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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亦舒服不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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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通达中学水深,这回算领教到了,不仅鞋湿,差点就遭遇船翻。她没有想到,潜规则这件事被领导层说出来,是如此自然。想到这儿,她总算明白邱晨前不久的感慨,这所学校鼎盛时期早已成为辉煌,剩下的只有坐吃等死的老弱病残,朽木不可雕。但在那同时,她又觉得孤独,当初是她铁了心离开倪偲,那便意味着跟北京诀别,和故乡复合,没有根的野草,在此扎根,多少有些不甘心。
说不清,道不明,一团火在腹腔燃烧。毕竟是初来乍到,她的满腔热情在不公正的游戏之下,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硬着陆,一个屁股墩儿摔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委屈,想哭,忍住。她试图克制住情绪,可鼻腔一酸。眼眶却红了。
摇摆不定,妥协,坚持,深呼吸。再妥协,再坚持,就这么决定。
上课铃响,她毅然推开门,高声宣布:班长竞选正式开始。
根据全班举手表决,一致通过的规则表明,竞选基本分为三个步骤。首先是竞选人演讲,其次是现场问答环节,最后是不记名投票,最终公开唱票。
首先登场的是李约翰,他耀武扬威地走上讲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破纸,简短地阐述自己的当官愿望,演讲无非是用一句话概括:投我者,福利人人有份。
随即登场的是谈卓,他专门制作一款竞选PPT,精致的画面和简洁的文字,令人眼前一亮。配合他的生动讲演,大家不仅能够清楚地了解到他的施政纲领,从班级活动到校内外活动,他均一无巨细地思考周全。更难得的是,他还客观地剖析自己的性格和弱点,令投票人更加充分地了解自己。谈卓演讲完毕,台下一片掌声。
秦笑最后一个登场,她既没有李约翰那么官迷,又没有谈卓正式,而是以话家常的形式切入,轻松地畅谈她设想的班长职务和班级管理。在她认为,班长这一职位并不属于班上的特权阶级,正相反,它要权衡各种人的利益,努力保证每个人的话语权自由。最后,她还不忘特意强调,她的竞选时为了谈卓的反对者而存在,听者闻之大笑。
到了自由发问时间,三位竞选人同时站上讲台,接受同学的提问,气氛颇似两会领导人记者招待会。
姚一舟听着台上台下互动的热闹场面,忍不住暗自为学生们叫好。
激动人心的投票时刻终于来临,两个同学主动上台唱票。
“李约翰,一票”
“李约翰,一票”
李约翰听见自己连赢两票,紧张地握拳。
“秦笑,一票”
“谈卓,一票”
秦笑和谈卓相视一笑,他们在学习成绩上是竞争对手,在其他方面也不甘示弱,你方唱罢我登场。
最终,正字笔画数最多的人,上面写着谈卓的名字。票数定格为谈卓七票胜出,秦笑六票屈居,李约翰只有两票。
李约翰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的拥护者对他施予同情的眼光。
夕阳西下,教室笼罩一片金黄色,仿佛为刚才的仪式加冕。
下课铃响,学生鱼贯而出,只有李约翰一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被风化的大号石雕。
姚一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学生,不说一句话。
眼角噙泪,脸部肌肉紧绷,全身颤抖,脑袋低垂。一直人高马大的李约翰,此时像个五岁顽童,露出自己隐藏许久的孩子气。
教室的空气仿佛在凝结,双方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想当班长……”李约翰哆哆嗦嗦地说出一句整话。
“下学期还有机会,愿赌服输,这是游戏规则。”
“可是钱可以改变规则,只要我给他们钱就行,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投我?”
“钱的确能改变规则,但是很多时候改变不了人心……”
“你不是早就答应过我……”豆大的泪珠快要从李约翰的眼上掉下来。
姚一舟赶紧打断他,“我没有给过任何人承诺,购物卡早早就上交到主任那儿了,一分钱没拿,你改天去取走。”
李约翰背起包,哭得心伤,他飞奔一样逃出教室。
谈卓为了庆祝当选班长,主动请班里女生吃冰淇淋。
秦笑嘲讽他:“终于露出狐狸的马脚,和李约翰一样都是壕,太爱收买人心。”
谈卓得意地猛嘬一口:“那不一样,他是事前打空头支票,我是事后抚慰三军。”
女生们吃完冰淇淋,心满意足,三五成群离去。
“你把票投给了谁?”秦笑一脸好奇。
“拜托,你居然问这种傻问题!当然投给自己喽!”谈卓的嘴角,奶渍犹在。
“我把票投给了你……”秦笑一字一句地盯着他说。
谈卓一脸惊愕,“为什么啊?你不是特意为反对我而存在吗?”
