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故我在》嗷骨闲七

8、一片冰心在巴金 无论睡多晚

　　无论睡多晚，这些年姚一舟都养成了早起晨练的习惯。

　　碍于学校条件有限，犯了手痒也只好戴上泰拳手套去捶树。

　　于是，传达室老孙头目击到这一幕，差点心脏突发。

　　身材高挑的女子恶狠狠地在捶树，边捶边咒骂着什么。

　　“应试教育，去死去死……”
　　“中考高考，去死去死……”

　　过往晨练的人均表示，这一幕尤其神似西方某些国家的神秘宗教仪式，场面骇人。

　　本就是初秋，树木顶端的落叶随着有节奏的锤击，纷纷扬扬落下，像极了信徒。

　　满身大汗，呼吸畅快，浑身自在。

　　她回到公寓，发现吴晴已经起床，忙着梳洗打扮。她瘦小的身躯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左一层又一层地涂抹着什么，轻拍抑或揉捏，能感觉到主人对脸的娇贵呵护，极为上心。

　　她忍不住张望，从门缝里隐约能看到吴晴身上的粉色睡衣，蕾丝花边也遮挡不住傲人的上围。

　　再低头看看自己，宽大的运动服下是一对毫无起伏的平胸。

　　“啊，平兄，早上好！”唯有自嘲能解救人生，她小声嘟囔着。

　　“早上好！”吴晴从卫生间走出，容光焕发，她以为姚一舟在跟自己寒暄。

　　“亲，快来帮帮我呀，人家有选择障碍症。”

　　姚一舟才反应过来，床上摆着两件连衣裙，一件无袖，一件V字领。

　　“我觉得无袖裙更适合你。”

　　“真的？党源也这么说，这件还是他去年买的生日礼物，看来大家的眼光很一致。”

　　咦，好像话里有话？姚一舟好像察觉到什么，没顾上细琢磨，搭上小皮衣，便咬着一根油条，跑到教室盯早自习。
　　大清早，就被莫名地秀一脸恩爱，到哪儿去说理？

　　趁着午饭过后的闲暇，姚一舟赶紧跑到党源办公室打探风声，上午跟学生的闲聊，收获并不大，夏薇薇的私生活依旧是个谜。

　　与其说是打探风声，倒不如说是离开办公室这片是非之地。当学生的有所不知，中午是老师们的江湖，家长里短与鸡毛蒜皮之事，常以戏剧性的世俗化展演，老师之间的微妙较量，如同武林高手，这一点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先是被蔡春鸿拦住，被硬拉到食堂和她共进午餐。她走到哪儿，学生就绕着走哪儿，多是畏惧。她素以严厉著称，因为那身艳红的袍，裹在身上，仿佛是一贯吸学生血的证物。

　　姚一舟本来想推辞，但忽而转念一想，结交学校前辈对她一枚职场新人而言并无坏处，就硬着头皮应下来，脸面上装作热络，心里则惦记着班上繁复的工作。

　　蔡春鸿先是象征性地表达了对教师工作的怨念，很快便转入正题，婉转而迂回地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家庭状况，若无其事地说起老公今日出差去日本，又一次遭遇航空公司不靠谱的误点。后又不争气地埋怨着上小学的儿子，钢琴课上了一半，就花掉她半月薪水，寒假还计划着去欧洲游学。

　　姚一舟只是在一旁微笑倾听，她明白更年期女人的不易，孩子和家庭是她们泅水时能抓住的唯一稻草，这是她们被巨浪打翻，又努力爬上岸的小确幸，虽然所剩无几。多么熟悉的表情，她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忆起，可心还是莫名地被揪住，疼痛泛起。没错，倪偲妻子脸上也有，当年她偷偷躲在大学家属院门外，看着倪偲和妻儿周末出游的场景，就领略到了。那时候她还天真地讨个名分，以为他们离婚不过是时间问题，终究会水到渠成，可在那一刹那，才恍然大悟，原来蒙骗自己的是自己。

　　午饭过后回到办公室，免不了被同事们盘问，他们好奇地打探袍姐究竟和她聊了些什么。
　　姚一舟暗自感慨，巴掌大的地盘，到处有不说话的眼睛。

　　邹燕平打趣道：“袍子姐有没有向你吹嘘她家的大别野？”

　　听到那个被故意念错的字音，姚一舟忍不住发笑，她轻轻点头。

　　几个同事围上来，一个个顾盼的姿态，仿佛在等待体育彩票开奖。

　　邹燕平更不放她走，继续盘问道：“这次她有讲房子有多少平？”

　　姚一舟记起蔡春鸿得意洋洋的姿态和她引以为傲的数字，“貌似是二百五十平米。”

　　猜中数字的人面露欣喜，高调地摊开手掌，到各个办公桌领钱，猜不中的唉声叹气，只好自认这回点儿背，摇头打开钱包。

　　她耐人寻味地望着邹燕平，想起戴芬妮在班上的血泪控诉，不禁心头一紧。
　　邹燕平在戏谑同龄人蔡春鸿的较量中，明显是获得了足够的快感。她走出办公室前，以长辈的口吻，拍拍姚一舟的肩，“刚来的，你记住，蔡袍子的任何话，不要轻信。”

