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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蝎尾针 我习惯了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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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父亲就告诉我
芙蓉,你想要什么,就要去夺。
夺过来握在手里。哪怕毁掉也不能让给别人。
我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
他对我甚至超过了两位哥哥。
而我,也从未让他失望。
五岁那年林姨娘的娘家给她送来一枝簪子。
银质的簪身,尾部的和田玉雕刻成花朵的形状,中间的花蕊点缀着罕见的宝石。
林姨娘娘家是京城最大的商家,她是妾室所生。但她进尚书府的第二年,娘家主母去世,她娘本就得宠,从此后成了家里的女主人。虽未扶正,却早已掌权。
所以这几年,林姨娘出手越来越阔绰。
这枚簪子是送给林姨娘的女儿美娇的。听说是从异族商人手中所得,天下只此一枝。
当美娇带着簪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对她伸出了手
给我。
她自是不肯。
我想起父亲昨日对我说的话,走上前从她头上抢簪子。
一躲一闪间,簪子从她脸上滑过,鲜血涌了出来。
我那时还小,怕了。
将簪子扔在地上,拔腿跑了。
后来林姨娘哭着找爹,爹处罚了我。
他问我知不知到为什么受罚。
我摇了摇头。
芙蓉,你不该逃跑。
爹告诉过你,喜欢的东西就要去夺。要记住,你,是我林虎的女儿。
现在接受处罚,处罚完了就把你没做好的事做好,不然就去跪祠堂。
打。
那天我挨了家法。
去林姨娘那里的时候,她很得意。
那枚花朵簪子就放在床旁边的桌子上。
我走上前,拿起那枝簪子对着躺在床上的美娇划了下去。
然后将簪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枚簪子摔成了很多段。
美娇的脸上从此留下狰狞的疤。
父亲说
好
这才是我林虎的女儿。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是我。
只是没有人知道刚开始我总是做噩梦,梦见美娇支离破碎的脸。
但后来当我将堕胎药强行灌进别人的嘴里,看着那些女人哭喊着在地上打滚时,我却笑了。
我早已想不起曾经的噩梦。
我进宫的时候父亲对我说
芙蓉,你一定要成为凌傲城的女主人。
父亲放心,芙蓉不会让你失望。
当今的王,我的表哥,只有二十一岁。
他的后宫只有一个女人,秦蓉。
而她的父亲秦山,是爹爹的死对头。
老家伙这么多年把控着朝政,早就成了我的障碍。没想到这次反而帮了我们的忙。
父亲这么多年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让王松口选妃,没想到前几日王居然颁布圣旨选秀。
听说是秦山和秦蓉的功劳。
既然他要做忠臣,那我就成全他。要知道,忠言逆耳。
父亲哈哈大笑,而我,势在必得。
凌傲城祖训,初一,十五,帝王若无军国大事需留宿凤和宫王后处,不得留夜其他妃嫔寝宫。
我进宫那天,是十五。
按祖训,表哥应该留宿凤和宫。
可他偏偏来到我的琼宫。
他心神不宁的样子并没有使我厌烦,相反,我很开心。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对着巧儿暗暗使了个眼色,她悄悄的出去,很快便回来了。
凌傲城的内起居专门负责帝王言行举止,当帝王有不当之处时,会对其指出。
他在等内起居注的到来。
数月前他与秦蓉因选秀吵架,他在呈祥宫批了三个月的折子。
如今,也不过是在找台阶下。
但今晚,他注定等不到。
而我,亦不会让他离开。
既然你们自己闹别扭,就别怪我趁虚而入。
那一晚他在桌子旁坐了一夜,第二天很早便去上早朝。
我躺在床上睡的香甜。
以至于巧儿告诉我秦蓉怀孕的时候我还有一些恍惚。
那天秦山带着百官跪倒在大殿。
晚上表哥让人抬着桌子去了凤和宫。
桌子上是他要抄写的祖训。
巧儿问我是否就寝时,我正拿着簪子拨蜡烛的烛芯,听到她的话,一把将簪子狠狠的握在手中。
很疼。
巧儿上前查看我的手,急忙唤人宣太医。
我满脑子都是他昨晚坐在桌前的身影,想着现在他是不是正在和秦蓉那个贱人亲密。
瞎子都能看出来他爱她。
秦蓉,我林芙蓉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
要想挑拨王和秦蓉,很难。
但是
要想离间他和秦山,很容易。
王毕竟不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小娃娃,他已长大,骨子里的帝王血液又怎可让他甘心大权旁落。
我不过是在他偶尔到来时,说一些无关痛痒却偏偏能让他不喜的话。
滴水穿石。
终有一日他会爆发。
这一日,我等了三年。
三年后的夏天,临江突发大水,淹没了沿途的临江省,数十个县城受灾。
灾情迫在眉睫,在王的有意无意之下,父亲联合大臣推举秦山为钦差大臣,带着朝廷的赈灾物资去了临江。
这一走,便是三个月。
父亲说,三个月,足以改变一切。
我不信,秦山三朝元老,在朝中那么多年,他唯一的女儿又是王后,外孙是太子。
芙蓉,你以为这几年王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王的确做了很多。
秦山离开的第一个月,朝堂的官员换了几位,有人被抄了家。
临江发水灾交通不便,再加上王和父亲的有意阻拦,京中的消息竟未传入秦山耳中。
三个月后灾情稳定,秦山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刺杀。侥幸逃脱后迎接他的是宫门前的那一箭。
秦山临死前见了秦蓉和王。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秦蓉将自己关在凤和宫中,再也没有跨出过宫门半步。
可我并不想就此放了她。
王后的位置只能是我的,太子也必须是我和王的孩子。
秦蓉和她的儿子必须死。
秦蓉封闭了凤和宫后,王渐渐又有了几位妃子。
她们身上多少都有秦蓉的影子。
后来,王从宫外带回了一个女子,叫王柔。
穷秀才的女儿,脾气性子都与秦蓉相差甚远,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与秦蓉并没有相似之处。
可王偏偏喜欢她,保护的滴水不漏。
我派人在王宠幸那些女人后的第二天送落子汤,却没办法送进王柔的寝宫,心里恨不得将王柔和那些女人碎尸万段。
可父亲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后宫一直无人有孕,那到时肯定有人要求扩充后宫,到时岂不是更麻烦。
可是父亲,女儿不甘心!
