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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莲降世 触底反击的 ...

  •   十一月的昆州依然温暖,山野间全无冬日衰败的迹象,五色花朵还在路边拼命的盛放。
      此时阳光正好,前往昆州首府夏城的官道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因着就要过年,各地的商贩便趁着十一月的大集往这夏城来采购些年货,去各地贩卖。要知道昆州位于赵国的西南,最是交通不便商贸不通,而这首府夏城每月一次的大集也是昆州最重要的集市。每月初三开始便有各地商贩逐渐向夏城汇集,到初五开市整个夏城从东到西的主干道便化作了集市,更有到得晚或无钱寻个商位的游商索性就将摊位摆在入城的官道上。
      这天正是初四入城的商贩愈多,今日轮值看顾城门的士兵李二狗也懒得细细盘查,只随意翻看着游商们递来的路引便放入城去。在众多游商之中有一人显得略有不同,须知昆州天热本地人多生的矮小黝黑,这人虽也是蜜色皮肤却高挑挺拔,虽只穿了粗布短打带了遮阳的斗笠背了简单行囊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让人不觉想多看两眼。
      待轮到这人递上路引,李二狗看了眼路引竟是京城人士,唤作刘武。刘本是赵国大姓,最为寻常,不过要知镇守本地的平安将军也姓刘。李二狗就多看了此人几眼,果然是一副仪表堂堂的俊哥儿,只是细看却觉得面色不好又消瘦的紧,想必是京城过来山高水远一路艰辛所致,倒也并不放在心上。
      这刘武入城之后也并不着急投宿,在城门旁告示栏里看过一番,这告示栏中只写了些城中注意事项并无其他。倒是旁边贴了张海捕文书,依旧是悬赏捉拿青衣军余孽的告示。
      原来自景洪7年6月,皇上昭告天下青衣军密谋策划意图谋逆需彻底铲除,凡是曾在青衣军中供职的军官士兵均需过审方能排除谋逆嫌疑。一时间军中人心惶惶,昔日曾在军中地位崇高的青衣将士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之鼠,唯恐避之不及沾惹上麻烦。一个月内因脱不了干系被处死的将军就超过500人,被贬斥、入狱、发配及受牵连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不少曾在青衣军中任职的高阶军官因怕受到连累连夜逃亡,于是一夜之间全国所有州府贴满了悬赏捉拿青衣军余孽的告示。现在虽然已是景洪8年11月,1年多的时间过去依然有不少青衣军余孽未被抓捕归案。
      刘武看过告示便去寻宿头,因为明日的大集城中客栈多已客满,只得在城南靠近平安将军府的一间小客栈以三倍价钱寻了个勉强能住的客房。入住后,便丢给小二几块铜板,让其烧上一桶热水准备沐浴,还特意强调水要热。换来小二疑惑的目光,需知这昆州天热人们沐浴多用凉水,即使用热水也是温热居多,怎的这位大爷却偏好热水?不过给钱的都是爷,小二收了铜板不一会儿便备好热水抬入屋内。
      待小二走了,刘武才打开行囊从中取出一小罐药膏,一包药粉,试了试水温确是热的便把药粉丢入热水,水立刻变成了黄褐色,还飘出一股古怪的药味。
      此时,刘武方才摘了斗笠,退了外衫,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半长短裤。这刘武看着也就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却是一头灰白头发,白多黑少,随意束在脑后。也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磨难身上伤疤无数,尤其是胸口和背上的伤痕最为骇人,左胸的位置有一条一寸来长的鲜红疤痕,应是刀剑所致。而背上的伤痕则密布了整个背脊,显然是由烫伤所致尚未全好,恐怕是之前连日赶路未有好好照顾此时又见红肿。
      刘武将自己丢入撒了药粉的热水,许是水太热或者刺激了伤口,刘武低低痛呼一声,咬紧牙关沉入水中。半响从水中出来,刘武已经有些摇晃,熟练的用布巾把自己擦干净又费力的在后背抹了药膏,多日旅途劳顿已经一拥而上,勉强趴到床上便沉沉睡去。
      刘武这一睡便睡到第二日天明,难得是一夜无梦,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套黑色长衫,又认真梳洗一番束了头发,竟隐隐还能看出少年时英武帅气的影子。最后取了斗笠遮住头脸方才出了门。
      出门后刘武并不急于往目的地去,而是绕着平安将军府走了一圈,寻了个早点铺子要了些吃食。刘武这些天连日赶路,昨日更是只吃了一餐,此刻看到端上来的热腾腾的米粉立刻便觉得腹中饥饿,大口吃了起来。
      今日已是初五,城中热闹,这早点铺子生意也是火爆。各地来的行商,开市之前多聚于此处,或是交换信息或是慰劳口腹一会儿好卖力吆喝,多赚些银两。
      刘武正吃着米粉,听到身后两个行商不紧不慢的聊了起来。
      “哎,今年也是个旱年,我自北方一路过来,情形越发不好了。”
      “可不是么,算上今年已经连旱三年了,南方还好,中原地区待到明年春天怕是要闹灾荒了。”
      “哎,这些年天下也是不太平,北边的周狗也是蠢蠢欲动的。我在北边的时候,也看到不少流民南下。”
      “这天下不太平,生意也不好做啊。”
      “可不是,听说徽州那地方现在已经到处是匪帮了,官道都不安全。”
      “真有这等事情?我这次回去还要途径徽州啊,这可如何是好?”
