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宫寒》欠九

9、守千宫

　　父亲说的对，早进宫对我好。
　　我是王的发妻，陪他一起长大。
　　他爱过我。
　　在他二十岁以前，无论外界压力多大，他都不肯选秀或者封妃，甚者没有宠幸过除我之外的任何女人。
　　我成人礼那天，我们圆房。
　　两个人都红着脸，他握住我的手：“蓉儿，此生我只娶你一个，也只爱你一个。”
　　从那以后，关于充盈后宫，无论大臣说什么，他都只有一个态度：拒绝。
　　后来，爹爹来找我，陪我喝了一下午的茶。
　　临走前，他说，蓉儿，爹对不起你。
　　晚上，我跪在宫殿的地板上，对着来到的王跪拜：“请王以江山社稷为重。”
　　他上前拉我起身，我却将头扣向地面。
　　他的手僵在半空，好久好久。
　　然后，离开。
　　我颓然坐在地上，双腿麻木，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第二天，有太监在早朝时宣布
　　选秀。
　　圣旨随着马蹄声奔向全国各地，我的心也随着一下一下疼痛。
　　一直到选秀结束，他都没再踏进凤和宫一步。

　　在本朝之前是齐国。
　　齐国最后一位君主齐商，贪恋美色，奢靡无度，建造了豪华富丽的凌傲城，将天下美女奇珍搜入宫中。只因觉得前来汇报政事的大臣扫兴，竟命人在每座寝宫前修了７２阶台阶，上下弯折，堵住了大臣进宫的路，打开了灭国的门。
　　后来圣祖皇帝灭了齐国，入住凌傲城，释放了里面的女人，下令封锁了大部分宫殿。
　　圣祖感慨齐商误国，下令将后宫所有寝宫名称改为琼宫，琼宫门前台阶保留，却是为了告诫子孙勿因美色误国，勤政爱民。
　　圣祖只有敏秀太后一位妻子，后来先皇登基，身边也只有皇后和两位贵妃。
　　王，没有兄弟，只有两个妹妹。
　　所以，王对父亲说此生愿效仿圣祖，只娶我一个时，父亲很开心，开心过后便是难过。
　　我和王早已圆房，却没有诞下皇子公主。
　　他不能因为一个父亲的自私，成为千古罪人。
　　他必须要让皇室子孙兴旺。
　　为了国家，他无法做一个好父亲，好岳丈。

　　选秀是凌傲的大事，理应有我来全权主持，可是王，将这一切交给了两位公主。
　　绣言将王的旨意告诉我，然后看着我小心的道，娘娘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
　　王，他终究是爱我的。
　　即使我违背了两个人的誓言。
　　他却不愿我去处理这件事情。
　　他怕我难过。
　　他更不愿让我给他挑女人。

　　选秀过后，凌傲城有了两位美人，一位才人。
　　位分都不高，全部来自民间。
　　还有一位贵妃。
　　当朝兵部尚书之女，王的表妹林芙蓉。
　　林贵妃进宫的那晚，他宿在琼宫。
　　我晕倒在了凤和宫的地板上。
　　第二天，父亲带着文武大臣跪倒在宫外。
　　那天是十五。
　　按惯例他要在凤和宫。
　　我摆了一桌的饭菜等了他一夜。
　　他违背了祖训。

　　我怀孕了。
　　三个月前因为我一直无孕，父亲进宫，王选秀。
　　三个月后，选秀结束，我却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三个月不是没有迹象，甚至葵水曾经中断。
　　我只是以为心伤，不让绣言宣太医。
　　回想上次葵水到来，原来是小产的迹象。
　　不禁胆寒。
　　用手抚摸着小腹，那么愧疚。
　　孩子，对不起。母亲没有照顾好你。

