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故我在》嗷骨闲七

7、高尔基家养只小海燕 如果这世上

　　如果这世上有人卖后悔药，哪怕动辄家底，党源也要来一颗，第一时间吞服，让时间轴回到早晨。

　　听侄子党伟的汇报，单单是这一条使他介意。什么时候堂堂一米六五的男儿，如今竟会被学生拿在嘴边调侃。尤其还把他与卜算子和向巴平赫搁在一起，当作选项供姚一舟挑选。拜托！他又不是晚上七点钟的菜市场，全是别人挑剩下的烂菜。

　　当侄子说她谁也没选时，他竟松了一口气，随即陷入莫名的失落，就连他本人也质疑其自己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男性自尊在隐隐作祟吧，向来他的命运是他主动挑选，而不是被动被别人选。高考完毕，第一志愿是省师大保送。大学毕业，通达中学人力部主动找到他，答应若工作满三年，校方会分一套新房作为额外奖赏。就连和吴晴交往这件事，他都不费吹灰之力，充满了理所应当的平顺。

　　“到底选A、B还是C啊？”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表格才刚打到一半，他便心烦意燥，懊恼自己祸从口出。他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恐惧感和受挫感，忽而袭来，让他习惯顺风顺水，突然猝不及防。他本应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交代工作，可是紧要关头，却令对方错生误会！

　　穆加意识到助理的不对劲，在他眼里，党源向来稳重，像一杯风吹不皱雨打不乱的白水，从来不动声色，这会儿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赶紧回公寓休息吧，文件下周交也不迟。”

　　党源只是觉得热燥，尿憋，他在这个下午已经连跑三趟小便池，这一回由不得他打破历史最高记录。

　　穆加看出的症状所在，察言观色的能力他具备，是时候该表达上级对下级的关心啦！

　　“男人两大隐疾。一个是肾虚，一个是前列腺，虽说很多毛病在中年才显现，但是有时防不胜防啊，凡事得节制。”

　　党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但没有解决上一个误会，这回又让领导连环误会。

　　他只好欠身告辞，遁走厕所。

　　当他拉开裤链，浑身肌肉完全放松。

　　只见卜算子和向巴平赫一同前来小解。

　　说曹操，曹操到，A和B的到来，差点使C身体一抖，险些尿到裤子上。

　　向巴平赫见到党源，倒是眼前一亮，两人并排嘘嘘也不放过聊天的机会。

　　“党大哥，向你打听个事儿呗……”

　　“一猜你准没好事，说吧，这回又打算祸害哪家黄花大闺女？”

　　“听听，听听，这分明就是党员对人民群众的不信任！怎么什么话到领导嘴里就变味了呢，是两情相悦好不好？”

　　向巴平赫长相英朗，黝黑皮肤，鹰鼻高挺，眼睛大而有神，典型的藏族青年长相。他是援藏政策的直接受益者，大学毕业后没有回老家工作，而是选择留在本地。

　　根据他个人交代，之所以不想回去放羊喝青稞茶，是贪恋这座城市的夜生活，习惯了歌舞升平和莺莺燕燕，便无法适应日子的清和。就好比那吃惯荤腥的野猫，拒绝吃家养主人的粗茶淡饭一个道理。

　　“骑摩托那妞儿，什么来路？”

　　“怎么着？”党源提上裤链，转头去水池洗手。

　　“有故事，哥感兴趣，不过看上去很难搞定。”

　　党源突然顿悟，既然向巴平赫有意，那他就顺水推舟，早晨的冒失发问岂不是有了正当理由？
　　要是按这个逻辑推敲，哪里是误会嘛，简直就是成人之美。

　　想到这里，党源深呼一口气。

　　姚一舟同样被ABC魔咒紧紧地箍住脑袋，她反复琢磨着那句话的含义，以及当时党源的诡异表现。

　　莫非是矮子喜欢她？

　　她的第一反应从脑中蹦出的一刹那，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随即冷静下来，再一琢磨，被刚才自己的大胆设想逗笑了，这怎么可能。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只好压低声音，嗤嗤地在桌上偷着乐。

　　温子昂摘下花镜，瞅见姚一舟正在傻乐。他还有一年零三个月退休，通常批完作业就会乐此不疲地在玩迅雷和空当接龙。

　　“小姚，你们年轻人是真抗压。还有两三天就全校公开课讲演，还能乐出来。我那会儿刚发到通达时，第一堂公开课把我紧张得哟，三天三夜没睡着觉。”

　　没时间再大开脑洞，姚一舟觉得所有事情一齐涌来，一天下来头昏眼花。本班学生的上学期期末成绩表，她刚刚整理分析完毕，还没找学生谈话；公开课的PPT没有做，课只备完一半；最可怕的是，她还要搬家，一大堆行李等着今晚拉回公寓。

　　终于挨到放学时间，她决定事不宜迟，先打电话叫来搬家车去拉行李。可当搬家车过来时，又仗她势单力薄，蛮横地漫天要价。

　　“100块肯定不行……”司机和小伙计一脸痞相，叼根烟坏叽叽地站在一旁。

　　经过几番讨价还价，她还是没能要到合适的价位，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恶意，就是欺负她一个弱小女生不讲理。

　　向巴平赫正好从旁边路过。其实也不是正好啦，他在办公室就听见有人嚷嚷，打开窗发现，居然是摩托妞惹上了麻烦，当下决定停止今晚酒吧猎艳计划，现在立刻马上赶紧制造出一个完美的“英雄救美”。