      “请个镖师吧,或者结伴而行,或能好些。”
      “哎,本来就是薄利,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匪帮猖獗,官府也不管管!”
      “哼,我看那皇帝也是昏君,整日折腾自家人。当年青衣军何等威武……”
      “你捂我嘴巴作甚?”
      “我的祖宗诶,你不要命了!还敢提那些……不知道去年六月为这这个死了多少人那!”
      “我怎么不敢!便要说!”
      “哎,我当年正好在京城,可是亲眼见了那血流成河诶……”
      “怎么说?”
      “去年六月,我行商正好路过廖城,那个惨啊!高台之下那些个军人啊,皇上说谁杀了那个做了叛徒的将军谁就能活命,可一个上台的都没有啊。一个个的撞死在那台子前,血就那么流了满地。你说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是逆党,怎么可能当叛徒……哎……”
      后面两个行商还说了什么,刘武没有再听也不敢再听,他拿有些颤抖的手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便逃跑一般的离开了早点摊往平安将军府去了。
      刘武敲开将军府的门房,笑眯眯的递上一块十五两的大银,“请大爷帮忙通报一下,我是来拜访老将军的。”
      那门房收了银子,脸色也不见好,只道:“老将军自从痛失爱子,一直闭门谢客。我既是帮你通报,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刘武想了想,又掏出一个青玉雕刻的莲花玉佩递给门房道:“把这个一起给老将军,便说是少将军让我来的。”
      那门房这才惊愕的看了眼刘武,见这人一身英气,虽然气色不佳确应是行武出身,赶忙去通报。不一会儿果然有了回应,将军府的管家刘成亲自将刘武引到府内一处僻静的花园。
      “阁下请,老将军已经在里面了。”
      刘武冲着他点点头,便独自走进了花园。
      进了花园刘武见左右无人便摘了斗笠,直往深处走便看到一座凉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凉亭之中。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平安将军刘谦。
      刘武紧走几步到刘谦跟前,一弯腿便跪了下去:“将军!”
      刘谦忙起身去扶:“夏将军!老夫如何受得住这一跪!”
      原来这刘武不是别人正是本应被李长海杀死在了罪臣台上的夏佑城。
      而夏佑城如何成了刘武由如何到了这平安将军驻守的昆州,却还要从夏佑城刚刚被带回赵国说起。
      那时作为从战地绝境将景洪带回赵国的亲随校尉余剑卿渐渐得到了景洪的赏识,在一次例行的汇报中他无意中从当时气得语无伦次的景洪口中了解到了夏佑城的情况以及景洪接下来的打算。了解到这样惊人的秘密,余剑卿立刻感到事情重大。他无法接受景洪要对夏佑城所做的事情,更无法接受景洪即将对青衣军将领展开的残酷清洗。于是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在岳阳关时候的上司李长海,他曾是跟随了夏佑城多年的贴身护卫。他们两人暗中策划了许久,想出了上策直接从周国皇宫中救出夏佑城,中策暗中拦截带着夏佑城归来的行动小队,以及下策法场救人。然而由于事情的进展速度超出了两人的想象,甚至景洪都提前了对青衣军将士的清洗,他们的计划全部都未能实现。到了最后的时候,李长海面对就要冲入府内抓人的禁卫军,知道已经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危急之下,他对余剑卿道:“为今之计,唯有兵行险招,在那法场之上,由为兄制造混乱并借机造成将军假死的现象。而你便借机救驾立功掌控法场上的形式,并借机行完成那掉包计。我等性命身家皆由将军所赐,今日为解将军性命之忧,便要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因此那日法场之上,将夏佑城刺了对穿的并非侍卫所配的宽背大刀而是李长海缠于手臂之上的软剑。而立时染红了高台的血液也并非出自夏佑城身上的伤口,而是出自被李长海结果掉的侍卫等人。而李长海抹于刀刃之上的则是一种用于缓解战场上重伤之人伤情的假死秘药,可以让重伤之人处于假死状态熬过几个时辰,以便争取到将伤者送至军中医馆的时间。李长海用自己的性命将余剑卿送上了景洪宠臣的位子,也给夏佑城争取到了一个侥幸不死的可能。
