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一笔封喉

2、002 “呵呵

　　002
　　“你这么痛心疾首做什么，她不是还没死吗？”
　　听到这句话，谢思邈干净利落的眉眼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眉情的目光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声音异常冷厉：“沈眉情，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不要叫我沈眉情！”眉情失控得大叫。
　　她紧紧闭了闭眼，把眼里的泪硬生生逼回去，掰开谢思邈的手，一字一顿道：“谢思邈，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一样。要论恶毒，你们俩才才登峰造极。”

　　话已至此，眉情仿佛是觉得不吐不快，她顺手捞过谢思邈手里的烟，重重吸了一口，把烟头摁在地上，像是摁灭心里最后一点儿指望一样。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声色俱厉地道：“七年了，谢思邈，你是怎么做到的，不动声色地在我这里捅了一刀又一刀。你午夜梦回的时候，搂着顾佩瑶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对不起我？”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眉情张了张口，眼泪终究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她可真没用啊，一对上谢思邈，就轻而易举溃不成军。

　　谢思邈看着跪坐在地上轻轻发抖的少女，突然就想起有一年冬天他下班回来，穿过雪地，远远地看到少女蜷缩成小小一团，坐在他家门口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眉情便如现下一般，如瀑的乌发倾泻下来，直直垂到地面上，可怜兮兮得像是童话里历尽千辛化为人类的异族少女。
　　事实上也真的跟那个故事相差无几，那一次，是眉情第一次跟家里人闹翻，孤身一人北上来寻他。
　　如潮往事总让人防不胜防。
　　胸膛里不受控制地传来异样的跳动声，谢思邈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忽然变得晦涩不明。他抬了抬手，几乎就要拍上她的背。
　　但他的手刚刚触碰到眉情披散下来的发，便像被热油烫到一般，迅速地抽了回去。
　　谢思邈闭了闭眼，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用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是，是我对不起你，你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冲着我来。但你为什么要把佩瑶扯进来？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对她爱得发狂，还是知道你谢思邈哪怕是和我情到浓时其实想的也他妈是她顾佩瑶？谢思邈，没有她顾佩瑶你是不是就硬不起来……”
　　“啪”一声，眉情的头偏向一边，所有的话都被谢思邈这一耳光抽得半个字也不剩。
　　疼得真的快麻木了。
　　谢思邈的手顿了顿，随即狠狠指着她道：“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不知悔改。”
　　“这种时候。”眉情舔了舔唇角，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两侧的头发直直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眼泪已经干了，整张脸粘稠又冰冷。她努力挺直背，仰起脸，看了一眼急诊室门上明晃晃的灯光，直视着谢思邈，掷地有声：“谢思邈，顾佩瑶是人，我也是人，你不喜欢我，我认，可你不能太不把我当人看。”
　　“你摸着良心问你自己，她到今天，她割脉自尽，真的都是我害的吗？”
　　谢思邈俯视着她，眼锋如刀，薄唇微抿，整个人冷厉得如十八世纪欧总的纳粹军官，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人致命。

　　眉情倔强地看着他：“好，你要非把这盆洗脚水泼到我身上，我也认。火箭碰汽船，一命赔一命，不管顾佩瑶是生是死，我都陪她。她敢下地狱，我就敢下十八层地狱，这样总够了吧？”
　　她话音刚落，在谢思邈身后，急症室的灯光便应声而灭。眉情将目光放长，看到急症室大门朝两侧打开，一张移动病床被推了出来。
　　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顾佩瑶还活着。
　　那她也不用死了。
　　眉情长长呼出一口气，狠狠擦了把眼睛，转过身，声音空得像没有重量：“我没空陪你，看这架势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成，我先走了。”
　　谢思邈早已回过了身，大步疾行。

　　眉情刚刚踏出医院大门，冷风便像一张密集的网，兜头兜脑冲着她罩了过来。她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抱紧双臂。
　　“……我还踮着脚思念，我还任记忆盘旋，我还闭着眼流泪，我还装作无所谓，我好想你，好想你，却欺骗自己……”
　　烂大街的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来，此时此地竟然异乎寻常的应景。
　　眉情麻木地走了一段路，有些茫然地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地停下来，对着冻得没有知觉的手呵了口气，机械地掏出电话。
　　“喂。”
　　刚刚说出这一个字，她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嚎啕大哭，边哭便嚎：“赵丹青，我好委屈，我他妈委屈得我心口都疼。他怎么能那样呢，你说他怎么能那样呢……”

