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故我在》嗷骨闲七

5、村上春天长棵树 自打与

　　自打与邱晨一行人在食堂分别后，姚一舟便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思忖着下午将要开始的班会，毕竟这是她正式与学生打交道，她警告自己不可掉以轻心。

　　十五人小班化教学，看似人少好管理，实则个顶个都是恼人的大问题。读大学期间，她清楚地记得，选修青少年心理学的老师特意叮嘱过大家，不要以成年人的主观臆断，去随意评估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们远比大人想象得成熟，但有时他们又远比大人想象得单纯。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把每一人的档案，以A4纸的档案，分别打印出来，挨个贴在黑板上。

　　绕圈，喝茶，再绕圈，再喝茶，姚一舟就在不超过5平米的办公区域来回挪移，仔细思索着什么，不时拿纸笔记录，全程眉头紧锁。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格子间背后窜出来，露出一张笑脸，“老师——”

　　姚一舟的脑子很快转过弯，她在脑海里搜刮着刚才拾入脑中的讯息，在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将面孔与名字进行无差异识别。

　　“你是李约翰吧……”

　　听到新任班主任第一时间报上自己的名字，李约翰非常吃惊，欢喜之余，多了些许忸怩。

　　姚一舟打量着眼前的学生，一米七多，虎背熊腰，耐克鞋是上周刚出的限量版，价格不菲。

　　李约翰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购物金卡，就急欲遁走。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姚一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约翰摸摸后脑勺，悄悄耳语道：“老师，这是我爸的一点意思。每个新老师，他都得意思意思……”

　　姚一舟把卡塞进李约翰的裤兜，“你这就没意思了……”

　　二人争执不下，李约翰特别不甘心，站在原地，呆着不动。

　　“差两分钟打铃，你还不赶紧回去学习？”姚一舟忙着整理资料，抬头发现富二代还呆在原地。

　　“老师，我爸说没钱办不成事，我想……我想……竞选班长……”李约翰的眼神里透着真切。

　　“没钱不能，那并不意味着有钱即是万能。老师鼓励你竞选班长，可是你需要用表现去打动投票人，而不是贿赂我，我的手上没有定夺权。美国总统是怎么选出来的？是他用言行举止去打动选民，选民才会投他的票……”
　　“咱和美国总统之间，相隔一个太平洋呢。我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求求你了，老师，就让我当一次班长吧，这样我就能在他们面前威风威风……”

　　李约翰又把卡掏出来，啪，摔在桌子上。

　　姚一舟示意她收回，解释道：“你爸说过什么，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的。”

　　李约翰嘟着嘴，把手一背，两只腿在原地瞎蹦跶，竟然当着班主任撒泼。

　　“我就是想当班长，当班长！”李约翰嘴里只有这几个词，反过来复过去地嘟囔。

　　姚一舟快被折磨得失去耐心，她实在是不想板起脸训人，因为即使是训人，恐怕也是无奈的对牛弹琴之举。

　　她又一次将购物金卡强塞到李约翰的裤兜，可是这次却拗不过对方虎背熊腰力量大，等她反应过来，卡已经落在桌上，早已不见人影。

　　姚一舟在原地唉声叹气，语文组骨灰级老人温子昂闻声站了起来。

　　“教一辈子语文，未必懂其妙处……”

　　“温老师，此话怎讲？”

　　“学生意思意思，家长每次得意思，老师不收没意思，学校收了有意思。”

　　姚一舟咯咯笑起来，不愧是快退休的人，行过的山，看过的水，都远比她这个初涉职场的小丫头老道的多，学校生活越来越有“意思”了，她快步走出办公室，精神抖擞地迈进（3）班大门。

　　“哈？让我们自己选班委？”姚一舟的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叽叽喳喳的回应声。

　　忽然想起来十年前，她也如学生们一样年轻，有活力，有说不完的话，吃不完的零食，写不完的作业，补不完的课，天气即使有雨，心底也明媚。直到有一个星期一，同样是班会，她厌倦班主任的片儿汤话，偷偷地在看漫画书，班主任严肃地叫她出来一趟时，她以为又和往常一样，接受一顿劈头盖脸的思想教育，却全然没想到哭成泪人的母亲一把抱住她，泣不成声地告诉他父亲肝癌晚期的噩耗，从此天空放晴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她注意到人高马大的李约翰，仿佛早已胜券在握，翘着二郎腿踮着脚，限量版鞋子的对勾，似在挑衅着他人的存在，威胁性十足。

　　“所以，在我进入正题前，你们有其他什么想问的？”姚一舟始终尊重学生的话语权，她尤其看不得高高在上的老师，厌烦他们睥睨一切的模样。可是，当她真正切实接触到这一行当，却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同情，讲台是他们维系优越感和存在感的一切，朝八晚六的工作之外，很多人什么都不是，平凡而卑微。