      法场之上余剑卿命人将夏佑城等人的尸身丢弃于城外乱坟岗中,到了晚上,他便偷偷摸到乱坟岗中将依然处于假死中的夏佑城带了回来藏在梧桐巷那处僻静小院中由夏安小心照顾。夏佑城断断续续高烧昏迷了一个月有余,方才转醒算是九死一生捡回一条性命。即便是捡回性命,可他自率领先锋营700将士突围以来,内伤外伤层层叠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整个人如同打碎重拼的一般气脉尽毁,曾经那一身于乱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上乘武功怕是再难施展出来。不止如此,他更是落下骨痛的毛病,天气转凉或潮气较重便会发作,唯有用加了药粉的热水浸泡才能稍稍缓解。
      自醒来夏佑城便始终不曾言语,多半时候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原本一头乌黑的头发也变成白多黑少的灰白。余剑卿自是怕夏佑城思虑过多影响伤势,暗中来过梧桐巷的小院几次做些劝解,可终究顾忌景洪的狭窄心性不敢多来,怕被暗中监视暴露了夏佑城未死之事让众人心血化为泡影。
      好在景洪一心扑在清扫青衣军在军中势力抓捕青衣军余孽身上,对高台救驾有功的余剑卿并未多疑,反而因为军中将领大多遭到清洗而更加倚重于他更给他连升三级接了魏群九门提督一职,外面甚至盛传皇上要将郡主许配给他。而余剑卿借着景洪宠信,竭尽所能暗中搭救曾经的青衣军将士,可惜他终归官场根基浅薄所做不多。
      待到景洪8年的春天,夏佑城的伤势除了背上的烫伤因为面积过大时有反复,其他已经好了大半可以在院内缓步行走。这天他忽的开口,让夏安请余剑卿过来一叙。
      余剑卿接了消息自然是不敢耽搁,当夜将身边众人打发了,便借着夜色来到梧桐巷的小院。夏安早就候在门口,将余剑卿引入夏佑城所在的书房。
      夏佑城坐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还穿着冬袍手里捧了暖炉,余剑卿知道他这次受伤醒来后便一直畏寒,熟门熟路做到软榻之上。
      “佑城兄,这次唤我来不知所谓何事?”
      余剑卿这许多年来称呼未改,让夏佑城听得心中一暖,险些掉下泪来。
      “你可知救我乃是诛九族的重罪?”
      余剑卿听夏佑城竟说起此事,只笑道:“我余邵父母早亡,家中人丁稀薄,便我一个吃饱了全家不饿。只要是我甘愿的事儿,诛杀九族又怕他作何?”
      夏佑城看着余剑卿似乎在思索他话中有多少分量,许久才正色道:“既然你这样讲了,那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且听好,若你愿意助我甚好,若不愿意只消出了这门忘了便好。”
      余剑卿将夏佑城一脸郑重,也正色道:“佑城兄,请讲!”
      “当日法场之上,我对天发誓要为我青衣军的兄弟们向那昏君复仇,让天地变色,河山易主。”夏佑城顿了顿接着道:“上天有眼,众兄弟以死相助,我夏武侥幸不死,自醒来伊始便时刻想着如何才能替兄弟们报仇。今日,我决心已定,你可愿意助我?”
      余剑卿起身退后半步,单膝跪地冲夏佑城行礼道:“随时愿听将军差遣,虽死不悔!”
      夏佑城伸手扯了余剑卿起身,继续道:“你既愿意助我,便要知道这绝非一条坦途,前路凶险异常,是否真能报仇尚未可知,我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余剑卿又恢复了那嬉笑模样,一脸轻松道:“佑城兄的担心我自是知道,可即便是佑城兄今夜就要高举义旗,我也定当竭力杀出一条血路助佑城兄将义旗插于金銮之上!”
      “胡说些什么!”夏佑城伸手给了余剑卿一下,轻斥道:“怎可如此莽撞,定当计划周详方可!”
      余剑卿咧嘴一笑,并未接话,他知道夏佑城必然已经思虑周详。
      “我知道你一直暗中搭救青衣军官兵,可还能联系其中一二?”
      “应可联系。”
      夏佑城点点头道:“你若能将这些官兵引往徽州就最好不过了。”
      “为何是徽州?”
