里想着，或许自己的心意今天就有着落了，说不定，等尘埃落定，一切分晓，说不定自己所想的完美结果就呈现了，自己会得一心人，谈着这世间最俗世的恋爱，如果性格相投，说不定就真能走到最后。女生似乎更容易从今天想到以后。
　　可理智告诉莫小莉，一切显得那么不合乎逻辑。如果，就说如果，以邵轩飞的阅历和处事风格来看，若是喜欢自己，老早就说了，不会等到今天，自己都快要走了才提起。他不像害羞的男生，他现在是男人，一个已经二十八岁的男人了。
　　“莫小莉，我以一个成熟人的身份向你道歉……”
　　邵轩飞还没说完，莫小莉就听到了自己的心忽的静了，刚才的响鼓，就这么停了。
　　“我之前也向你承认过，我的确如传言说的那样二十八岁了。我向你道歉，是因为……”邵轩飞停顿了下来，静了静。莫小莉忽然就敢平视他的眼睛了。
　　“因为什么？你说。”
　　“因为我带给你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向你承认。从面试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特别的可爱，至于怎么，我说不上来。你还记得你面试时胡扯的话吗，我听了直乐了几天。当时觉得你这个女生特逗，想和你认识。刚开始我不同你讲话，是觉得你做事太过认真，以为你做事的时候是不喜欢跟别人嘻嘻哈哈，直到那一次，你喊了我的名字，我才跟你说起话来。我慢慢的接近你，跟你讲话跟你越来越熟，发现我们虽然年龄不同，却想法一致，正如你所说，人生应该是一次次涉足，如果停顿静止，就会有矛盾纠纷，只有把人生当作动态的来过，不断涌现出来的惊喜和刺激才能消除静止状态下滋生出来的症结。我发现，我其实也喜欢上你了。”
　　听到这里，一切都是莫小莉想听的话，如果从这里割断，莫小莉或许会觉得，自己是快乐的。
　　“可是……可是，我却不能喜欢你。我结过婚了。”
　　莫小莉睁大了双眼，看着邵轩飞，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跟前的人。没有质问，没有怒怨，什么也没有，只有冷静，只有沉默。莫小莉之于邵轩飞，什么也不是，两人只不过认识二十天，熟起来只不过才十几天，之前没有表白，更谈上交往，别说背叛欺骗，莫小莉和他邵轩飞之间还没到那个地步。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莫小莉忽然发现，好像除了做一名不发言论的听者，她没有别的角色可以扮演，好像除了听他讲完，没有别的选择。
　　“莫小莉，我虽然结婚了，可我并不喜欢我的妻子，我父母不赞成我找外地的媳妇，我只好在老家相亲结婚。我家原本是湖北乡下的，家里就我妈和我，对，我是单亲，从小我就发奋读书，从没想过恋爱，只想着好好读书，等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后来我考上了北大，又考上了清华的研究生，户口也迁到了北京，我以为我就是地地道道的首都人了，可是，直到我结了婚，事业上有了小作为，我还是觉得我与北京是那么的格格不入。我不能在北京有自己的房子，也不能在北京干自己想干的事。我跟妻子天天争吵，我和她只不过认识了几个月就结了婚，什么感情也没有，什么话题也讲不到一块。我也知道我年纪不小了，该是努力奋斗的时候了，可是为什么我从小到大的努力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生活？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开始怀疑一切。就在不久前，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不管不顾的跑了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昆山来了，虽然在厂里，一整天也很累，可是我的心却收获了从来没有的安心，我很享受这样的心境。可直到遇到了你，我为什么现在才遇到你，好像一切都迟了。刚刚捕鱼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或许你没发觉，回来的时候，你一个人走在后面，看到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想我是时候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莫小莉听着，平视着邵轩飞的眼睛。心里说不出该要讲什么，不知道嘴巴应该怎么动。犹豫着，终究是没有做声。
　　“莫小莉，我想问问你，你能不能拼一拼赌一赌，跟着我，我回去了就离婚。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们会过的很幸福，你相信我行不行？”邵轩飞说的很真诚。
　　莫小莉几乎就要答应了，可是只能算个“几乎”。生活不是偶像剧，像这样的镜头本该出现在电视上才对，应该由一个帅气的男主和一个美丽的女主演绎才行，怎么就轮到莫小莉了呢？怎么就轮到生活了呢？
　　莫小莉咳了咳，感觉喉咙里很干。几乎是哑着声音说的：“我如果真跟你一起了，不就是传说中的小三了，可是我莫小莉至今为止最恨的是小三。”
　　“这不能算，我与柳眉本是相亲结婚，没有你，有一天也是会离婚的。”
　　莫小莉觉得自己笑了笑。
　　“邵轩飞，我真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人。你和她结婚多久了？”
　　“一年。”
　　“你们没有孩子？”
　　“我不骗你。之前怀了一个，因为没有经济能力，她打了。”
　　莫小莉忽然就想狠狠的给邵轩飞一拳头。
　　“邵轩飞，我还在读书，今年入学就读大二了。”莫小莉忍住心中的怒意，故作平静地说。
　　“莫小莉，只要你答应，我愿意等你。”
　　“可是，邵轩飞，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能抛弃一个为你打过胎的女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莫小莉知道自己此时直勾勾望着邵轩飞的眼睛一定很瘆人。
　　路灯下，邵轩飞的眼睛突然就失了光彩。
　　“莫小莉，我知道了。我只是想说，是我自己自找的，我不该在不喜欢别人的情况下和别人结婚，也不该和你说这些话，我……莫小莉，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送你回宿舍了，你走吧，我看着你到了宿舍楼下我再走。”
　　女员工和男员工的宿舍楼隔着一道铁门，也算挨在一块。邵轩飞这样说，可见是还不打算回宿舍楼。
　　“你……是要去哪？”莫小莉知道邵轩飞是一个心很好的人，刚刚只不过是一时冲动。免不了关心的问一句。
　　“没事，我只想在外面逛逛再回去。你走吧。”邵轩飞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莫小莉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
　　“那你还是要记得早点回来。”莫小莉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声，毕竟，也算……朋友一场。
　　“恩，拜拜。”邵轩飞摆了摆手，示意再见。
　　等莫小莉走到宿舍楼下的路灯前回望的时候，还能看到邵轩飞站在那里，可能是看到莫小莉到了，邵轩飞这才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公路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