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蔚九

2、露白 薄酒何曾醉

　　等了一会儿，爸爸还是没回来，妈妈进屋拿了蜡烛，也准备点灯了。姐姐帮着扶凳子时，听见上头正点着灯的妈妈说:“你老师等的是她的老师，不，也是我的老师。我们的先生。”
　　妈妈从凳子上下来，眯着眼端详了下灯，似乎在考虑如何讲述她所知道的。
　　走，我们先进去，这个故事很长。”
　　夜已有些深了，月光转凉，门前的灯光照得那一圈街道灰黄，越发的孤寂。妹妹表现出困意，妈妈牵她进屋，安置好她上床睡觉，开始给姐姐讲一个悲伤的故事，这个故事要比点灯的故事悲得多。
　　“我和你老师一起长大，以前是同学，现在是同事，她经历的那些，恐怕只有我知道得最多了。”妈妈微笑着看她，满脸回忆的神色:“那一年我们是十三四岁的光景吧，就是你这样大的时候，我们学校来了一批新的、年轻的老师。其中有一位当了我们的语文老师，记得他第一次上课，我第一次见他就红了脸。
　　姐姐惊讶地小声地“啊”了一声。“如果是你，你也会的。”妈妈不禁辩解道:“我们都是乡里的孩子，每天都在泥沟沟里奔来跑去，哪里见过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先生，哦，我们都管他叫先生，因为觉得他就跟书里描述的旧时先生一样博古通今，温润如玉。先生长得真是好看，不是现下的那种奶油小生，而是清朗的，像词里写的明月倾洒在竹林里那样。先生笑起来更是好看，有一次他对着我笑了下，那一瞬间，我好像真的看见有花朵在他眼睛里缓慢盛开，先生是那样风华的人物啊。”妈妈眯着眼细细回想，竟露出些少女神态。
　　意识到这点，妈妈不自在地转了话头:“不过那时你老师可不是现在的模样，又凶又犟，惹事得很，捉鸟下河，偷菜摸瓜，样样精通，尤其打起架来不要命，最凶的男孩子都躲着她走。时常惹得西家大东家骂，她爸打骂得最凶。也不怪她，她妈一连生了三个女孩子，她是幺女，她爸一看见她就来气，骂她妈不争气骂她多余，你老师不恨才怪。也没吃上好的，十三四岁的姑娘了，还是又黑又瘦，头发比男孩子还短，个子也矮，只有十岁孩子那么高。因她总是冷着脸，孤僻得很，学校的老师同学也没几个喜欢她，就我还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当时村里的大人看见她就摇头，直说这姑娘以后嫁谁家谁家倒霉。然而谁想到先生会来，改变了她那么多。”
　　“先生来的第二天，我就发现她不同了，她竟然交了语文作业！我当时是语文课代表，看到她的作业真是新奇，要知道她平时连书都不带回家的，她的书包里全是泥巴木枝，虫啊蛋啊之类的。她竟然交了作业，怎么能让我不吃惊呢？我去送作业时还偷偷地翻了瞧了瞧，真写了！虽然不甚工整，有些字还是拼笔写的，答案也错了很多，但看得出是认真写的，涂抹的痕迹不止一处。我不禁在语文课上注意了下她:她背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直跟着先生转，整张脸都发着光。”
　　“那之后，村里的人大都也发现她安稳了，基本上没惹过事了，只是下午回家的时间要晚了许多。我知道她去哪了。有次我去先生家还书，她就走在我前面。先生住的房子前面有棵大树，她几下就爬了上去，让枝叶把她掩得严严实实的。那里正对着先生的窗。我想她大概是在看先生，先生在的时候看先生在做什么，先生不在就等到先生回来，直到天黑得看不见了，她才摸回家。为此她挨了她爸不少打呢。有次我没忍住问了她为什么，她脸都红了，还搓着手，嗫嚅地说:‘先生、先生的眼睛真好看。’我在那刻才觉得你老师真正像个女孩子了。”
　　“本来就是个女孩子。”
　　“是是，那时是个假小子嘛。过了一段时间，你老师又惹事了，她把全村的不管谁家谁户的桃花树都给摘了个遍，尽捡着好的枝摘，把种树的人家气得追着她打，骂声全村都听得见。那时正是桃月，桃花开得正好的时候，连先生也时不时会夸上几句，虽然先生站在桃花树下温温浅浅笑时比那桃花还要好看得许多倍。我刚开始是不懂你老师心思的，她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一向不屑于这些花花草草的，这次这样的偷折……”
　　“是为了先生！”姐姐突然插口道，既感动又难过。
　　妈妈看了姐姐一眼，笑了下，“是的，的确是为了先生。我当时是没想到的，是一次在先生家，看到了书桌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了数枝开得极艳的桃花枝，才听先生提及，说那段日子他每天清早一打开门，就看见台阶上放着几株桃枝，他自然很是喜欢。”
　　“先生门前的花，一直放到桃花开尽，没有间断过，也到那时，你老师才没有再偷折桃花，再被追着骂了。”
　　“我知道她做了这件事后，后来她做的许多其他别人不能理解的事我也都想到缘由了，比如说她总去村东头河里摸鱼，回来却总是两手空空；比如她开始搜罗各种书，不知疲倦地看；比如她其他课就睡，一上语文课就精神得跟打仗似的；比如她偷拆了家里新的窗帐被她爸打得半死也不肯说拿着去干了什么；比如她故意扎破了一位女老师的单车轮胎，被抓着了，那老师是校长的亲戚，弄得全校通报批评；再比如最明显的，她开始留长发了，衣服也穿的干干净净了……”
　　“都是为了先生！我知道那时候的她做什么都是为了先生。当时我只惊奇于她对先生的仰慕程度，只以为是孺慕之情呢，根本没跟爱情扯上关系，年纪还小呢，懂什么爱情啊，我想她那个时候大概也是不知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