      “这些官兵多半自小就在军中,所学所会皆为军中所用。即便能逃过追捕,却也不敢回乡务农,想如常人般谋生很是困难,多半最终会落草为寇以剪径为生。”剑卿皱了皱眉,听夏佑城继续道:“徽州自古富庶乃是南北东西往来的通商要道,是赵国经济运转的核心腹地,此处若能因流寇绿林而运转不灵,必将影响整个赵国经济。”
      余剑卿有些震惊的看着夏佑城,缓缓点了点头,这种事儿他是打破脑子也想不到的。
      “另外,帮我准备一套路引身份,我想要去趟昆州。”
      余剑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平安将军刘谦?”
      夏佑城点点头:“刘闯是老将军晚年才得的独子又是因我而死,我始终是应当走一趟的。况且若能得老将军相助,也可事半功倍。”
      “佑城兄可是要与夏安同行?”
      “不用,西南边陲山高路险,夏安年纪大了。”
      “可是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
      “佑城兄打算何时启程?”
      “当越早越好!”
      之后夏佑城又嘱咐余剑卿一些细节,不几日便化名刘武踏上通往昆州首府夏城的路。这一路山高路险且不多说,夏佑城又刻意避开城市多走些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直到了当年11月初才算到了夏城拜见了平安将军刘谦。
      夏佑城既见了刘老将军,自然是将那日战场上之事一五一十如实告诉了老将军,老将军始终眉头微皱神情淡然的听着自家独子所作所为,只在听到刘闯伸手拉住夏佑城拍在他肩膀的手说“将军,我若不幸战死,请代我转告父亲,孩儿不孝,不能尽孝膝下……”时,微微动容。
      说到最后,夏佑城再次跪拜在刘谦面前:“将军,在下性命乃是刘闯所救,请您受末将一拜!”
      “我儿自小便对你崇拜非常,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刘谦将夏佑城扶起,取了方才夏佑城交给门房的那枚莲花玉佩还给夏佑城道:“夏将军,谢谢你将犬子所遇之事告诉老夫,让老夫感激非常。这玉佩乃是夏家家主的象征,当今能认出这信物的人虽已不多,却也不该轻易示人,还请夏将军收好。”
      这枚青玉莲花玉佩乃是夏家祖传的信物,一直以来由家主持有见信物如见家主其人,当年夏佑城决心放弃一切入宫,这枚玉佩便由夏安代为保管直到五年后转交给余剑卿,算是承认余剑卿是继承了夏家的传承。
      这次南下,余剑卿又将此玉佩还给夏佑城,算是物归原主。
      夏佑城将玉佩收好,再抬眼看刘老将军,有话欲讲。
      老将军脸带悲凉之色长叹道:“夏将军,你且莫要说别的,今时今日你所来为何我也能猜到一分,只是老夫怕是不能应了你。多说无益,老夫年迈,独子既亡,已无牵念。只当夏将军今日未曾来过夏城,老夫也未见过夏将军。他日若不幸在战场相见,老夫自当退避三舍,以谢夏将军。”
      刘老将军既然已经把话说明,夏佑城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又向老将军拜了拜才转身离开。当天晚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带了斗笠的人便跟着散了集的行商一同离开了夏城。

      湘州腹地一伙儿百十来人的流民汇在一处抱团过夜,已是3月却仍是阴冷,连旱3年到了今年春天便是青黄不接,各地灾民不得不背井离乡出门讨活路,走得远了便汇成了几十人到百十人不等的流民群体,一路往自古富庶的徽州而去。
      柳三只觉得脚下一空,猛然惊醒,又是一身冷汗。动了动被身旁流民挤着的腿脚,看着天上硕大的月亮,却是再无睡意。
      当日他眼见着恩公刘武被周国的骑兵带走,几日之后他领着俘虏们在古拉奇雪山山口成功开始了逃亡之路。逃亡开始的可以说相当的顺利,他们根据刘武的指点沿着狭窄的雪山融雪带一路向西很快绕出了周国军队设下的包围圈并未遭遇到太多的追捕,可是这一条雪山融雪带虽然没有追兵食物却也格外短缺。开始逃亡的100多名俘虏,没多久就发生了分化,一部分坚决要掉头向南过清江回到赵国而柳三则坚持要沿着刘武的指点一路向西待到达沙漠地区的边缘再向南迂回从横沙山西部地区渡过清江回到赵国。一番争执不休后,双方分道扬镳,柳三带着不到20人继续往西,其他人则掉头向南。