　　“你在哪？”
　　眉情上气不接下气，刚嚎了个开头，正浑然忘情，冷不防听到一道冷静的男声顺着电话线路传过来，顿时被吓得打起了嗝：“嗝，你……嗝，你是谁？”
　　那道声音似乎染上了笑意：“不是快委屈死了吗，还有空管我是谁？”
　　“……嗝。”
　　对方似乎是叹息了一声：“赵丹青说你没回寝室，你在哪里？”
　　“市……市立医院……嗝……”
　　“五分钟。找个避风的地方，站在原地不要动。”

　　“嗝……”
　　眉情一个嗝还没打完，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查手机里的通讯记录。最近的来电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归属地在厦门。
　　眉情轻轻蹙了蹙眉，困惑让她暂时停止了哭泣。她干巴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对方说的五分钟。
　　眉情茫然地前后望了一眼，正想迈开腿继续走，就感觉到一道强劲的冷风擦面而过，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重型机车停在了眉情身侧。
　　眉情斜斜地望过去，眼里的泪还在不断往外冒，弄得视线一团模糊。
　　就在这清晰度有限的视野里，她看到了一只修长的腿。
　　黑色的紧身皮裤紧紧绷在这只修直的腿上，显得异常有力，因为有力，而透露出几分难以驳斥的性感。
　　眉情的视线从这条腿慢慢地往上位移，一个戴着青黑色头套的脑袋出现在了她面前，一双戴着手套的手往上一划拉，头套后面便露出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你……嗝……”
　　“叶开。”
　　“五分钟？”
　　“是我。”

　　叶开说着摘下手套，伸手去抹了眉情的眼角。他抹了一会儿，发现似乎没什么效果，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啊这，跟坏掉的水龙头似的，越抹越多了还。”
　　男生的手异常干燥和温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粗糙的茧子似有若无地刮过女生的脸。
　　“你，嗝，你才水龙头。”眉情被他一说，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像弹簧似的向后弹开。
　　她说话的时候眼泪还在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真他妈丢脸透了，眉情抽噎着胡乱去抹脸上的泪，抹泪的间隙里看着面前男生的还紧紧皱着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就解释道：“我也不想的，我这不是……嗝，身不由己吗？”

　　“嘿，你可真逗。”
　　眉情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点也不绵软，还带着蛮不讲理的气势，但间或打出的嗝却把这种气势演变成了莫名的喜感。
　　叶开呵呵一乐，下了车。
　　他看起来比谢思邈还要高，谢思邈已经至少有一米八了，眉情迷迷糊糊地想，这大长腿真不是白长的。
　　大长腿往前走了两步，手一抬，摘下了头套。
　　眉情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感觉眼前一黑，被兜头套下来的头盔罩了个严实。
　　眉情被吓得立时打不出嗝了。
　　透过眼前褐色的塑料片，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眉情只见过一次，便足以令她终生难忘。并非因为对方长得太帅，而是因为他们的初次相遇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显得非常的不愉快。
　　眉情这会儿已经不再哭了。她觉得她受到了惊吓，脱口而出道：“不会吧，你千里迢迢来找我赔手机？”
　　叶开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瞬间将这寂静无边的黑夜都映亮了几分：“哪能啊，我来找你溜冰。”
　　扯淡吧。面对此情此景，眉情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句话——“黑夜给了我黑的眼睛，所以牙齿才显得特别白。”
　　她想着，自顾自一乐，回头才看到叶开以一种类似解剖刀一样有穿透力的眼神盯着她。
　　“这个……”她正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就听到叶开的手机响了起来。
　　叶开低头看了眼屏幕，直接将手机递给了眉情。

　　眉情左右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看见叶开点头，才慢腾腾地接过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果然是赵丹青的。赵丹青手机尾号是“8864”，但凡背过乘法口诀表的人恐怕都会觉得挺以难忘怀。
　　“喂？喂？”
　　眉情喂了半天，有些无辜地抬头看向叶开：“你手机坏了，没声儿……”
　　“……”
　　叶开上一抬手，直接把头盔从她脑袋上扯了下来。
　　“……”

　　眉情走远两步，再次将话筒递到了耳边：“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传来赵丹青振聋发聩的呐喊，“眉情？是你吗？你在哪呢！干嘛呢？他找到你啦？”
　　“他？”
　　“对啊，那个天天追着私信你，说要请你溜冰的帅哥啊。”
　　眉情回过头看了一眼斜斜倚靠在机车上的长腿男人，“是你把我号码给他了？”
　　“对啊，怎么了？”
　　“呵呵，没什么。”眉情笑了笑，“只不过是传说中的猪队友和神对手我全撞一起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