　　“老师，你……有男朋友吗？”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率先发难。

　　班上立刻传来不怀好意的窃笑，有些男生甚至起哄吹起口哨。

　　她是夏薇薇，姚一舟一眼就对上号。证件照就顾盼生姿，她自然不会忘记她出众的相貌。

　　“现在没有。你呢？”姚一舟最擅长把别人踢过来的球，准确无误地回踢过去。

　　夏薇薇一愣，随即诡秘一笑：“老师，你猜……”

　　直觉告诉姚一舟，眼前的女孩不简单，从眼神到动作，透着异于同龄人的世故。

　　夏薇薇邻桌的男生接过话茬，话语间难掩按捺不住的激动。

　　“老师，那你欣赏学校未婚男老师哪一类型？A.卜算子 B.向巴平赫 C.党源。”

　　等等，这又不是中考选择题，还给限定选项么？仅从第一印象看嘛，三个人都不可能入她法眼。卜算子神神叨叨的，会算命会起名，脑回路异于常人。向巴平赫？那位眼神活络的康巴汉子？一看就是生性放荡的情场浪子。至于党源，泥地里拔萝卜，矮子有大志，根红苗正的样子，就是个笑话。

　　姚一舟快速翻开资料，眼前这位柔弱书生，内搭一件粉色衬衫，穿着精致。他便是不少老师眼中的“大奇葩”花星，老师眼中不成体统的娘炮，传说他时常在校外穿女生衣服。

　　她一点也不介意异装癖或者同性恋的身份，因为之前接触过不少，只是觉得他们眼光犀利，审美品位高，通常还拥有一颗敏感柔弱的心。

　　她还没想好怎么应答，另一个男生就朝花星表达强烈不满。

　　“喂，拜托你搞搞清楚，我叔叔婶婶已经订婚了，嘴上留点德！”

　　不用说，这个撸袖子要起义的正是党源的侄子党伟。姚一舟强烈怀疑，这是党源在班里安插的内线，方便他及时禀告事态发展，今后要小心这个小内鬼挑事作祟。

　　大多数学生仿佛还沉浸在调戏老师的八卦趣味中无法自拔，此时只有少数几个学生在低头赶作业，两耳不闻天下事，果然呐，学霸们的时间效率是真高，可她并不会因此而高看他们一眼，因为每个学生生来具备独一无二的可爱，这和成绩无关。

　　江海涛此时板板整整地举起手，示意老师是不是可以进入正题，他的脸上有种难以猜透的冷漠，看不到情绪波动，看着齿冷，令人不敢靠近。

　　她不敢怠慢，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一个人字，转头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还记得上午问大家的问题吧？长大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随后，她便请大家各抒所见，畅所欲言。每次听到新鲜的答案，她便从心底涌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欣喜，虽然这十五个学生，身体处于青春期，男生的嘴唇上泛起淡淡的绒毛，女生的胸部逐渐膨胀，可他们毕竟还是孩子，至少在她眼里，全是没长大的小大人。

　　吴海棠站起来，她饶有兴致地讲道：“考上中央美院是我的梦想，我喜欢画画，希望长大后能开心地画，能画出让人们感受到美的东西。当大人太忙，太累，他们直接忽略了美，没有时间看看天空，摸摸草坪，离大自然好远。”

　　聂小小一带而过，只是淡淡地说自己想当有钱人。

　　李约翰听闻冷笑：“就你？”

　　聂小小羞愧地低下头，不再说一句话，摆弄着生锈的铅笔盒，局促而不安。

　　夏薇薇说她想当靠脸吃饭的演员，一次出场费就能买套房的那种当红巨星。

　　机灵鬼深申奥调侃道：“嚯，那这得潜规则多少次呀？作为同学，我们都担心你身体吃不消。”

　　全班哄笑，夏薇薇并没有窘迫，相反更加落落大方地补充道：“不怕，若是靠脸无法胜出，那就靠脸皮。”

　　姚一舟有点吃惊，小大人们的对话比她想象得要现实的多，残酷的多。

　　申奥吐吐舌头，随即说道：“我想当一个脱口秀演员，绝顶聪明有才华的那种。聚光灯只照着你发亮，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给观众带来笑声。现代人压力大，不爱笑，我想贩卖笑声，收获掌声和钱。”

　　轮到戴芬妮，这位矮胖满脸痘的娃娃头女生怯懦地开口：“老师，我说了你可别打我……”

　　姚一舟笑着说：“怎么会？”

　　戴芬妮急了，站起来好似申诉：“怎么不会？上学期邹燕平老师就没收了我心爱的海报和CD，还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好好学习，满脑子脏东西，将来肯定没出息……”

　　姚一舟觉得心脏隐隐作痛，粗鲁暴力的词汇深深地刺着耳膜，那个耳光打在学生脸上，辣在她的心里，学生是用来呵护的，怎么能狠心下手？

　　戴芬妮从座位上起身，恭敬地走到讲台。

　　“老师，你打我吧。从来没想过将来怎么样，谈现在吧。实话实说，我就是没出息，喜欢凤凰乐队，等攒够了钱就去看他们演唱会，主唱米尔克很帅，我想和他睡。”

　　说完，戴芬妮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把脸凑了过来，大有英雄就义前的舍我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