“投给你是因为你的演讲的确比我优秀,参加竞选是因为我并不输你。”
“……”
“这次败给你喽,期中考见。”
秦笑像一只灵动的小鹿,迈出长腿轻盈地跳过斑马线,消失在人群中。
晚上李维拉来敲门时,姚一舟正在拼拼图。这项爱好受父亲影响,每当她心情不平静时,就把拼图碎片铺开,然后耐心地一片片还原。虽然心里忐忑,不知道李约翰的后续将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但是她并没有做亏心事,始终遵循着身为教师的公正之心。
李维拉拽她去那儿喝酒,进屋一看,原来卜算子和医务室的小张也在。
几碟精巧的小菜,整齐地摆在桌上,旁边有几瓶日本清酒。
“敢问大家因何事而寻杜康?”
“第一,单身公寓为你接风,大家隆重地庆祝你的加入。第二,祝贺我与第七位男友成功分手。”李维拉闪动着她那夸张的假睫毛。
索性喝开,正好可以打发这几日心中积攒的愤懑。姚一舟心里这么想的,遂与同事连连碰杯。
酒过三巡,微醺最妙。听完李维拉自爆完其漫长的恋爱史,姚一舟果断向卜算子求助。
“卜大仙,帮我看看今年的运势吧。”
卜算子点点头,握住姚一舟的纤纤玉手,又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李维拉调侃道:“呆子,你可别趁机吃人家新来的豆腐……”
说时迟那时快,此时吴晴和党源二人推门而入,见到这一情景,眼睛都直了。
吴晴抱着刚从家居店买的新抱枕,慵懒地躺在榻榻米上,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刚才还以为卜呆子向一舟求婚呢,吓我一跳,心想这也太快了吧……”
“家具快买全了吧?”李维拉热络地拉吴晴坐下。
“早呢,党源嫌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要我看呐,都蛮好,就是没钱不好。”
党源装作听不见女人间的谈话,脸上发热,表情窘迫。又随即想到下午与姚的争吵,愈发烦躁,只好一人安静地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独自吃闷酒。
小张看马戏似的,盯着神神叨叨的卜算子占卜。
姚一舟快急死了,怎么能这么慢,这哪是算命啊,要是孕妇待产,孩子怕是都可以生出来喽!
“捡重点说。一,今年你可能命犯小人,须多加防范。二,今年有意外的桃花运。”卜算子摇头晃脑地公布答案。
听完这话,李维拉提议让大家再次举杯,祝贺姚一舟有桃花运。
“准!必须的,太准了,喝!”听完卜算子的话,高兴之余她又自己灌了几盅。
“准个屁,当老师还搞封建迷信,娱乐娱乐得了,还真当真呢……”党源在角落里坐着,忍不住打断她。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全场一下子变得安静。
吴晴冲党源使眼色,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第二条准不准我暂且不知道,但第一条确实准,看来最近是有小人挡道,害我不安生。”
李维拉见气氛发展不对劲,劝她不要再说下去。
“说谁呢?”党源毫不示弱,奋力回击。
“说谁谁心里清楚。”
党源忽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拎起酒瓶子,摇摇晃晃的,全无往日的稳重作风。
“你狂什么狂!不就是北京回来的大学生嘛,摆什么架子,在通达这烂泥堆儿里装什么白莲花!骑个摩托车就嘚瑟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啦?就你两袖清风,一身正气,老虎苍蝇一起打?就你懂高级教育理论,会培养孩子德智体美劳?还……还桃花运呢……我倒要看看,哪个男的敢驾驭得了你!”
说完这话,党源就挨了一耳光,打耳光的不是姚一舟,竟是吴晴。吴晴略带歉意地向大家赔罪,拖着已经失态的未婚夫提前离席。
一场原本热闹的party,竟不欢而散。
姚一舟强颜欢笑,她一一告别,踉踉跄跄地闯进房间,一头扎在床上。
当吴晴回屋时,她赶忙替党源赔罪,说他近来开学压力大,一喝酒就满嘴跑火车,叫她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自言自语了好久,却始终听不见对方回应。原以为是姚一舟真的生气不理她,却发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拼图碎片,眼角挂着泪痕,早已梦枕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