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宫寒》欠九

10、女儿心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王的女人。
　　小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未来夫君的样子。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娘一样，嫁给像父亲这样的男子。
　　父亲是我们那个县城里唯一的秀才，只是他并没有入仕为官。考中秀才后他便回了县城，在家旁边办了私塾。
　　祖父是我们那有名的药材商人，他希望父亲考个功名光耀门楣，至于做不做官，他尊重父亲的选择。父亲是孝子，所以去了。
　　娘说，父亲考中秀才的消息传回县里，四里八乡的媒婆踏破了祖父家的门槛。
　　可是父亲回来后一个也没同意，带着聘礼就去了外祖家。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爹和娘的两小无猜从未因任何事在爹的心里改变。
　　娘的手很巧，绣出的花总能招来蝴蝶。每次看到这一幕，爹都会很开心。
　　他总是说，能娶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我慢慢长大，祖父的财产，父亲的功名以及母亲的贤惠，都让说媒的人络绎不绝。
　　每次送走媒婆，父亲都会摸着我的头：“柔儿长大了。”
　　“可柔儿才１２岁。”
　　“１２岁就有人提亲，柔儿，你说爹和娘是开心还是担心？”
　　“爹”我甜甜的对他撒娇，扑到娘的怀里不出来。
　　我原想，有一日我会遇到一个眉目温暖举止有理的男子便嫁了。
　　所以第一次见到王时，莫名的心动让我措手不及。

　　遇见王的那年，我１５岁。
　　我和小姐妹去街上买东西，挑簪子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王穿了一席月牙白的长衫，墨色的长发被一根玉带简单的束起，脸上带着笑，清秀俊雅，玉树临风。
　　有公子如玉，来自北方，妾思之，愿予枝荷。
　　荷花，是我家乡的定情信物，若女子遇到喜爱之人，便送他荷花。
　　姑娘，你的荷包掉了。
　　他的手举在空中，手上拿着的是我昨晚才秀好的荷包。
　　荷包上面有一枝荷。碧绿的荷叶，粉嫩的荷花。
　　我转身跑了。
　　还有几天便是乞巧节，娘说，你可以绣朵荷花，在那天送给心仪的人。
　　却不想提前送了出去。

　　可是自那天后我没再出门，所以没能再见到他。
　　乞巧节那天晚上，我和小姐妹出去玩，一行人有说有笑，来到上次卖簪子的摊位前，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天听他说话，他的口音是外地人，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想到他可能已经离开，突然没有了玩耍的兴致，和小姐妹们告别后一个人往家走。
　　后来每次想起来那天的再次相遇，我都会忍不住庆幸，庆幸自己的提前离开。
　　所以当王带我回到凌傲城时，我只是震惊，即使想过他会是高官富商家的子弟，却从未想过他会是凌傲的王。
　　但我从未后悔。

　　王把我带进了宫，我成了他的王美人。
　　宫中的妃嫔并不多，和我想象中的７２宫有很大差别，她们各自住在自己的琼宫，甚至有几个和我一样来自民间。
　　最让我害怕的是林贵妃。
　　林贵妃的父亲是当朝宰相，仙逝太后的兄长。据说以前是兵部尚书，三年前前任宰相秦山被流民刺杀后升为宰相。
　　林芙蓉是他的嫡女，自幼娇纵，对后宫的妃嫔从不手软。
　　这句从不手软，在我亲眼看见她将堕胎药灌进一个美人的肚子时，深深的相信了。
　　那个美人据说和林芙蓉是远亲，林芙蓉将她举荐进宫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在我进宫没多久她被御医珍出喜脉，尚未来的及高兴，林贵妃却对众人宣布这个孩子并非王的子嗣，是那名美人与侍卫私通的孽障。那侍卫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鲜血被打的变形，早已分辨不出是谁，林芙蓉贴身宫女巧儿质问他时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有胆小的美人在他被拖进来时就已经晕了过去。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来人拉出去毙了。
　　侍卫将他拖了出去，他身上的血在林芙蓉琼宫的地板上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你也别怪我，这孽障留不得，巧儿，帮帮我们的美人。
　　林芙蓉侧卧在椅子上，闲闲的看着自己的指甲，声音拖得很长。
　　那么轻巧的话语却让一旁站着的我们打了个哆嗦。
　　跪在地上的美人早已不再求她，只是不停的喊着我要见王，我没有。
　　汤药送上去的时候，被她挥手打翻了。
　　我要见王，这孩子是王的，我没有私通，没有。
　　有宫女架住了那名美人的胳膊想强行将药灌进去只是被她挣开了，林芙蓉从座位上站起来亲手将药灌进了她的嘴里。
　　做了便是做了，你不该怀上这个孽障留下证据。
　　药终究被灌了进去。
　　那名美人痛的在地上打滚。
　　林芙蓉，你不得好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林芙蓉，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你。
　　那好啊，林芙蓉走上前低下头看着她，我等着你来找我。
　　然后她的脚重重的踩在了美人的肚子上，狠狠的捻了捻
　　之后的好多天，我总会梦见那个美人临死前的样子，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肚子。
　　而林芙蓉，她只是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在我们离开琼宫时，有太监宫女抱着染血的地毯扔进了冷宫焚烧。

