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故我在》嗷骨闲七

4、李白不急，汪伦送情 党源觉得天

　　党源觉得天旋地转，他背着手在讲台踱着步子，注视着下面的学生按规定时间做几何题。他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也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几何体，有长条状的，滚圆的，还有斜三角，直冒金星。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重心在逐渐往下移，全身瘫软，只得勉强地靠在讲桌，手心的汗把试卷一角沁湿。

　　数学课代表穆岚故意把跑到他眼前，逗笑似地挥舞着一叠卷子。

　　“党老师，全班都收齐了……”

　　“哦……都下课了”，这才缓过神来，已经听不见下课铃，因为台下的座位已经空掉，试卷书本无精打采地，笔袋文具盒七仰八歪，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

　　又是一阵眩晕。

　　他装作若无其事，收拾书本，不想被学生看出他的异样。

　　穆岚是教导主任穆加的女儿，成绩十分优异，尤其是他担任的数学学科，常常是以满分笑傲。从初一入学到初二重新分班，她一直是党源的忠实追随者，主动申请当数学课代表。和他父亲的谄媚圆滑不同，穆岚依旧保有少女的天真明快，令成人观之，羡慕其心境澄澈。

　　“老师你脸色有点不太好看……”穆岚眼尖，察觉到异样，“不会是我爸又给你的工作超量了吧……”

　　党源故作轻松地摇摇头，穿梭在人流如潮的走廊里，他的计划表此刻还要继续推进，上午最后一项任务，并且是工作备忘录里最重要的一条还未执行。

　　“不是我爸，那肯定是Miss吴喽！”穆岚一脸坏样，“肯定是Miss吴嫌弃你没有好好体贴她照顾她嘛！”

　　党源挠头：“咦，大人的私事小孩也管？”

　　穆岚吃惊地站住，她瞪大双眼，一副认真的样子。

　　“哪里是私事，这事关我们和（1）班的团结关系。你们俩要是处不好，我们两个班自然也不会和睦呀”

　　其实上午最后一项未执行的计划不是别的，正是和未婚妻吴晴吃饭。

　　无论一个人离开校园多久，相信都会对食堂开饭的景象触目惊心。那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学生，巴不得

　　使出运动会百米跑的架势，冲刺到达食堂，兴冲冲地排队打饭。老话好听，领导们的演讲稿至今还在沿用称之为正在长身体的祖国花朵。难听点嘛，不就一群风卷残云的小恶魔。家远的就直奔食堂，嘴馋的去校外的小吃街和便利店，这可欢喜了店主们，小规模的卖辣条汽水干脆面，大规模的卖盒饭凉皮白吉馍，总之每个摊前都是熙熙攘攘，学校虽一再明令禁止学生接触垃圾食品，可是却传来一个令摊主振奋、学校泄气的大新闻，卖拉面的王师傅在暑假竟然带着一家六口去了马尔代夫旅游！

　　“什么？这还叫我们老师怎么活？”听到大新闻的一刹那，姚一舟险些喷饭，她长手长脚地从食堂椅子上蹿起来。

　　对面学生座的同学们抬头惊愕地朝这边看去。

　　邱晨窘迫地叫她坐下来，姚一舟自知失态，赶紧低头坐下来。

　　“喂，这么大声儿，你是真不想活了？”邱晨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姚一舟吐了吐舌头。

　　“一入中学深似海，从此金钱是路人。”邱晨扒拉着餐盘里的剩菜，声音里透着凄惨。

　　“邱老师，我来之前听说，通达的前景好像不是太妙……”

　　邱晨就是有自来熟的本事，她和刚刚认识半天的姚一舟此刻已经开始咬起耳朵，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是关系热络的闺蜜。

　　“可不还咋的，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也走的，剩下的全是没本事的老弱病残，在这儿领着固定工资坐吃等死……”

