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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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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莉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它像一座牢,锁住的不仅是自己的身体,而且还关闭了外面的世界。自从来到了厂里,莫小莉的心就跟拴了一根铁链似的。从早上八点半开始,新的一天就不再属于莫小莉。
八点二十分点名,八点三十分准时上班,十一点五十五吃午饭,统共才半小时的午饭时间。这三十分钟里,你要排队,吃饭,上厕所。每次从厕所出来,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上班的时间就到了。下午四点五十是晚饭时间,还是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吃完晚饭一直干到晚上下班,有时候一不留神就得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听说厂里近些日子赶着出货。
这就是完整的一天,完整的不属于莫小莉的一天,竟然选择了这里,莫小莉就得坚持。腰上的痛已经减轻,果然,身体跟着心理都在习惯着疲劳。腰刚刚好些了,莫小莉的十指因为一连几天都接触滑板上的磨砂纸,十个指头都被磨破了皮,平时还好,可只要一洗衣服,连着十个指头都火辣辣的疼。每次一洗完衣服,十个指头前半段全部发白,显的一双手粗糙无比。
这天还是捡板,莫小莉就看到邵轩飞拖着个小车,上面形式主义的放着几个轮子。只见他将小车放在旁边,走到装板的盒子前,掏出他上衣口袋里的一把小刀,哗啦几下,把盒子上的透明胶划开,拿出里面裹得严实的板,比划着什么。莫小莉看的目瞪口呆,看了看周边,组长不知道去了哪里,估摸着是去三楼拿货了。莫小莉这才出声问道:“邵轩飞同志,你比划什么呢?”
邵轩飞转过身来看着莫小莉,脸上显的很意外。语气还是平平常常地说道:“没什么,我就是隔老远看到你捡板挺辛苦的,过来看看有什么简单的办法没。看样子,估计没有办法了。”
莫小莉望着邵轩飞亲切而又感激的笑了笑,莫小莉觉得微笑这时候比什么言语都要好。
一盒纸箱里面一共十二块板,纸箱往往被透明胶封的严实,要先把箱子划开,里面又严丝密缝的用气泡垫和厚纸板裹着十几块板,等把板拿出来了,还得用小刀把板上面裹着的包装袋给划开,然后才能看板上面是否有什么损坏,刚开始,莫小莉干的轻松无比,可一个流程下来,几天下来,心理上的无聊和时间上的长度,使得莫小莉劳累不堪,特别是还要无数次躬身划纸箱,将板从一大堆的厚纸里拿出抱上工作台,还要仔仔细细的盯着板的周身看个遍,加之莫小莉呆的地方没有吊扇,可想而知,是有多累,累都不打紧还得热上一热。往往一天下来,不由自主的心烦意躁。
这次交谈,虽说只是一句对话,却让莫小莉和邵轩飞的熟悉度产生了质的飞越,尔后,就真的成了朋友了。
来厂里这么多天,在众多无趣的事情中,莫小莉觉得最有趣的就是包装的时候。那时候,一群人都挤在一张大工作台旁,莫小莉负责检查充电源和USB接口是否损坏,细薇负责贴标签,也就是网站介绍和使用提示,分别贴在滑板的开关和手柄上,两人的中间就夹着邵轩飞,他还是负责听轮子的声音。邵轩飞很厉害,不同的声音,他能辨别是轮子上的垫圈放多了还是忘记放了,也能听出是不是马达出了故障。
包装的时候只要组长不在,大家就会压低声音七嘴八舌的讲起话来,话题之变幻,涉猎之广泛,往往令人“耳不暇接”,而只有这个时候,莫小莉才能和邵轩飞畅所欲言,知无不答,也只有这个时候,大家笑着闹着,才会觉得时间过的非常快。
记得第一次包装的时候,组长排好前面的人,后面流程的人还在排着,莫小莉过来,看到邵轩飞坐着,旁边还放着一个凳子,刚想问来着,就听到邵轩飞说道:“莫小姐,这是留给你的凳子。”
一声“莫小姐”让莫小莉忽然就放松了。带着玩味的语气总能比一本正经的时候更能让人接受。
“邵轩飞同志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体贴有风度起来了?”