放心吧,她们能怀上,却未必能生下来。
说完父亲看着我,女儿,最重要的是你要尽快怀上,只要你能怀上,一切都好办。
可是一直到太子六岁,我也没怀上。无论是太医开的方子还是宫外的民间土方,都没能让我怀上孩子。
岁月不饶人,我不想也不能再拖下去。
只是让我没料到的是,王柔那贱人居然怀孕了。
其实我早该想到从王打翻那碗落子汤开始王柔怀孕只是早晚的事。
正在摔东西,父亲来了,他看着一地的狼藉,皱了皱眉头,将宫人唤进来收拾,然后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了。
“爹,王柔那小贱人居然怀孕了。可我,这么多年,为什么我就怀不上?”
爹听到这些话只是坐在那悠闲的品着茶。
“芙蓉,既然你怀不上,那便让王柔给咱们生,生下来你养。”
“我才不要那个贱人生的杂种。”
“芙蓉”,父亲将茶杯狠狠放在桌子上,“莫要胡说。”
“我说了怎么了,有谁敢乱嚼舌根我砍了他。”
就算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些年我做的还少吗,他还不是不敢拿我怎么样。
芙蓉,你生不出皇子,你就必须让王柔生下这个孩子,到时候王柔死了,你把他接到自己身边抚养,王对这个孩子的疼爱以及愧疚绝不会输给大皇子。再加上对王柔的那份情与愧疚,有了这个孩子,凌傲的未来就是林家的。
那王若是不肯呢。
有爹在你放心。
那日我在御花园散心,抬头看见太子。
他刚下学,欢快的往凤和宫跑。
后面的太监气喘吁吁,抱着书本只喊主子慢点。
想起他前几日竟拒绝喊我母后,我的手硬生生的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秦蓉将自己关在凤和宫里三年,这三年宫里早就是我的天下。
所以让一个人中毒,轻而易举。即使他是当朝太子。
秦蓉哭喊着让丫鬟宣太医的时候,我的人守在门口,封锁了所有的出路。
只是我没想到王会那么快知道这件事。
太子解毒后他来到我的琼宫,给了我一巴掌。
可他终究不敢杀了我。
这五年,爹爹早已成为了第二个秦山。
不,秦山是忠心的傻子,爹不是,他是林虎。
到了最后,王也不过找了个替罪羊。
我在琼宫放肆的大笑。
王,你和秦蓉再无可能。
太子的毒养了半个月。
太子病愈的那个晚上,我让人在王美人的茶水里动了手脚。
我知道太子与王美人关系很好,王美人又总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自然会劝王去凤和宫看望。
这些年,即使秦蓉不再见王,王依旧对她不死心,太子又一心想要王与秦蓉冰释前嫌,自然会想办法留下王。
若是平时秦蓉不会答应,可今天她无法拒绝太子的请求。
至于王美人,我又怎会相信一个女人会把自己的男人往外推,更何况他是王,这天下的主宰。她做这一切,不过是装样子,虚伪。
既然你自寻死路,我便送你一程。
果然,陪王柔用过饭,王便去了凤和宫。
他走后一炷香,王柔早产了。
王美人宫中的太监匆匆去请王和太医,被我示意打昏扔在了废井里。
我到琼宫时,王美人痛的已经有些恍惚。看到我吓的想爬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
妹妹别怕,姐姐是来帮你的。邢嬷嬷可是宫中接生的老手,一定会帮妹妹平安生下王子,到时候母凭子贵,妹妹可别忘了姐姐。
说到最后,心中恼怒,指甲深入她的手腕,殷虹的鲜血流了出来。
刑嬷嬷。
在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转身对着王美人笑道:“妹妹别喊了,王在凤和宫,听不到的。”
然后关上了门。
王对你的保护太好,可你亲手将那保护撕开了一条口子,让我有机可乘。
既然我生不了孩子,那我只能让别人替我生。
只是我没想到王美人那么没用。
我带人离开没多久,王就赶到了琼宫。
只是他赶到时,王美人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参入茶水中的药量太重,
那个孩子终究没有生出来。
后来,当王掐着脖子说他对我的恨时,我却哈哈大笑起来。
林芙蓉,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朕要将你扒皮拆骨。
不过在此之前,朕会让你先见见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三天前被抓进天牢。
证据确凿,削了兵权,明天中午游街示众,然后五马分尸。
我来到天牢时,父亲依着墙壁,看到我扑了过来。
芙蓉,你想办法通知你二哥,让他带兵攻入城中,杀了狗皇帝,我做王。
父亲,我看着他。
怎么,你不敢?