　　姚一舟陷入沉思，她看着邱晨细嚼慢咽，自己忽然没了胃口，盯着天花板螺旋纹许久。

　　食堂此时依旧喧闹，初秋的中午仍摆脱不了热燥，数百名学生挨在一起，三五成堆，叽叽喳喳地聊着，享受着学习之外的休闲时光。

　　“听说你是从北京回来的？”但凡通达在历史上存在一天，就必留下邱晨八卦的足迹。

　　姚一舟微笑着点点头。

　　邱晨正要好奇地问下去，话到嘴边却被几个晚下课的老师围拢过来。

　　姚一舟松了一口气，她在开学之前动脑筋想了好多借口，每个听上去都是那么堂而皇之，天衣无缝。可是，当人们好奇地打探时，最真实的声音被她压抑在心底，不能发出声。原因只有一个，倪偲。

　　她无数次地在脑海里演习与新同事的对话，当对方听到其名牌师大加保研生的学历时，通常会故意装作吃惊的神情，然后再慢慢地释放出仅有的善意，即对她落入通达中学这座魔窟表示深切的同情与慰问，就差八宝山革命公墓身披党旗，迎接三鞠躬和绕场一周。

　　茹意和李维拉坐下来，不出意外地加入邱晨的八卦战局，从领导的讲话到老师的私生活再到学生的奇葩事，姚一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谁说对中学老师的刻板印象仅停留在机械乏味上，分明是以偏概全，带有色隐形眼镜看人！

　　“小姚，小李，你俩往八点钟方向看……”邱晨又盯上了下一个八卦对象。

　　茹意听完，也朝自己的八点钟方向扭头。“有啥啊，邱老师……”

　　“茹意，你先把头再转回去。我先问你个问题……”

　　茹意听话，傻不愣登地拧着脖子，认真地往回看。

　　“知道狗熊它妈是怎么死的吗？”

　　“狗熊死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秀恩爱晒幸福的必须死！”李维拉打断话，痴痴地往八点钟方向看。

　　茹意摇摇头。

　　“笨死的啊！赶紧往你两点钟看！”邱晨快急死了，茹意这才留意到重点。

　　远处的老师餐座，党源刚刚端来小炒，用筷子细心夹着喂吴晴吃，专心致志地，仿佛对面的不是他的未婚妻，更像是对着一面黑板画几何图形。

　　“张嘴，啊……”党源连呼带哄地叫吴晴开口。

　　吴晴看上去在置气，她看都不看筷子里夹的肉，命令着什么，然后党源又把肉放下，夹了一筷子水果沙拉，吴晴这才肯罢休。

　　悄然围观的几个女人，此时仿佛炸了锅。

　　茹意下意识地将长发拢到耳后，轻轻地叹了声气。

　　“你们知道吧？有一天晚上，他俩大半夜的在楼道里吵架。”李维拉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邱晨一听更有精神，“喔，早就被我说中了，长不了。”

　　“我赌一个月。”李维抢先一步开赌，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好，那我赌三个月。赌什么呢……既然咱马尔代夫去不了，那就去福井家吃一顿高级日本料理好啦！”

　　两个人跃跃欲试，击掌庆祝。

　　这时，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姚一舟在一旁弱弱地打断她们的对话。

　　“人家都订婚了，这么做是不是不厚道……”

　　茹意点头附和，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厚道？敢不敢请教党源这两个字怎么写？哼，前脚还是老师队伍中的中坚力量，后脚就被小妖精勾了魂，成为替领导擦屁股的红人。历史再次证明，浓眉大眼的人容易叛变。”

　　茹意轻轻地插话：“那个……我赌二十天……”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

　　党源注意到远处那一桌的热闹笑声，太阳穴狂跳，顶着头皮，疼痛使他胃口全无。就在刚才，他刚刚被吴晴差遣，吴晴因为嫌弃普通菜难吃，逼迫他重排队买小炒。好不容易吃上小炒，又因口腔溃疡而命令党源一口口喂她吃。党源觉得疲惫，被同事戏谑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已光芒黯淡。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带病工作的机器人，身上的零部件快要散架。

　　吴晴用筷子狠劲敲打党源的胳膊，脸因为嗔怒愈加苍白，小嘴撅起来，如同一颗饱满的红樱桃，令人忍不住想嘬一口。

　　“你实话实说，李维拉、茹意、摩托女还有我的腿，谁的更细更直？”