      又过了约莫有一个月光景眼看着就要到达沙漠边缘,谁想竟然开始有周国追兵出现,柳三他们只得昼伏夜出小心躲避,却也好几次险些被围。后来柳三他们趁着一个士兵单独解手的机会抓了来审问,才知道向南逃亡的那一伙儿赵国俘虏刚刚爬出了雪山便被周军发现。几番围捕之后大部分被斩杀,只几个领头的被捉回去审问,便供出他们如何策划逃亡及柳三他们的逃亡路线,更是在前方路上设下重重路卡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柳三他们大惊十几个人一商量,一致觉得定不能按照原定计划沿着沙漠边沿往南,至于是掉头往东重新进入横沙山脉再往南渡清江还是一路向西进入沙漠腹地再前往岳阳关,却有些举棋不定。思来想去不过两点:一个是横沙山脉虽然险峻但是丛林山峦如何是能找到些吃喝,而沙漠之中无食无水必是死路一条;再有周军一旦发现柳三等人未沿着计划逃亡必定严加搜查横沙山脉,清江河水汹涌渡口稀少,只要控制了几个清江渡口柳三等人即便跨越万难到达清江岸边也是无论如何回不到赵国的。
      横竖是死路十几个人一时犯难,而这时十几人中一个叫穆罕的高大男人提议进入沙漠腹地。
      这穆罕自述其他祖上并非赵国人而是沙漠蛮族郎溪族后裔,后来几经迁徙才落户岳阳关。虽然已经通婚数代,但家族中一直有与郎溪族经商的传统,用赵国的生活用品、茶叶、布匹换郎溪族中的羊、马、黄金。穆罕从军之前也曾随叔父们入过几次大漠,会几句郎溪蛮语,若能进入沙漠腹地寻到一个郎溪族部落也并非死路。而且周国历来忌讳郎溪族彪悍定不敢进入沙漠追捕他们。
      柳三看穆罕高鼻卷发肤色也较寻常赵人黑些确似有些异域血统,十几个人一商量便决定进入沙漠,投奔郎溪族部落。
      郎溪族部落散落沙漠之中,并不好找,而沙漠环境更是比他们预想的险恶万倍,极寒、烈日、沙暴、流沙、缺水,无不要人性命。等他们一行最终在一个沙窝被一队行商的郎溪驼队捡到的时候,算上柳三和穆罕还有一口气的便只剩了八个。
      之后这八人历尽万难回到岳阳关自又是一番故事,这里且不多说,只说柳三等人回到赵国便在岳阳关下的小城岳阳镇散了各奔家乡,只约定待回家一切安好还要再在这岳阳镇相见聚首。
      柳三乃是湘州腹地的苏阳人,从岳阳关返回苏阳也是一路艰难,等好不容易回到自家村子,却发现因为大旱家中父母兄妹早不知流奔往何处讨生路去了。茫然之下也只能随着流民的人群一路往徽州而去,只盼着能在茫茫人海之中寻到失散的亲人。
      想到家中父母兄妹,柳三只觉得胸中憋闷,看着天上圆月繁星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左右躺了一会儿,便觉得腹中饥饿。这些日子跟着流民一路向东路上也只能挖些野菜果腹,因为流民渐多常常一片野地经过几波人扫荡便再无可吃的,偶尔能在泥沼中挖到些荸荠竟也会引来一番争夺。
      柳三白日里已经为吃食打斗过几番此时却又饿,只能硬着头皮起身,盼着能趁左右无人在野地里寻到些吃食。穿过人群最集中的地带便看到在人群边缘聚集着几人围成一圈,竟还生了火仿佛烤着什么。要知道,流民虽是百十人汇集在一起却也是三五个或十来个成群的活动,或是一个家族或是像柳三这样的光棍凑在一起相互照应。
      为腹中饥饿趋势,柳三寻着火光凑过去,发现火堆旁围成一圈的八人具是年轻男子。为首的一个虽也是衣衫褴褛却自有一种气度,靠着块石头将一双长腿凑近了火堆烤着,裹在身上的破布下面隐约透露出横七竖八的伤痕。柳三只觉得这人看着颇为眼熟,走近了才忽然发现这不是指导他逃出周国的恩公刘武又是何人!
      柳三紧走几步叫一声:“恩公!”
      当年夏佑城在周国化名刘武指导了柳三一行逃亡,虽然后面听陈骁说那逃亡已经成功,却如何想到能在这湘州腹地再见到故人。听到有人喊他恩公,转回头看到柳三也是一惊,随即心中便有了计较,只招手让柳三近到跟前。
      柳三走得近了,细细打量恩公,却发现恩公较当年越发瘦削头发也变得灰白,破布下面隐约透出的伤痕更是骇人,想来恩公当年能脱险必也是历经万难千险,正待开口询问。
      夏佑城却握住柳三手,让他坐到身旁道:“柳三,你竟也成功脱险?其他人可也顺利回来?”
