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鸢录》安知未凉

3、初见

　　梨鸢想着今日来看阿姊，应过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回去，便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婢和几个杂役小太监。

　　她……她何曾想到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

　　梵册、贝叶是身边用惯了的宫婢，办事能力自是一等一，但这识路的本事……大抵和她相差无几。那几个小太监平时也只是在母妃宫里干些粗活计，不曾怎么跑过腿，故而即使她和蔼可亲地向他们询问了下此刻的方位，他们也只能愧疚难当地齐齐摇头。

　　她……为何要这般为难自己啊，竟夸口去御花园找阿姊……小公主扶额，望天，长叹。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梵册、贝叶虽还极力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跟着她，不过那脚步似乎有点急切。阿卓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梨鸢看向他，微微扬唇朝她一笑。

　　那笑容似带了些安抚的味道，他幽深的碧绿瞳孔染上一抹淡淡的光泽，通透如上好的祖母绿般漂亮。

　　她那因摸不着路而焦灼起来的心情竟意外平复了些。见不远处有一处小小的凉亭，当机立断地下令：“想必诸位现在也都乏了，都到前面去歇息歇息吧。”

　　梵册、贝叶不愧是顶顶贴心儿的宫婢，竟还带了提前备好的点心。梨鸢哼哼着小曲儿捻了块芙蓉糕，一面小口小口啃起来，一面随意地四处张望着。

　　现下虽是初春，花儿没开几朵，但草木都拼了命似的狠命长着，满眼望去一片绿汪汪翠滴滴。她侧耳仔细听了听，这凉亭后方绿叶掩映处似有细细弱弱的水声不间断地传来，应是宫中那唯一的一处小瀑布没错了。

　　这小瀑布说来也颇有意思，据说是父皇为搏那先皇后美人一笑所建造。先皇后出生于江南，平生最爱些小桥流水的精致景观。皇宫虽恢宏壮美，但却没多少那样精巧细腻的景致。于是父皇便特意寻来民间的能工巧匠，照着他的想象造了这处“小桥流水”——自然成不了像江南那样温婉的景致，却也别有一番粗中有细的风味。

　　也不知到底讨没讨得先皇后的欢心——但母妃在此由一支“凌波微步”舞而获得圣宠，倒是实实在在的事了。

　　母妃曾把这事当成个笑料说给她听。这样想来，倒真是有些……讽刺。

　　梨鸢兀自想得出神，不知不觉竟忘了啃那芙蓉糕。忽听得身旁一声轻笑：“十五殿下在想些什么呢……这般出神？”

　　“……”她捏着芙蓉糕，望向对面那笑得狡黠似狐狸般的少年，一脸正经道：“我尝着今日这糕口味甚是奇特，不似宫中一贯的作法，故仔细品了品罢了。”

　　本公主扯胡话的本事自七岁起已是宫中一等一的了，扯个借口还不是区区雕虫小技。当下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不过……”她慢条斯理地啃完糕点，扯出块锦帕仔细揩了揩手后，才似笑非笑貌若随意地问道：“不知阿卓为何如此在意本公主？若有什么话，便直说罢，不必再弯弯绕绕了。”

　　“那十五殿下可否答应奴完完全全地告诉奴实情？”他忽也正了色，脸上不见一丝玩笑。

　　“……你且说罢。”

　　“殿下今日，为何那般？”

　　梨鸢突然后悔自己那么轻易许下承诺，这满打满的包票先坑了自己，还不带反悔的。本也只是嘴皮子一开一合的事儿罢了，只是……她实在弄不清长姊 对这少年是什么心，那事，他到底够不够格知道。

　　可这少年看向她的碧瞳里带了三分悲戚两分忧虑，还有五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直叫人生生打了个颤，觉得自己现下就是个十恶不赦专门棒打鸳鸯的十足大坏蛋。

　　梨鸢心虚地把目光掠过他看向远处，心下仔细盘算着该扯个什么样的借口才好。一时亭内寂静无话，气氛甚是诡异起来。

　　“十五殿下，若是实在难以告知的话便……”

