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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萧红月下追韩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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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一舟一早刚到办公室,便听同事说党源有事找她,让她立刻去主任办公室。
“喂,找我有何贵干?”
她见党源板正地坐在助理办公桌上,便没敲门,径直走进去,敲敲桌子。
党源把目光从笔记本电脑屏幕移到姚一舟的脸上,嘴角闪过不易察觉的不爽。
他把主任助理的牌子刻意地放在姚一舟面前,故意想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
“能提个事儿么?”
“嗯?”
“我不姓“喂”,有头衔……”
“哦……那有怎样?”
“……”
主任办公室的气氛降到冰点,党源能感觉到对方的不友好。单看脸,她还是俊俏的,只不过刺多,扎人,就像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
“稍坐片刻,主任一会儿就到……”
姚一舟只好坐在棕黑色的皮沙发上,无聊地摆弄着手机。
“听说,昨天班会非常轰动?”党源努力培养自己表达官方措辞,尽管功力还未深厚。
“哦?党组织传达消息还挺快!”
“听说你不仅鼓励学生早恋追星,还怂恿出柜易装,最后还与民同乐,现场连线吸毒者现场?”
党源早晨去初二年级巡视时,侄子就把昨天班会情况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很多细节听得他一愣一愣的,万万是保守顺从的他不敢想象的。
姚一舟轻蔑地笑着,她不屑向党源解释,因为事情根本不是他认为的那样。
昨天她是万没料到戴芬妮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以至于激烈到场面看上去有些荒谬。
怎么办?众目睽睽之下,选择微笑着送她回座位平息情绪,决定课下有机会约谈。
其实最令她担心的并不是戴芬妮,而是另一个男孩,名叫沙漠。
沙漠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整个人都像是飘在空中,犹如行尸走肉。
“老师,你的问题是什么?”貌似是在睡梦中被叫醒,揉揉眼睛,对教室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同桌白可儿难为情地瞅瞅姚一舟,小声复述着问题。
“想当什么样的人?睡觉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玩手机,去网吧无限量免费上网,游戏顺利通关不用点卡,自助餐□□,专人负责打扫卫生。哦,再加一条,千万不能写作业。”
人群中传来憨笑,声源来自被党源夸赞为忠犬的罗书恒。
罗书恒乐不可支:“沙漠,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钱怎么解决?”
沙漠仍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卖身?如果你愿意给钱,我可以考虑……”
罗书恒嫌弃地推开他,“咦,走开!脏死了……”
女生们不怀好意地对视,更有甚者趴在桌上偷笑。
姚一舟无可奈何地摊手:“官不逼民腐,民自动腐……”
随后,她熟络地操纵起投影仪,远程连线一位朋友,透过视频搭建起一个另类的“开学第一课”。
投影仪里出现一个精神抖擞的中年男性,头油锃亮,西服笔挺,他拿着平板电脑朝教室的各位热情地打招呼。
据本人的简短介绍,学生们得知他叫贺吉祥。他三十五岁开始创办吉祥食品厂,靠家传秘方
自制辣酱发家致富,如今吉祥辣酱已经垄断本地市场达一半以上,连小后妈油豆豉酱也感受到了压力。
流水线厂房设备一流,工人们正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贺吉祥还特意骄傲地把摄像头歪歪扭扭地对准办公室的墙壁,那里悬挂着国家领导人视察食品厂的工作照。
“吉祥哥,您能不能给孩子们传递一下成功的秘诀?”
贺吉祥笑了,“你懂的……”两人的熟络,明显是相识多年的交情积淀,“其实,机场和新华书店兜售的成功学,在我看来一点也没有。真的,我并不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可能在别人眼里是,在别人看来卖出的辣酱可绕地球几圈,或者被国家领导人接见,是一种至高荣耀,是对你个人成功的认可。可在我看来,能够自由地做自己,发挥自己的特长。”
姚一舟补充道:“所以,在为别人而活,和为自己而活两者之间,您更倾向后者?”
贺吉祥拿出办公室桌上的一罐辣酱,思考数秒,若有所思。
“我们中国应试教育,难道不可悲吗?它容易给一个人产生错觉,未成年时习惯了被动地接受,一旦成年又要顾及社会压力和他人眼光,我们这代人好像很少思考究竟怎样为自己而活,可能在座的零零后比我们要有所改观。”
教室里响起些许回应:“贺先生,我们同样迷惑。”姚一舟回过头,是被老师称颂为“头脑发达,四肢亦发达”的尖子生秦笑。
坐她前排的谈卓立刻回击:“你不代表所有人……”,谈卓一看就是家庭环境优越的孩子,谈吐气质透着不俗的淡定。
秦笑不甘示弱:“那好,我就借此问一下在座的同学,你们是不是跟我和贺先生一样迷惑?同意的请举手!”