      柳三将路上种种及返乡后的遭遇具都与夏佑城说了,夏佑城也只能摇头叹气。
      “恩公,又是如何脱险?”
      “哎……”夏佑城长叹一声道:“各种种种不提也罢,只落得这一身伤疤,甚是骇人”说着掀开裹着身上的破布让柳三看自己满是狰狞烫伤的后背。
      柳三撇一眼便不忍再看,只比透过破布看到的伤痕更加骇人,忙撇过头道:“恩公,自是有本事的人,怎么落得与我等一般?”
      夏佑城叹道:“天时不计,我不巧曾与那青衣军有些纠葛,随能返乡却已无处安身。”他这话说得隐晦,柳三却也是听懂了。青衣军之事柳三曾有耳闻,看来恩公也是被连累才落得如此地步。
      “那恩公未来有何打算?”
      “说来惭愧,我曾有军中同辈具是受到牵连,现在在在徽州林子荡落了草,自是逍遥快活,我这便是想去投奔。”
      柳三听夏佑城要去徽州落草,只觉得自己现在也是光棍一条,这也算数条出路便道:“恩公,可愿意带上小弟一同前往那林子荡?我柳三随不识得几个大字,却还是有把子力气,愿为恩公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力!”
      “甚好!”夏佑城点头应道:“身边这七个兄弟也是要一同前往,以后便可结伴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如此这般又走了几日,夏佑城身旁的流民已经差不多有十五人,具都是要跟着夏佑城到徽州林子荡落草的。
      这日他们本身所在的苏阳流民与另外一伙儿从湘州北部新阳过来的流民凑到一处野泽,难得湘州连旱三年这处野泽竟然没有干涸。流民们很快发现这野泽中长有不少野生荸荠,要知道荸荠的根茎多汁又清脆可口比寻常野菜好吃不知多少倍,于是几百人争相挖掘。很快,因挖掘有先后多寡,几个流民间发生了争执,随后演变成两伙流民的群殴。
      夏佑城并未参与流民因为争夺荸荠而发生的群殴只是冷眼旁观,他此次混入湘州的流民群中,本是想给之前在徽州林子荡落草的前青衣军右中郎将程翰林吸收一部分流民添置些兵力。可这十几日随着流民迁徙,发现湘州灾情比早前他估计的更为严重,仅仅苏阳一地的流民数量可能就能达到五千人整个湘州流民约莫能有十万人,若当真如此又何必舍近求远的前往徽州林子荡。
      这几日夏佑城始终在心中盘衡此事,何时何地举起义旗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若是此时举旗,他还有若干准备没有完成,而且他早已料定景洪两年内必会派人镇压,若不能一下子稳住阵脚则难成大器。而若错过了这青黄不接的春天,待夏雨来临各州流民减少,怕又难以争取到足够多的兵源,一举动摇社稷。
      看着眼前为了些野荸荠拳脚相加的流民们,夏佑城觉得机不可失,知道即使利弊得失计算得多么精细,战争终究是人的战争总免不了意外。不如就听从多年来战场上锻炼出来的敏锐直觉,借着难得一遇的天灾,替天行道高举义旗。
      既然想得清楚了,眼前的形势也便难不倒夏佑城了。他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用力捶打发出巨大响声,同时跳上一块突出的高大石头,大吼一声:“都住手!”跟在夏佑城身旁奉夏佑城为大哥的十几个人见大哥动手虽不明原因,也都有样学样的搞出动静大吼“住手!”
      两伙流民本来打得热闹,忽的被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震撼都停下手来,看着站在高处的夏佑城。
      夏佑城扔了手中的石块大声道:“不过是些野草便挣得头破血流,若真要吃食,具此处2里便有一座镇子。镇中自有官家粮仓,屯粮千石。如此在这里与弱小妇孺抢些野草糊口,真有胆的便随我去镇上开仓放粮!”
      夏佑城这么一喊,底下瞬间静了下来。与人争夺野草糊口是一回事儿,抢劫官粮自是另外一会儿事儿。
      夏佑城见底下安静了便又道:“如今天子不义,湘州连旱三年一不开仓济民,二不派人来救,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官家粮仓却是丰满,一个小小镇子就能屯粮千石,此为大不义!”
      其实夏佑城并不知那昨晚路过的镇子能有多少屯粮,只是根据以前的经验夸大数倍随意胡说,此时言之确确只是为了让人听信。几百流民听夏佑城如此说来,底下便有松动,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在此自相争斗,抢得些野草果腹,又如何能真的果腹?不过是饮鸩止渴,晚死几日罢了!同样是死,不若去搏上一搏,没准还有生机!而且镇中粮仓守卫不过十人,我们几百人几千双手,便是一人一块石头也能开得粮仓!何况灾民何止你我,我们开仓放粮,劫不义济贫弱乃是天下大义!”夏佑城顿了顿,大吼道:“可有义士愿随我走这一趟的么!”