“难道莫小姐没发现,我一直都是如此的谦谦公子。”
莫小莉不得不承认,邵轩飞有时候很是臭美,特别是他臭美的时候,即使莫小莉真的看到了他眼角成熟的细纹,可还是会觉得邵轩飞只是比自己略大而已,丝毫不像是传闻中二十八岁的大男人。
邵轩飞不只一次在莫小莉跟前臭美,每次臭美还臭的很是幽默,虽说是臭美可这在莫小莉心里就变成了邵轩飞独有的个人魅力。不仅如此,莫小莉还发现邵轩飞是一个很有才华并且很体贴的人。捡板之前,他会帮莫小莉把那些纸盒子划开,还会事先备好大塑料筐当垃圾桶,起先莫小莉心存感激一直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后来才清楚。
之后,莫小莉又发现了很多,不仅是自己,邵轩飞对待女生都有一股大度的谦让,全然不向厂里其他的人,还跟女生抢凳子。他会事先留意,细薇的标签贴纸开始老被风扇吹跑,第二次他就在裤子里备下小扳手,每次包装的时候,他就事先把贴纸压好。还有,莫小莉测试电源线必须要坐高凳子,不然就得站着,邵轩飞总是把那个凳子留着,高凳子上面有一层海绵,坐起来要舒服些,可他还是留下来给莫小莉。
东西够不着,他会事先把高地方的东西够下来放到低处,好让莫小莉能很顺利的拿到,几乎不要别人请求他就先做了。还有,平常讨论的话题,省内的地名,各省镇的特产和景点,诗人的野史,生活常识,数学,物理各方面的知识,虽没有讨论深入,可入门的,只要说起,他都知道一二。这让莫小莉对他越来越好奇。
整个厂里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和他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就没谁再能知道他的其他情况,包括他的年龄,家事等等。一切都像午夜般,漆黑的深不可测。
照理说,来厂里上班的人,无非是初中没读完,或是高考没考上的,但凡是一个读完高中的人,对厂里的工作都是抱着不屑一提的高昂态度,他这么个不简单的人,好似透着秘密的非凡的人,他怎么会出现在厂里?
莫小莉试过问他的年龄,他也只是笑了笑,戏谑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还没说完,指了指天上,又补充道:“我和都教授是邻居。”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莫小莉是个心理还算知深浅懂分寸的人,知道别人不愿透露,故从此不再多问半句。
莫小莉在心里认定,他绝对也是个不会久待于此的人。
像自己一样,只是个过客而已。
自从知道姜芊丽是姜红侄女的事后,并未影响姜芊丽和莫小莉的关系,相反是因为姜芊丽,莫小莉才逐渐不再在心里去挤兑姜红。
姜红其实也不容易。
姜红的老家在河南乡下,由于媒人的隐瞒,姜红嫁了个不知根底的男人,嫁过去才发现,那男人就是个眼高于顶不踏实做事的主,整天就梦想着天上掉银子的好事,田里的事是不干的,不仅如此,还特别喜欢打麻将,也不论大下,上桌就打,不知道因为打牌欠下了多少债。姜红之从嫁过去后,就没过过好日子。姜红几次想过离婚,可农村里,无论是谁的错,但凡是离婚,女方总担负更多的骂名。村子里的谣言一旦四起,不仅是当事人,女方的一大家都要被别人刨根问底,指手画脚。姜红不想连累家里的父母兄妹,心里恨绝,也绝不离婚,生性好强的她,在儿子出生后,毅然决然的同丈夫分居,跟着村里的前辈们走上了出门打工的路。发誓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儿子供出去。
总归说来,姜红是个命苦的人。
也是如此,莫小莉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怪着姜红了。
七夕情人节过后不久的一天晚上,姜芊丽和莫小莉都被喊到三楼仓库折工具盒。那天正值晚上加班,三楼还算明亮的灯光照耀下,姜芊丽和莫小莉循着好的氛围,边折盒子边讲起了心里话。
窗外黑幽幽的,不时浮着远处的几点灯光。天上好像没有什么星星,莫小莉没细看窗外的天。偶尔有摩托车的鸣笛声,像是隔着好远的夜幕,不小心荡过来似的。夜把一切渲染的朦胧又模糊,惟有远处的蛙声此起彼伏,让人觉得应该躺在蒲扇下,边聊天才是。
就是这么个氛围场景。姜芊丽的声音变的厚重起来。
“小莉,你是不知道,我姑也挺可怜的……”然后,姜芊丽就跟莫小莉讲起姜红的事来。“我爸说,人这一辈子,就靠一个好归属,这比什么都重要。我虽然挺喜欢那些长的好看的男生,可我只想找一个对我好的男生,假如遇到了,我就嫁了。在家里种田也好,在家里养鸭子也好,我就不出来了,还是家里好。”
也是那天,莫小莉才知道,姜芊丽初中还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在外头颠颠簸簸好些年了,如今,虽只有十七岁,可家里催婚催的紧。农村里,但凡没读书的,像莫小莉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姜芊丽这个年龄虽谈不上着急,却也要时刻留个心眼了。