　　那天晚上王来到的时候，脸色很吓人。
　　我屏退了左右，从柜子里取了一壶酒。
　　王坐在那里一杯杯饮酒，最后拿起酒壶灌了下去，手里的空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滚出了好远。
　　他抓住我的手，那么用力，似乎随时会把我的手腕捏碎。
　　你说，你们这些人争来斗去，为的什么，是我的权还是我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发火，在此之前无论他在别人面前怎样，在我面前他总是温和有礼的，宛若世间最温润的良玉。
　　我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回答他都不会相信也不会开心。
　　所以我沉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王，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帮我捡起荷包的秦公子，那个荷包上有一枝荷花，就像我对你的心，纯真洁白，无论外界再怎样都不会改变。
　　王低头吻了我。
　　那天的王很温柔，而我在那温柔里彻底沦陷。
　　在此之前即使我跟着王回了宫，即使我成了王美人，可我并不是他的女人。
　　他曾说，若你后悔了，随时可以离开。
　　我不后悔，无论怎样我只想陪在他的身边，哪怕有名无实，哪怕他的心里装着别的女人。

　　醒来时看见王的脸，忍不住笑了。
　　轻手轻脚的从他身边过去，下了床坐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一脸娇羞的女人是我吗？
　　你终于成了他的女人对不对？
　　王柔，即使现在你不能给王幸福，你也要让他开心。

　　王将那碗落子汤摔在地上的时候，周围的人齐齐的跪了下来。
　　送药来的小宫女已经怕的说不出话，只是跪在那里直哆嗦。
　　我没跪，也没害怕。
　　我是王的女人。
　　王转身看我，我对着他笑了。他走上前牵起我的手，走到窗户前坐下，细细的看着我的手。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太后生忌到了，这宫里就她和太后亲，去佛堂给太后抄经祈福吧。
　　宫女把头重重的磕向地面，想离开却怎么也起不来。喜善公公挥了挥手有侍卫走向前把她拖了下去。
　　王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拿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让人请你出来。
　　他的眼睛看着跪在角落上的那个宫女。
　　那个宫女是我进宫那天派进来的，和其她两个宫女一起负责琼宫外庭的洒扫。
　　却原来是林贵妃安插在琼宫里的耳目。
　　有侍卫将她拉了出去，喜善公公也带着宫女太监出去了。
　　我抱住王的肩膀，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王，无论未来有多么难走，我都不会离开你，我要和你在一起，像现在一样，十指相扣永不分开彼此的手。