　　“银朱？”她却急急地打断了他，手指向不远处：“那位是……银朱么？”

　　只见从南面那边的竹林里走出来个穿着绯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她略略低着头，因而看不清面容，不过那身形像极了长姊身边的大宫女银朱。看她走的方向似是要回长姊的寝宫。梨鸢怕失了这么个认路的好人，也为了缓和缓和尴尬的境地，忙不迭地唤了贝叶去将她请来。

　　不多时贝叶便将这宫婢带来，确是银朱。她请了安后才看见梨鸢身边的阿卓，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你是银朱吧？”小公主清了清嗓子：“我皇姊她现在在何处？”

　　“四殿下现下还在御花园中，不多时便能回去，十五殿下不必担心。”她垂着眉目恭恭敬敬地答道：“四殿下原是担心十五殿下您在宫中等不及，便派奴婢回去捎话给您，让您先请回。四殿下说今日饮多了酒不便见您，下次再挑个好时间……”

　　“无碍，带路，我现在要亲自去见见阿姊。”她皱了皱眉，阿姊要是又喝多了，怕是要出什么事。这银朱虽面上极力隐好了惊讶的神色，不过那微微颤抖的语气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她隐隐觉得有些蹊跷，身边还有个不知怎么相待的阿姊的男宠，索性径直去见阿姊，直接解决。

　　银朱似好好纠结了番，最后一咬牙：“十五殿下，请随奴婢来。”

　　梨鸢松了口气，这银朱倒是个识相的，叫她省心不少。一高兴，就又摸了块海棠酥啃了口，心情一扫刚刚的郁闷。银朱在前面尽职地引着路，她估摸着用了她听不见的声调，小声地对身后的阿卓说道：“我唯一能告知你的便是，长姊今日这般确有原因。”

　　“不过这原因得你自己亲自去问，因这事可算是长姊的逆鳞，就算是我也不能轻易拂了不是。不过，你若是已掂量好了自己在阿姊心中的份量，就去问罢。”

　　说罢梨鸢便不再看他，专注地啃起海棠酥来。一旁贝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情极好地开口：“可有什么事？”

　　“奴婢想说，公主您实在高明。”贝叶老老实实地说道：“您竟能尝出今日的点心不是出自御膳房之手。”

　　她不过是随意扯了个谎……竟还真有隐情。梨鸢无语地看了眼手中还剩下一半的海棠酥：“这外食是哪家的？”

　　“饕香斋现下风评最好的八款点心，不是奴婢出去买的，是沈公子鋆特意亲自买了捎给您的。”贝叶补充道：“公主您那时不在，奴婢想既是沈公子鋆送的，就斗胆收下了。”

　　沈鋆么…… 她忽觉得口中甜腻的点心变得苦涩起来，半块海棠酥也不知去了何处。“下次，莫再收沈鋆的东西。下不为例。”冷了声，捏紧拳头加快步子。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御花园。梨鸢因沈鋆一事闷了气，所以并有没多少倦意，只觉得心中略微有些酸痛。

　　银朱将她领到万春亭后，行了个礼便退下。耳内传来熟悉的娇糯女声，恣意又放纵地调笑着。

　　“嘻，真不陪本公主饮一盏呀？来嘛~”

　　阿姊身着绯红的彩蝶戏花锦石榴红裙，外披一金丝薄烟赤霞纱，墨玉青丝随意绾起，仅略施粉黛便已艳压桃李，妩媚雍容。她手执一玉盏，脸上挂着勾魂摄魄的笑，娇媚无骨地斜攀着一笔直地坐在她身边的少年。那少年似感觉到我的来到，抬眸朝我这边望来。

　　如何形容那张脸？

　　梨鸢不知怎的，忽然记起以前看过的一本话本，讲的是天界二太子和人间狐王的故事。那风流纨绔的二太子曾说过这么一句：庸脂俗粉算得了什么？狐王才是真绝色。

　　那时她还伏案大笑，心想男子容貌岂可同女子比拟？直到现在，方知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这少年，竟是这般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