从谈话中,莫小莉看出来了。姜芊丽没有所谓好高骛远的梦想,没有壮志凌云的追求。她不想当行业中的佼佼者,也不想当事业上的领军人,她的心愿谈不上是梦想,她只想找一个好人,嫁了她,从此过上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她买过衣服,在服装厂也做过衣服,还摆过地摊,现在是来这厂里当一个不需要任何要求的工作员,靠着加班提升工资。她不知道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区别,也不知道现在的总理换成了□□,更不知道美国到底是欧洲国家还是美洲国家,甚至她也不懂得背完24个英文字母,也不懂得很多唐诗宋词,还不知道王维是一个已经死去千年的诗人。
她会闹出很多洋相,就向上次我们说到美国的时候,她还问欧洲和美洲又是什么,不都是外国吗?她的眼里,外国是对其他国家的统称。她什么都不知道,是生活在新时期里的文盲。
她被时代抛弃了吗?又不是。她懂EXO是韩国组合,她懂“萌萌哒”是近来的流行语,她还和我们所谓大学生一样玩着相同的游戏,什么“天天酷跑”、“节奏大师”,她还喜欢听筷子兄弟的《小苹果》,她除了知识上的欠缺,似乎什么都跟我们一样,她爱笑,相信星座,相信爱情,把智能手机玩的很好,年轻的脸庞,爱笑的眼睛,还喜欢穿我们都爱穿的铅笔裤。
她会生活的很幸福,看她的笑脸就知道。
她即使没读过高中,没进过大学的校门,她也可以活的有滋有味。原来,碌碌无为也是一些人对幸福的定义。
莫小莉一直有的优越感像粉尘一样,被吹的到处都是。
显然,莫小莉这类的人做不成碌碌无为中的一群人了。
莫小莉在那一刻,很用心的折起工具盒来。
即使是最简单的事,也要用最认真的态度完成才行。因为自己没有了碌碌无为的权利。
姜芊丽还说很不喜欢在厂里做事,按她的话说,都没时间玩了。
莫小莉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讲到心里去了,就在早上,莫小莉都还对着二楼的窗口,看着远方的河流田野,不满的吐槽:“厂里真限制自由。”趟在床上,莫小莉才好好的想想。
姜芊丽的话,这是最直接的描述,莫小莉想起很多次拿在手里边瞅着边谈论的自由。什么是自由,无非是自己想做什么事被束缚了,想玩的时候时间被限制了,我们口里堂而皇之的自由不就是追求玩吗,打着至高无上的的理由,好像自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一样。这样为玩找借口的所谓的自由,还是私底下说说就行了,只要别大张旗鼓的说追求自由,什么样都好。
等莫小莉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都不禁为自己感到害臊。那些时候,同爸妈高喊:“你限制了我的自由。”无非是因为自己想看电视而爸妈不允的时候,向老师高喊:“我要自由。”无非又是因为想出校门,而老师拒绝的时候。什么时候能为真正的自由奋臂直挥,那便是真的成长了。
莫小莉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厂里就这么多的感受和想法,可能是因为在学校的生活太过安逸了。安逸麻痹神经,悲痛往往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刺痛末梢,就像快乐是一样的,悲伤却各有各的理由,因为不同,所以容易深刻的发人深省。
也是那个夜晚,莫小莉也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事讲给了姜芊丽听。
讲自己从小到大的孤独,讲自己日趋敏感容易悲伤的心,讲自己来此的初衷和隐瞒的秘密。等一切讲完,姜芊丽握着莫小莉的手说:“是不是你们读书的人都喜欢悲伤什么的,秋天来了也感叹,叶子落了也有意见,下雨了你们的心情也会发生变化,我没有你们这么多的悲伤,我只知道,想爸妈了跟爸妈打个电话,我就高兴了,买件新衣服我也高兴,发工资了我更高兴,下雨什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天气预报该关心的事。你不知道,郭静文跟你一样,她说她是文科生,所以感触多,可我还是不懂你们。不过,我觉得你们在读书是真的好,读书的人不用操心其他,不像我,我每个月要赚钱寄回去,你看你们赚钱了又不用养家,郭静文说她赚钱了要去买电脑,我就不行,我要是不寄钱回去,我妈就得说我了。我其实也挺佩服你们的,你看好多学生都不来厂里,你们还坚持到现在,上次一个高中生,跟静文她们一般大,也刚毕业,我姑没说几句,他就受不了了,还跟我姑吵了起来,第二天就走了,工资也没要,还是男生呢。这么些年,我都不知道被别人训了多少顿了,比我姑说的难听的多了去。虽心里有气,可起先也怪自己没做好。”
莫小莉听着,那么一刻,莫小莉打心里觉得自己虽留守在家这么多年,可仔细想想,别人该有的,自己没少过,别人缺少的,自己正拥有,想来想去,自己还是挺幸福的。
如果不是来这个厂里,如果不是和姜芊丽有这么一场谈话,莫小莉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不知道就不会有今晚突然的成长。成长不是长个子涨年龄,而是像今晚这般,心里在别人的经历里经历一番,然后知会了之前不曾有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