　　喜善在外面轻轻的敲门，王，林宰相有要事禀报。
　　女儿还没消停，老子就来闹腾。林家，真是好样的。王冷哼
　　王离开后，我让宫女进来服侍洗簌，然后带着东西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的摇红开的旺盛，我坐在知晓亭里一针一针的绣着手里的帕子，想为王做个香囊。
　　拿起针的那一刻原本是想绣荷花，可是想了想改成了摇红。
　　凌傲的皇宫里种了很多的松柏和摇红。有一次我问王他喜欢什么，王说他最欣赏松柏，枝干挺拔不畏风霜。
　　那为什么宫里有那么多摇红啊？
　　王不语。
　　后来有宫女告诉我，摇红是王后最喜欢的花。
　　我想起王站在窗户前的背影，走过去站在他的位置目光穿过松柏和摇红，看到了凤和宫的飞檐。
　　王后，你将自己关在宫中那么久，你可知道有一个人总是在宫外痴痴的望着你。
　　紫色的锦帕上，红色的摇红依偎在松柏旁。就像凌宫御花园，看似柔弱的摇红却和松柏构成了凌宫最美的风景。
　　我的王，我的心意你可懂。
　　想起和王在一起的一幕幕，初遇相识进宫还有昨晚，笑容从嘴角挂起，脸不禁红了。
　　有声音在亭外传来，抬头看到一个孩子摔倒在地上，连忙起身跑过去将他扶起来。
　　看到他眉眼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这孩子好面熟。
　　姐姐，谢谢你。
　　没事。我帮他拍去身上的土，以后小心些。
　　我牵着他的手走到知晓亭坐下，从怀中掏出手帕擦了擦他的手，拿起桌上的糕点给他吃。
　　到底是孩子，他接过糕点很开心，边吃边对我笑
　　好吃吗？
　　好吃，姐姐你真好，不像其他人见了我总是躲着，对我好也要偷偷摸摸的。
　　我拿起桌上的香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摔倒了，服侍你的太监宫女呢？
　　他的腰间有流云佩，应该是皇室的孩子。皇上有两个姐姐，只是不知是哪位公主的。
　　今天是母后的生日，我来给母后摘些摇红送给她，绣言姑姑说母后最喜欢摇红了，以前总是用它染指甲。只是现在她都不用了，而且总是把自己关在宫里不出来也不爱笑。
　　说到最后他低下头连糕点也不吃了。
　　母后，原来他是大皇子。
　　看着他和王相似的眉眼，那么喜欢。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姐姐和你一起摘摇红送给王后好不好。
　　好。他欢快的拍了拍手，姐姐，我叫凌傲琪，你叫我琪儿吧，就像父皇母后那样。
　　好，琪儿。
　　姐姐，你叫什么啊，你也是我父皇的妃子吗？那我是不是不能喊你姐姐，要喊你母妃了。
　　我看着他不乐意的小脸，笑了。姐姐是你父皇的妃子，但是你依旧可以喊我姐姐。
　　太好了。姐姐，你在绣什么？
　　姐姐在绣香囊。收了针将手中的线咬断，我拿起帕子给他看，好看吗？
　　好看。
　　等姐姐回去收拾一下就是一个漂亮的香囊啦。我将帕子放下，拿起手帕擦他的嘴角，你看你，怎么吃的像个小花猫一样。
　　姐姐，姐姐，有蝴蝶。
　　是只彩蝶煽动着翅膀落在了锦囊上。
　　小时候我问娘，为什么我绣的花招不来蝴蝶。娘说柔儿，你绣花时要想着你最爱的那个人，每一针都要带着你们的回忆和甜蜜。
　　我不懂。
　　娘笑了，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懂。
　　我看着面前的彩蝶，笑了。
　　娘，我终于懂了。
　　姐姐，你绣的花能招来蝴蝶，你是仙女吗？
　　姐姐不是仙女，姐姐绣花的时候很开心，蝴蝶感觉到姐姐的开心就飞过来了。
　　那姐姐，你可不可以把这个香囊送给我，我想送给母后，这样她也会开心了，就像姐姐和蝴蝶一样。
　　我看着琪儿的小脸，他的眼睛盯着帕子一脸渴望。我的心瞬间软了。
　　他见我不吭声，急了却担心惊走蝴蝶，小声道，姐姐，我用玉佩跟你换好不好。
　　我摸摸他的头发，姐姐不要你的玉佩，姐姐把帕子送给你。
　　太好了，他欢快的拍着手，指着飞走的蝴蝶笑了。
　　宫女太监找来的时候，我用帕子包住摇红的花枝，在上面寄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快回去吧，王后娘娘还等着你呢。
　　那姐姐我以后去找你玩。
　　好。
　　晚上王来的时候，我站在窗前，他从后面抱住我，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间。
　　王，柔儿今天见到大皇子了。
　　他嗯了一声。
　　柔儿好笨，明明觉得他长得像您，却把他误认成了公主的世子。
　　姐姐和朕都是母后所生，从小长的就像。这几年又经常带着小世子来宫中，会认错很正常。
　　嗯。柔儿和太子一起采了摇红，还将自己绣的手帕送给了他，大皇子说要送给王后，只是不知道王后喜不喜欢。
　　琪儿告诉我了，他说你的帕子能招来蝴蝶。
　　大皇子还说什么？
　　还说送他帕子的柔儿姐姐像仙女一样好看。
　　王～～～
　　柔儿害羞了。
　　两个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
　　王，柔儿不知道您和王后有什么误会，但是终有一天王后会原谅您的。
　　而柔儿，也会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