　　他先是摆出正人君子的架势，好说歹说才把搬家车送走，后又故意地表示顺道，表达出乐意帮助她搬家的意愿。姚一舟并没拒绝，只是在那一刻，她莫名想起了倪偲。在北京漂泊的几年内，她辗转流落过，每次搬家都是倪偲开车来接，每次他都嫌她粗心大意，要为每个行李上再扎上一层蝴蝶结。

　　夜色渐长，灯火辉煌。向巴平赫开车载着姚一舟，得意到吹起口哨。他以为她是害羞不肯说话，其实她只是睹物思人罢了。

　　“等等，向巴拜托你把车先停在路边……”姚一舟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双眼警觉地注视着前方。

　　“不是吧？这么多人不合适啊……”向巴平赫反倒莫名地忸怩起来。

　　“有什么不合适的，多隐蔽呐！”她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的动态。

　　没错，前方一百米的巷口，夏薇薇正在和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男子相拥，那名男子背对他们，身材魁梧。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弟，穿着同样类似的衣服。

　　黑衣男子显得很警惕，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低头！”姚一舟发出指令，自己也低下头，将脑袋保持不露出车玻璃的水平高度。

　　向巴平赫吓了一跳，他怎么说也是通达中学的夜店小王子，对异性见多识广，可这么奔放、这么急迫、这么大胆的，他还是第一次领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再低，低，低……”

　　黑衣男子一行人很快融入夜色中，不见踪影。

　　“等等，你裤子拉链怎么开了？”姚一舟直起身，转头看向同伴，脸色霎变。

　　还没等向巴平赫讲话，姚一舟就意识到这是一场可怕的误会，赶紧把脸扭到一边，脸红到耳朵根。

　　向巴平赫恍然大悟，仗着脸皮厚，把牛仔裤拉链拉上，又轻咳几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汽车开过下一个巷口，姚一舟恍惚看见班上的另一位学生朝相同方向走去。她在脑海中搜刮起那张脸，明明在资料库里见过照片，可奇怪的是，班会和语文课上此人并未出现。

　　为了缓和车内紧张的气氛，她决定先开口。

　　“刚才在巷口的那个女孩，叫夏薇薇，之前教过吗？”

　　“没有，不过名字熟，印象中好像去年躲过校园歌手大赛金奖。”

　　“怪不得她说想当女明星呢！”

　　车很快就开到姚一舟之前租住的小屋，一室一厅，已经打扫干净，剩下几个行李箱和包袱，孤独地等待主人带他们去新家。

　　返程的路上，他只问过她一句话。

　　“之前是自己住吗？”

　　默默点头，没什么不想承认的，这所房子是她从北京搬来后短租的，离学校有20分钟车程。后来听说学校解决住宿问题，为了省钱就把房子退掉。

　　向巴平赫问这句话的重点是，打探一下是否有关系亲密的人和她同居。听她一说，高悬的心终于落下，这是他喜欢的答案。

　　拿着钥匙开门，打开房门一看，姚一舟俨然傻眼。

　　吴晴和党源正甜蜜地挤在一起看电影，两人对姚一舟的到来表示惊讶，更没想到随后拎着行李进来的竟然是向巴平赫！

　　原来HELLO KITTY风格的室友是吴晴，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几个人哼哧哼哧地帮姚一舟搬行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李箱里到底装着什么宝贝？死沉死沉的……”党源抱怨道。

　　“呃，这个箱子里全是珍贵家当，一定要轻拿轻放。有一把夏威夷尤克里里，一副泰拳手套，还有一个尼泊尔的野生羚牛角，日本原版耽美漫画若干本，上译配音电影经典一套……”

　　“喔，看来你涉猎的兴趣蛮广……”吴晴撇撇嘴。

　　向巴平赫以时间不早为由，提前告辞。姚一舟虽然嘴上不说，可还是硬着头皮送他至楼下，亲自目送他的吉普车远去。

　　“这俩人刚才肯定发生过什么。”吴晴冲党源耳语。

　　“我怎么没看出来？”

　　“不信咱走着瞧，这是女人天生的直觉。”吴晴一副得意的模样，忽而想到什么，语气变得严肃，“离她远点，这女孩不好惹。”

　　“不用你提醒，已经在工作中领略到了” 党源亲密地抚摸着吴晴的头发，语气略带娇嗔。

　　整理完行李，抬头看看表，指针指向十二点。

　　室友已经睡下，传来细微的鼾声。

　　她疲惫地伸伸腰，考虑再三，还是敲开了党源的房门。

　　党源披着外套从屋内走出，睡到兴起被硬生生叫醒，换谁也得闹情绪。

　　“大姐，这都几点了……这么晚把人家吵醒，你也太奇葩了……”

　　姚一舟深感抱歉，言语中并不似之前那般刻薄，她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事情紧急，我想问一下，你之前是不是教过夏薇薇？”

　　“谁？”党源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此刻在殊死搏斗。

　　“夏薇薇，去年在歌手大赛拿过金奖。马尾辫，大眼睛，笑起来还有俩酒窝。你有没有印象啊？”

　　“求你快放我回去睡觉，即使她是天王老子，先等到明天再说吧……”

　　党源迷迷糊糊的姿态，比平常正襟危坐时显得亲切不少，他故作求饶状。

　　姚一舟只好作罢，点头告辞。

　　“对了，我今天早晨说什么ABC……你不要误会……就是之前我看向巴平赫……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姚一舟听见向巴平赫的名字，慌忙间撒腿就跑，她在入睡前警告自己千万不要想东想西，可是关于牛仔裤拉链的镜头，却一直纠缠着她，直到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