　　王来到凤和宫的时候。我正和肚中的孩儿说话。
　　抬头看见他，他扭身便走。
　　既然王后没事，朕便不打扰了。
　　不打扰
　　我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双手紧紧扣在一起。
　　从小一块长大，他脸上的别扭我比谁都清楚。
　　王后，请注意你的言谈举止。他的语气冷冰冰的。
　　我松开他，从背后绕到他面前：“我不是王后。”
　　“可我是王。”
　　这人！
　　“你也不是王。”
　　“你错了，我是王，我要以国家社稷为重。”
　　这是拿我的话堵我呐。
　　我牵起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狠狠的吻上我的唇。
　　笨女人。
　　他抱住我：“以后不准把朕往外推。”
　　那天晚上他留在凤和宫——
　　通宵抄祖训。
　　这是爹爹对他昨晚留宿琼宫的惩罚。
　　可他并没有不开心，只是不能抱着我和我们的孩子说话，他有些不情愿。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

　　爹爹去世的那一年，琪儿三岁，我二十一岁，王二十三。
　　曾有老人说，单数不吉利。
　　父亲抓住我的手，眼睛却是看着王。
　　“王，这些年，我知道我把控着朝政，您心里有怨。可是……连年战乱，内忧外患……我答应过先皇，一定要……要让让你亲手把权利从我手中……夺过去……您有了能力……才能放心。”
　　小时候爹爹说他想离开朝堂退居山野。
　　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
　　他只摇头，不言语。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壮士一死为知己。
　　他的一生在圣祖皇帝将马停在他面前时就已成定局。
　　此生，他注定要负了妻女，负了自己。
　　皇上，臣没有完成先皇的……臣，无脸见先皇……
　　爹爹最后看了我一眼
　　蓉儿，爹对不起你。

　　三个月前，爹去临江赈灾。
　　回来的路上遭人刺杀。
　　爹的侍卫拼死将他送回京城，却不想有刺客躲在了他入宫的途中。

　　爹爹死后，兵部尚书林虎升为宰相。
　　林贵妃本就跋扈，自此之后再不将我放在眼里。
　　我知道，爹爹的死和林虎脱不了关系。
　　我不再见王。

　　三个月后，王强行来到我的寝宫。
　　我背对着他。
　　他不言，我不语。
　　蓉儿
　　皇上，我是皇后。
　　蓉儿
　　皇上，我爹死的那一刻，蓉儿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凌傲的皇后。
　　皇后！
　　我缓缓回头，看着他
　　皇上，您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如今这天下已经是您的了。
　　蓉儿，我并没有想到林虎会杀了老师。
　　我跪在地上，庄重的叩首
　　臣妾，恭送皇上。
　　无论你是有意为之，还是中了林虎的计。
　　事实已经摆在那里。
　　我们，终究不再是彼此的夫妻。
　　你是凌傲城的王，我是凌傲城的王后。

　　我将自己软禁在了凤和宫。不问外界一切事。
　　林贵妃成了凌傲城最尊贵的女人。
　　只是却一直不孕。
　　她开始着急，慢慢的竟将手伸向了其他妃嫔的肚子。
　　甚至是琪儿。
　　当我抱着毒发的琪儿坐在地上哭喊时，王带着御医赶了过来。
　　琪儿的毒解开后，王对外宣称是乳母不小心使太子吃坏了东西。拉出去仗毙了。
　　乳母自幼伴着琪儿长大，忠心耿耿，又怎会不知琪儿饮食的禁忌。
　　她不过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回想着这几年的一幕幕，甚至琪儿毒发时我居然宣不来太医。
　　我心中最后一丝柔软消失殆尽。
　　当年，若不是他被权势蒙了眼，又怎会受林虎和林芙蓉的挑拨对父亲下手。
　　如今，林芙蓉跋涉后宫，残害皇室子嗣，林虎把持朝政，勾结番邦。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养虎为患。
　　也不过咎由自取。