　　“你！肯定是你！必然是你！她们都比不过你！”党源发现刚才自己的走神，貌似给自己惹了麻烦。

　　“哼，你是不是私底下悄悄用卷尺量过，充分发挥一下自己的测量计算能力？”吴晴觉察出男友心不在焉的样子，话语间刻薄陡增。

　　党源的忍耐力快接近临界点，他避而不答是因为吴晴时常会问出如此胡搅蛮缠的蠢问题，这着实令他无法招架。女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太难揣测。他能轻松地破解任何中学难题，却无法预知她们头脑中的下一秒在想什么，谁美谁丑，谁胖谁瘦，谁好谁坏，简直就是哥德巴赫猜想，他一个28岁的男人怎么可能搞得清。

　　“今天上午，装修公司又给我打电话了。壁纸和天花板吊顶，他们承诺会给出之前地板的折扣，周六我照例加班，所以……得由你亲自在现场盯……”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新房子里，和如狼似虎的装修工共处一室，还真是心宽呢，主任助理”

　　“主任助理？天天围在领导身后转，累死累活不说，有时两边不讨好，得不偿失。”一股邪火从嗓子眼直腾腾地冒出来，党源根本控制不住。

　　吴晴示意他小声说话，她抬头观察四周，警惕性颇高。

　　“那你的意思，是后悔应聘主任助理了？”

　　“没有，只是希望如你所愿，在你眼中能变得更优秀……”

　　吴晴用力地握住男友的手，粗壮的手掌即刻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火药味十足的风波好像在一瞬间被一句柔软的话击得粉碎，杀得片甲不留。

　　夜幕降临，忙碌了一天的党源，回到单身公寓，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摁着遥控器，电视上不是手撕鬼子就是婆媳恶斗，令他心烦意乱。室友卜算子今晚回父母家改善伙食，当吴晴在微信上看见消息的一刹那，仿佛亲自感受到古人小别胜新婚的激动，她故意穿上新买的蕾丝情趣内衣，梳洗干净后便拎着一瓶红酒，敲开党源的房门。

　　两人鬼头鬼脑地朝走廊里张望，确定四下无人才轻轻叩上房门。两人虽名义上住单身公寓，可实际上只是为等待婚房装修而不得已为之，室友不在这件事本身，对于教师情侣而言简直如同过节，那便意味着可以放心大胆地整夜缠绵。

　　“今晚不行……”党源一进门就被吴晴踮脚拥住，纤细的手臂围拢着他不肯放手，他闻见吴晴身上的香水味，搁以前早就撩拨起他的情欲，可今天却令身体不舒服的他，胃海翻腾，浑身疲软。

　　吴晴可不肯轻易放过打牙祭的机会，早就按捺不住，脱得只剩下性感的蕾丝内衣，她故意摆

　　出惹火的小动作，骚动地扭动着身体，似在享受独自侵吞、撕扯猎物的欢愉。

　　“哇——” 党源吐了一地，他脸色蜡黄，惭愧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吴晴的反应。

　　吴晴的情趣内衣同样没能幸免于难，蕾丝处沾惹着恼人的呕吐物，黏黏的，直叫人不敢直视。

　　她并未生气，只是轻抚下党源的头发，懊恼自己粗心大意，紧接着便去卫生间处置。

　　电视上正在播放当地新闻，事件聚焦今早发生的一起老人摔倒案件，有围观群众用手机实地拍摄。一位老人突然倒在人行道，一名骑摩托车的女子见状赶紧上前帮扶，并火速拨打120急救。
　　新闻专门播出老人儿子的镜头，希望当面重谢救人者，有知情者可拨打电话联系电视台。

　　“等等……”党源揉揉眼睛，再把眼睛睁大。“救人的不就是姚一舟嘛！”

　　虽然一直背对摄像头，没有露脸，可标有识别度的衣服和摩托，还是果断出卖了她，很少有女性能驾驭住如此另类的风格。让他笃信不移的，是脖子上那颗再明显不过的樱桃纹身。

　　党源暗暗想到，原来这就是她口中所提的“个人隐私，恕不回答”，怪不得早晨那么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