　　她匆匆穿过悠长的走廊，急促地奔到主任办公室。途中，她远远地望见向巴平赫正和茹意在操场散步，看上去举止亲密，这使她反而大大地松了口气，“□□门”事件绝对是个误会，当事人看来丝毫未受任何影响。

　　主任办公室的门敞着，老板椅上并无穆加人影，估计是陪汤恩庆一起出去应酬。只有党源一个人窝在办公桌上睡觉，呼吸均匀。

　　姚一舟蹑手蹑脚地坐在办公桌对面，想拍拍肩膀喊他起来，又回忆起昨晚他被喊醒的各种不爽，只好作罢。反正无所事事，索性就静坐等待。

　　真是拿党员标准来要求自己呢，桌上洁净，文件夹和书籍整齐罗列，看不出一丝杂乱，衬衣袖口的纽扣，紧绷绷地贴着小臂，就连睡姿竟然也呈标准的九十度！

　　啊，这人一定是无趣到一定境界喽，专门负责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

　　等等，她隐隐发现他左臂下方有一行小楷写下的座右铭。

　　“习于智长，优与心成。”

　　她不自觉竟然读出声，只见党源腾的一下子桌上弹起，身体从九十度立刻恢复到一百八十度。

　　“有事？”

　　“哦，关于我们班夏薇薇……”

　　还没等她说话，他就麻利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是初一时的三方会谈记录。

　　姚一舟迫不及待地捧起来读，可是她发现评价一栏是空白。

　　“这孩子我还是有印象的……”

　　“因为她身材曼妙，面容姣好？你们男人啊，快放开她吧，人家还是个孩子！”姚一舟撇撇嘴，不刻薄就难受。

　　“不是，上次三方会谈。她的家长一直没有露面。或者准确地说，是不肯露面。据说父母离婚多年，她一直跟着外婆生活，去年听说外婆也去世了。”

　　“那她现在跟谁生活？这么重要的事情，学校为什么没能重视？”

　　“倒是想重视，通达最近几年的生源，像这种问题多了去啦，你当这儿是孤儿院？无限照顾，免费关怀？”
　　他又翻出另一个文件夹，拿出一张纸，抬头写着优学减免计划云云。

　　“喏……”，他指给她看，“这是老校长在任时期，推行的针对家庭贫困生的申请表，名单里并没有夏薇薇。”

　　姚一舟的眼前浮现着那一晚的情景，夏薇薇被黑衣男子不情愿地拥着，似是不情愿。

　　“她最近有什么问题吗？”党源好奇地打探。

　　犹豫了半晌，她还是隐瞒了心中久久的疑问，可能是她心思太重，有时总会联想过多。

　　“对了，今天接群众举报，你涉嫌在早晨破坏校园公共草木。”

　　“哪个群众，报上名来。”

　　“匿名举报。”党源突然觉得，他似乎很享受别人和他抬杠的过程，这使他不禁回忆起大学时参加辩论社的情形，当时的对方辩手措辞激烈，头脑机智，双方你来我往，像是费德勒和纳达尔打网球，一时不分伯仲。辩论赛后，对方辩手成为他在大学时交往的第一个女友，可惜她除了擅长和人辩论，其余方面真是乏善可陈。

　　“姚一舟，你跟我较劲没意思，这是学校对老师的规范。你的言行仪表，时刻被学生看在眼里。”党源又摆出了官腔，还摆得字正腔圆，模仿上级口吻不带含糊。

　　“我怎么了？不过是打泰拳没沙袋，用五个人都环抱不过来的大树替代一下嘛。我这是锻炼身体，为学生们做表率，怎么就被你们领导层动辄上升到‘破坏草木’，这么兴师动众是要找人问罪吗？”

　　“你有错误，得允许别人指出来。否则将来要酿大祸。”

　　“少来，你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对大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揪着人小辫子不放。”

　　说着她生气地把购物金卡摔在党源的桌子上，那是李约翰的“意思”，她受用不起。

　　穆加笑眯眯地从门外走来，看样子是刚刚结束一场结果圆满的应酬。

　　“我从走廊就听见有人吵吵，这秋干气躁的，你们年轻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不成？”

　　见主任进来，她决定先参一本再说，不想跟党源在这一问题上纠缠。

　　“报告主任，这是我们班的李约翰送的购物金卡。”

　　“哦，我认识，那孩子最近又蹿个儿喽！”

　　“他说要竞选班长，说是他家长的意思。”

　　穆加仿佛没有听见姚一舟的话，他哧溜品一口新泡的茶，转而跟党源聊起来，“夏天买的新茶还不错……”

　　党源尴尬地站在一旁，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场争端。穆加此时把皮球踢到他脚下，暗示他要大脚开起，迅速解围。可姚一舟更不是好惹的，简直仙人掌浇汽油。

　　“主任，李约翰还说，他的家长给很多老师‘意思’过，这分明是受贿，我不能接受。”

　　“哎，这是人家家长一点心意，你悄悄收了就是，人要知恩图报。还有，干嘛费事要竞选班长，让李约翰直接当选不就是了？”

　　党源在一旁点点头，他又一次拿起那张带贫困生减免计划的薄纸，故意加深口气“李约翰的父亲，正是此次计划的赞助商。接下来怎么做，你懂的。”

　　听闻此话，浑身僵硬，如同一桶冰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姚一舟遭遇入校以来的严重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