　　第二天上朝，朝臣齐齐跪倒。
　　王后保护子嗣不周，近年来又不理后宫之事，理应废除。
　　林贵妃任劳任怨，带王后掌管宫中之事，大方有理。
　　恳请王废除王后。另立林贵妃为后。
　　王在朝堂之上发了火，扫落了面前桌案上所有的奏折。
　　朕这一生，只有一个王后，便是秦蓉。

　　绣言把这些告诉我的时候，哭了。
　　“绣言，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些年这丫头跟在我身边，吃了不少苦。
　　“绣言不苦，有了王这句话，王后您和太子就有了保障。
　　我抱住绣言，闭上了眼睛。

　　爹爹去世那天，在王赶到凤和宫之前，他曾对我说了一些话。
　　他说，蓉儿，小时候你总说我对那些姨娘们好，从不打骂她们，连林姨娘犯了那么大的错，我也只是把她送进庵堂。可是你不知道，爹对她们有多愧疚。
　　你娘死的早，爹只有你一个孩子。先皇临死前曾求我，他说他对不起我，但是他不希望秦府再有第二个孩子。
　　他相信我的忠心，却担心我的孩子会被有心人利用。
　　蓉儿，其实林虎夺权未必是坏事，爹太过心软，终究无法对王下手，能从林虎手中夺权，王，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
　　蓉儿，你一定要帮爹，帮王从林虎手中夺回江山。
　　爹爹死后，府里的姨娘全部自尽了，包括庵堂的林姨娘。
　　她们说，来世还要做秦山的女人。

　　琪儿毒愈的那天晚上，林芙蓉对王柔下了手。
　　绣言说，王赶到的时候，只见了王柔最后一面。
　　这些年，林芙蓉想尽了一切法子却始终没有怀孕，她终究等不及。
　　只是她的等不及，却为她和林虎的坟墓刨了第一掀土。
　　爹爹，当年你说早入宫好。
　　真的很好。
　　林芙蓉娇纵霸道，对手下人从不留余地，她宫里的宫女太监经常会因为她的喜怒无常受罚甚至丧命，所以更替比其他宫里要快。几年前有宫女在奉茶时因身体不适失手打翻了杯盏被拖出去扔进废井里活活饿死。第二天被分配来的宫女叫碧荷，这几年负责给她送取衣物。
　　林芙蓉虚荣又自大，总是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她自认为没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地下做手脚。又怎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碧荷。
　　所以她不知，碧荷，是我的人。
　　碧荷曾进过宫。
　　当年碧荷家中贫困，父亲病重时为了筹集医药费入宫做宫女，后来她弟弟又病重，我在御花园见她躲在假山后哭泣，问明情况后，派人带着太医救治了她唯一的弟弟，然后将她放出宫，回家团圆。
　　爹爹死后，她自愿进宫，在管事嬷嬷的安排下留在了林芙蓉的宫中。
　　这些年，她往林芙蓉衣物上下的药早就使她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利。
　　林芙蓉一直以为我闭门不出，早已没有了昔日的风光地位。
　　却不知，自幼进宫，我曾经的善行让多少人感念一生。
　　所以这些年我和琪儿安然无恙。琪儿中毒后也并不是王带着太医赶来，而是有人同时通知了他们。
　　而她，也永远无法从太医口中知道她无子的真相。太医院的太医即使不是我和王的人，她的秉性，又有谁敢告诉她她不能受孕。
　　只是我知道她要对王柔下手时晚了一步，终究没能救下她。

　　王柔去世后的第三年，王终于对林虎下了手。
　　多年的磨砺隐忍，他早已拥有了称霸天下的实力。
　　林虎被五马分尸的那天，王登基。改国号宣统。废除宰相改为丞相。
　　我在父亲的坟前站了一整天。
　　父亲，我终于达成了您的夙愿，成为了凌傲城最尊贵的女主人，拥有了和这天下的主宰一起受人朝拜的权利。
　　可是，父亲
　　很多时候，甚至是在梦里。
　　我都希望自己回到从前。
　　那个时候，你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他的眼中只有我，我的眼中也只有他。
　　干干静静，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