“父亲,从小你就告诉我,喜欢什么就要去夺。五岁那年我划花了美娇的脸你说好,七岁那年我因为一杯茶打断了丫鬟的腿,你依旧说好。你总说秦蓉傻。可是我却多么羡慕她。”
她有秦山的父爱,有忠心追随的仆从,有太子琪的陪伴。有王,对她始终不变的爱。
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想想,若有一刻我能变成她,该多好。
父亲,你可知道,那么多个日日夜夜,
我守着凌傲城上千座的宫殿,却守不住一个人的心。
我掌控着凌傲城内无数人的生死却掌控不了我自己。
我拥有者至高无上的圣眷,却连走进那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无论身,还是心
他对我永远相敬如冰。
我的王,他从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他的眼里没有琼宫里为了等他彻夜不息的灯火。也看不到,灯火旁白发新生的妇人。
有眼泪留下来,我却笑了。
“你爱上了王?你怎可如此没出息。”
我不语。
转身离开。
三天前二哥就已经伏法,被斩首了。
身后的老人颓然倒在地上。
第二天晚上,我赶走了前来施刑的宫人。
回去告诉王,这些惩罚本宫一个都不会少。
换上宫中前几日为我赶制的宫服,我坐在镜前一下一下化了最精致的妆。
这面镜子是临疆小国上贡之物,与铜镜不同异常清晰。王看见之后很喜欢本想送给秦蓉被我拦了下来。而宫中前几日还在为我的生辰做准备,一副欢快的景象。
没想到几日后等待我的却是毒酒,匕首,三尺白绫。
明天是柔儿和朕的孩子三周年忌日,我要用你来祭祀她们。
他抬起我的下巴,
祭祀这些年被你害死的冤魂。
想到昨晚他的话语,我捂着心口,终究落了泪。
是的,我爱王。
十三岁那年我随父亲进宫,在御花园看到他牵着秦蓉的手,眉目含情温柔体贴。
我很羡慕。
我与王自小相识,即使先皇去世时姑妈也随他而去,但是爹爹经常把我带进宫中与王一起玩耍。
秦蓉进入凌傲城的前几天,我恰巧从马上摔下来骨折,并且不小心划伤了脸,所以终日躲在院子里养伤。
我的骄傲又怎会允许别人看到我丑陋的一面。
只是,没想到等到脸上痕迹消去,却是在一年以后。
我亦没想到,这一年王的心中住进了一个人:秦蓉。
爹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他们,问我:芙蓉,你可愿进宫。
我点了头。
自那以后父亲让我呆在家里学习宫中礼仪。
是王后的礼仪。
他说,你可以去任何的地方,但唯独不要进宫。
为什么?
秦山那老贼把控着朝政,王又被秦蓉那小贱人迷了心智。爹爹暂时无法把你送进宫。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秦山这个人一向以忠臣自居,早晚有一天他会主动提出让王选秀。我们就等他主动开口。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四年。
四年后我进宫,看到王的时候,整颗心便沦陷了。
不过是四年的时间,他却早已不再是幼时躲着我的小孩,也不是十三岁那年眉目含笑的少年。
他变成了让我心动的男人,成熟,稳重,不怒自威。
但是依旧带着点小幼稚。
后来,在凌傲城的无数个夜晚,我都会想起十三岁那年见他的场景。
他微笑着,温柔的爱意直达眼底。
那么温暖。
我渴慕那抹温暖。
只是这些年我习惯了争,习惯了抢。早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喜欢。
我端起桌上的毒酒仰头饮下,拿起匕首狠狠插入腹中,站起身酿跄着走到了凳子前。
毒酒,匕首,三尺白绫。
我爱的那个人,
要让我为他的女人偿命,临死前体会所有的痛苦。
可是,板凳踢翻的那一刻,我却笑了。
王,即使你那么恨我,却再也无法忘掉我了,对不对?
后来,有说书先生谈起林芙蓉,
他道
众人皆说,女人心海底针。
这林芙蓉,却是那蝎尾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