      夏佑城这一番话把个人利益、天下公理都占尽了,再加上他身上本就带着那种让人为之折服的气概,平日里尚能让人愿意为之舍命,更何况底下具是饿极了眼的流民。
      底下柳三带头吼上一句:“我愿随大哥前往!”
      之后众人呼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夏佑城从这几百号流民中挑出一百来年轻体壮的,7人一组由之前便打算跟着他落草的15人分头领了,直向2里外的镇子去了。
      这种镇子本就无甚防守可言,再加上夏佑城领着的人多,粮仓守卫见势头不对早就跑了。夏佑城清点仓中粮食约莫有五百石,比他估计的一百石要多却也不到千石的数量。夏佑城让柳三带人清点出约莫有一百石的粮食搬到街上,其余的派人守好算作军需粮草。这清点出的一百石粮食,又分三天发放给周围流民穷人,顺便招收年轻体壮的流民编入队伍。
      仅三天时间,夏佑城手下便有了接近三千人,这镇子已容不下这许多流民,再待下去并不是办法。夏佑城寻思一下此时不宜太过张扬,还需稳扎稳打铸好根基,方才能更下一城。当即带领众人占了早前野泽旁的龙虎山安营扎寨整顿人马,又命人将周围镇子粮仓都扫荡一遍,每个粮仓拿出一百石救济穷苦,其他都搬到山上充作军需。夏佑城自封为黑莲将军举一面黑旗上面用白膏粉写一个大大的莲字,就算是在龙虎山正式落草。

      此时赵国的国都寥城刚刚春暖花开,皇帝景洪终于决定赐婚余剑卿,让他迎娶相宜郡主景令月。这相宜郡主今年芳龄十八其实是景洪的长女却因生母地位太过低贱,传说乃是宫中供人玩赏取乐的贱奴,在景洪还不是太子时一夜荒唐留下的血脉。相宜的母亲在其刚一出生便立刻被先帝赐死,相宜自己也因母亲地位太过尴尬,虽是景洪长女却只得了郡主封号按郡主礼制婚配。
      此次景洪赐婚,一是笼络余剑卿另外一个也是给自己这不受待见的长女谋个夫君。要知道相宜郡主虽是皇女却因为母亲身份一直遭京城世家嫌弃,底下几个年纪略小的妹妹具已出嫁,唯有这个长姐到了十八仍未能婚配。
      各中缘由余剑卿自然是清楚的,不过他一介武夫倒也是不在意这些家世出身,皇帝既赐婚热热闹闹的迎娶便是。
      大婚当日,余剑卿大摆筵席,京城达官显贵皆来祝贺,余府更是四门大开迎四方来客。余剑卿父母早亡,家中无人,更未操持过这般重大宴席。无奈之下只得请了梧桐巷的夏家老管家夏安,只说是远房的长辈过来帮忙操持。
      此时新郎正在庭前迎接来道贺的各方官员,夏安走到余剑卿身旁低声道:“少爷回来了,正在里面等您。”
      余剑卿一惊,自景洪8年5月夏佑城离京至今两人之间虽多有秘信联系却已有快一年不曾见过,忙让夏安代为迎接招待,自往内院去了。
      余剑卿来到内院书房,便看见夏佑城坐在书房闭目养神。一年未见,夏佑城整个人更加黝黑消瘦,气势却更胜往昔,此时如同一柄出鞘利剑衬得屋中具是杀伐之气。
      听到动静,夏佑城睁开眼睛看向余剑卿,一双好看的眼睛变眯了起来露出个笑模样,整个屋中的杀伐之气也就瞬间消融了。
      余剑卿只觉得胸中跟着也暖了起来,低低唤了声:“佑城兄!”
      夏佑城皱眉指了指屋外。
      余剑卿还是笑嘻嘻的坐到夏佑城旁边道:“许久未见兄台一时激动。”
      夏佑城本也没恼,只叮嘱以后注意些,总是天子脚下须得多多小心才是。
      余剑卿连连称是,两人自是叙旧一番夏佑城才把话题一转,问道近日情况。
      余剑卿把他如何联络青衣军旧部,如何暗地将他们送至徽州,又如何组织他们袭击往来商队,扰乱徽州与各地的行商往来一一向夏佑城讲了。其中尤其讲了在徽州林子荡落草的前青衣军右中郎将程翰林手下已经笼络了不少青衣军旧部,人马差不多已经有七八千人,应可有所作为。
      夏佑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余剑卿景洪赐婚之事。
      余剑卿也将赐婚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却也尚未见过这相宜郡主,不知是否是景洪有意安排在自己身旁充作眼线。
      夏佑城却笑道:“这相宜郡主小时倒是与我在宫中接触过一段,性子颇为顽劣,只是自小没人看顾身子不好,我还曾偷偷传过一套健身长拳给她。”
      “哦?竟有这样的事情!”