姚一舟意识到教室气氛突然剑拔弩张,但是她并不想干涉介入,而是静观事态发展。
班里刷刷举起数只手,即使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沙漠也不例外,除了谈卓。
谈卓一脸无奈,气势上弱了几分,闭口不再谈。
贺吉祥也在坐观看戏,他对这群孩子充满着好奇。
“我和你们一样经历过青春期,烦老子,反老子,简直是天经地义嘛……我能理解,但是想尤其强调的是,为自己而活,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可以不履行责任,不做担当,可以咎由自取,到处胡来,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界线,我本人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远程连线告一段落,贺吉祥匆忙去招呼来访客人,切断了视频。
姚一舟点开PPT,上面滚动播出几张有历史年代感的老照片,照片的中央便是年轻时的贺吉祥,他表情狰狞,身体瘦弱,躺在一张白花花的病床上,和现状简直判若两人。
“哦,天哪,照片里的是贺先生?简直不敢辨认。”
“开学第一课”终于到揭晓答案的时刻,她详细讲述了自己与贺吉祥结识的经过。那一年,她和班上的学生同岁,参加市里举办的志愿者帮扶活动,分派的任务是和几个小伙伴去戒毒所做宣传导引,在那里她结识了贺吉祥,他年轻时沾惹到毒品,一度萎靡不振。在众人的努力帮扶之下,幸运的是最终戒毒成功。出来之后,他凭借着一技之长,创办了今日赫赫有名的吉祥辣酱。
教室一片寂静,学生哑口无言。
“这就是为什么问你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原因,班会不是照本宣科,三令五申。我不想当抽牛鞭子赶在别人屁股后面,催别人学习,学习始终是个人的事。虽然大家可能心里很清楚,我们班的总成绩位列全年级倒数第一。”
江海涛又举手,姚一舟点头示意。
“老师,如果下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可不可以申请转班?”
“当然可以,你们随时可以递交申请表,我个人是不会干涉,至于校方,目前还不清楚。”
谈卓在下课时从后面兴奋地跟上来,姚一舟已对他的心思略知一二,只等他开口证实。
“老师,我表哥也有一辆和您一个型号的机车,骑上去可威风!”
姚一舟笑而不语,边走边听他继续说。
“还有,这次班会和以往很不一样。”
“哦?” 反问时一定要伪装成出乎意料的表情,姚一舟深谙此道。
“就是……就是觉得没有以前令人厌烦的说教,而且您跟其他老师不太一样……”
姚一舟笑了,她望着眼前比她还高一头的帅气男生,生机勃勃的气息扑面而来。
“回去好好准备班长竞选吧……”
“咦,老师你怎么知道我要竞选班长?”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谈卓觉得新来的班主任可不简单,居然可以猜出他心里的小九九。
党源挽起袖子看表,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穆加迟到太不寻常。
“党助理,脸好点没有?”姚一舟放下手机,盯着党源的脸看。
“早就没事了,不过昨夜上吐下泻,或许是刚开学不适应,折腾得够呛。”
“那吴老师可得心疼喽,人本来就弱不禁风,这要再折腾下去,谁来领导我们过五关斩六将,延续通达百年神话呀?”
党源不明白究竟他做了什么,能让姚一舟如此刻薄,怨念由深。大概是性生活匮乏,内分泌紊乱所致,他不想追究,也不愿追究,只想巴望着领导早点到来,解决尴尬的对峙局面。
只见乌泱泱一堆记者举着相机和摄像机,簇拥着汤恩庆和穆加来到办公室,闪光灯噼里啪啦,没有停止的迹象。
汤恩庆满面红光,他面对媒体的镜头,老练地将姚一舟请到镜头中央。
“各位媒体朋友们,这位就是昨天早晨搭手相救老人的姚一舟老师。姚老师虽然年纪轻,资历浅,但关键时刻毫不掉链子,这与我们领导平日的教导和帮助是分不开的,更是秉承通达中学百年名校的校风。”
还没等姚一舟反应过来,她的手上被塞了张红色锦旗,并且被记者要求讲几句话。
“没什么好讲的,我相信你们在座的每一位,如果遇到类似的情况,肯定也会出手相救的,最重要的是老人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党源在旁边看着姚一舟,她言语平淡,并没有领导浮夸的邀功,光辉事迹被她一句话云淡风轻地带过,不留一丝痕迹,不由地心生佩服。
采访的人群终于散去,校长和主任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终于把媒体各位菩萨顺利送走。
返回办公室,穆加就兴奋地振臂高呼,通达有救了,他和校长刚刚搞定了本市晚报周末专刊访谈,打算把姚一舟树立成道德模范,这对于近几年饱受负面新闻困扰的通达中学来说,无疑是件难得之事。
“小党,你私下拟一个采访提纲,抽时间和小姚对一下。”
党源飞奔出办公室,他气喘吁吁地追上姚一舟。
“找我?”
党源欲言又止,共事一天,各种节外生枝,他总算摸透新同事的尿性,生怕采访一事被拒绝,心里打鼓。
姚一舟觉察到不对劲,她竟然发现党源脸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那个……”
“嗯?”
“你……”一紧张就磕巴,要知道这可是党源克服不了的老毛病。
姚一舟急了:“有屁快放!”
“你……到底选A,B还是C啊?”说出来党源就后悔了,这是哪出对哪出啊! 放出去的屁,如泼出去的水,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