      “那时我在宫中如同圈禁,后宫之人无不视我如瘟疫,也只有这性子野的如同泼猴的小郡主会趁着旁人不注意来找我说说话。”夏佑城似乎想到那些在宫中的岁月,不禁苦笑,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我想相宜郡主应不会为皇上充当眼线,不过你也许需额外小心。”
      余剑卿点点头,夏佑城又道:“上次秘信中我已提到,因湘州流民众多,我已提前在龙虎山举义,我料想当地官员的剿匪折子快递到皇上面前了。不过这种流民落草的武装在湘周多如牛毛,皇上不会太过重视只道派人剿灭就是。我便想利用这次对方轻敌,一举缴获些粮草辎重,让这支武装快速壮大起来。待秋天粮食成熟之时,让翰林在徽州举义,两股力量合流之下便可借机北上直逼寥城。”
      “我可能做些什么?” 余剑卿也是行武出身见要打仗便有些手痒,现在每日俱都是应付往来官僚无聊的紧。
      夏佑城如何不晓得余剑卿心思,可现今能在京中掌握官府动态的便只有余剑卿,所以只能让余剑卿继续留在京中做内应。
      夏佑城拍拍余剑卿的肩膀:“你便继续留在这京中,待时间成熟我们在里应外合才好。”
      “哦,”余剑卿挠挠头,又道:“最近听说有一批铁石要从昆州运往徽州兵器坊,可能会途径湘州,我本想让翰林他们下手,这么看来倒是龙虎山下手更为方便了。”
      夏佑城想了想到,这个我需思考一番,你且把相关的运输路线弄清楚。
      余剑卿点头应下
      夏佑城又吩咐了些秋日举事之时当如何准备的细节还待再说些别的,外面便有人来唤吉时已到新郎需去接新娘了。
      余剑卿有点不舍的出了门,待忙完一圈回到内院的时候,夏佑城果然早已不在。只老管家夏安对余剑卿道:“少爷吩咐老奴以后来帮忙打理您的生活起居。少爷说您面色似有憔悴,看着颇为心疼,让老奴好好照顾。”
      余剑卿不觉摇头,明明跟该被好好照顾的分明是已经快瘦成人干的夏佑城,却到头来让他关心起自己来了。今日一别也不知再见是何日,只盼着一切顺利,他也能助夏佑城早日登临大宝。

      之后夏佑城如何招兵买马如何训练训练人员以图大业且略过不表,只说待到景洪9年6月天气转热,龙虎山的人马已经接近一万。
      这一万人马盘横在湘州地界,早已引起官家注意,各级官员建议剿匪的折子一路递上去,景洪之前清扫青衣军余孽,朝中武将多有牵连,此时能用的武将不多便让景洪7年的武考第一,游击将军谢青带两万人马前往剿匪。
      谢青也是少年英雄,之前随景洪御驾亲征编入了大军右翼做先锋,曾带兵前往横沙山渡口接应突围的景洪回到紫薇关,在青年将军中颇得景洪宠信。此次独立带领两万人马到龙虎山扫匪,本应该是轻松至极,想他两万精兵如何不如削瓜切菜一般的荡平一万流民组成的匪帮?
      谁想谢青带人刚刚进入苏阳地界,便遭偷袭,不但损失过千而且粮草辎重全部丢失,自己更险些被俘,只得带着亲兵奔逃回京。此番官兵大败,黑莲军乘胜占据了湘州南部重镇潜陵镇,不但夺得连接东西的商业要道更有了一个连接赵国重要水系红河的码头。
      到了景洪景洪9年8月,黑莲军人数一举突破五万,成为湘州一带最大的一只流民武装。
      不久,一批从昆州运往徽州兵器坊的铁石遭人劫持,大批用于制造兵器的铁石下落不明。
      而8月中旬一过,赵国境内忽然开始流传一首童谣:“谢青莲,怒神佛,倒社稷,生黑莲。”
      景洪听说此事大悚,赶忙下旨命景洪2年武考第三名的魏舒领精兵十万前去湘州剿匪,务必要荡平龙虎山,斩下匪首黑莲将军的人头。

      (第三部黑莲降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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