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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下一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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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洪9年的秋天,赵国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前青衣军右中郎将程翰林借着秋粮成熟聚集一万五千人高举青莲旗,打出“灭昏君护国本”的口号在徽州起事,因为参与起事的多为前青衣军官兵所以史称“青衣之乱”。
程翰林以青衣军名义的起义在整个赵国军队内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而这场由于景洪8年6月的“血腥六月”军队大清洗而导致的兵乱也拉开了赵国内乱的序幕。
另一件是湘州在久旱之后又遭大疫,以龙虎山为中心整个湘州出现了大范围的疫病,本来活跃在湘州的上万支大小不等的流民武装,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面前迅速崩溃四散逃命。而湘州临近的各州也严防死守各处州府要道怕疫病蔓延殃及池鱼,一时间湘州成了赵国境内的死地。而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或许是真的沾染了太多这死地的气息,后来正是从这死地之中走出的黑莲军最后终结了赵国近300年的国运,结束了这庞大帝国的统治。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实的情况是景洪9年9月一过龙虎山上便出现了一种神秘的疫病,人若得了不久便会出现高热、呕吐、咳血,接着出现呼吸困难,全身出血,死后全身皮肤呈黑紫色。更可怕的是这种疫病传染性极强,连山上负责医病的大夫也染病身亡,刚刚聚集起来的黑莲军除了病了等死的都开始悄悄逃跑。
夏佑城接到柳三的飞鸽传书知道山上出了疫病的时候,正在湘州与徽州交界的地方征召流民加入黑莲军,准备等程翰林一旦起事便迅速将湘州的黑莲军做大方便两方联动合流北上直逼寥城。这场疫病完全打破了夏佑城的计划,等他星夜兼程的赶回龙虎山原本五万余人的黑莲军只剩下不足一万。而从龙虎山上逃走的人又把这种疫病传播到了整个湘州,造成这种疫病在湘州境内流行起来。对于这种疫病夏佑城是略有了解,当年平定极南蛮族叛乱之时也曾遇到过,因为得病者死后全身黑紫被叫做“黑死病”。这种病向来只在极南方地区流传,不曾传入中原地区,突然出现在龙虎山上就更让人心生疑虑。然而无论怎样,现在再留在龙虎山也非良策,余剑卿之前发来密信,景洪命魏舒领精兵十万前来剿匪。
这个魏舒乃是之前的京城九门提督现在的兵部尚书魏群的儿子,与余剑卿同年参加的武考排名第三,之后一直带兵最是以平乱和剿匪见长。作为他的主考官,夏佑城还记得他用兵善借外力,对战机把握极准,行兵狠辣狡猾。若是平日,夏佑城或许有信心与他在战场上较量一番,而此时兵不强马不壯士气又低落,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用兵打仗不是耍混使性,若能判断战场形势敌强我弱则不宜硬拼消耗,应该避其锋芒寻找合适时机攻其不备。这也是为何夏佑城纵横疆场十数年未尝败绩的原因,并非他真是战神转世战无不胜,而是他能清晰的判断战场形势,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完回身再打,打完转身又跑,最大程度保证在局部战场上永远具有可以战胜对手的优势。
此时,夏佑城已经决定代领黑莲军离开龙虎山,那么他们应该前往何处?投奔程翰林在徽州的义军?夏佑城轻轻摇头,不可,徽州自古是赵国粮仓米袋周围驻有重兵,而且魏舒必定会防范义军合流,肯定早已经在路上埋伏无数,黑莲军怕是还没踏入徽州地界便会全军覆没。
那又该往何处去呢?西南昆州?西南昆州由平安将军刘谦镇守虽然上次未能说服刘老将军加入,但是若有必要夏佑城却有把握可以说服老将军。可是前往昆州路途艰难更有数座高山阻隔到了,若黑莲军进入昆州想再逐鹿中原恐怕也非易事。
西北方向的岳阳关?夏佑城眼前一亮,这似乎确实是个好选择,一方面赵国西北环境恶劣除了驻守岳阳关的防范郎溪族入侵的官兵其他驻军不多,而岳阳关往东南可借着地势俯视寥城,一旦准备充分随时可发动进攻;另一方面自己与驻守岳阳关的的金长生多少有些交情,未必不能说服他加入义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地方是郎溪族善于养马,黑莲军装备较赵军相差太多但若能提高机动速度则能达到闪击突袭的效果,减少装备上的差距。
主意已定,夏佑城又思索一番具体路线及行动,便换来柳三等一班小头领,细细说了自己的想法及打算。几个小头领被主将大胆的想法惊得目瞪口呆,可几乎立刻便有不同意见,几番讨论也不能达成一致,便只有柳三坚定的支持夏佑城的选择。夏佑城也不强迫他们,只道是走是留去往何处全凭自愿,只是时间紧迫五日之后便要动身。
最终,五日后约有5000人跟着夏佑城及柳三往西北而去,剩下的几千人有决定投奔徽州义军的,有决定固守龙虎山的,有索性散了的,各种选择且不一一细说。只说随着夏佑城往西北去的这5000人,历尽万难一年之后最终到达岳阳关的也仅有3000多人。
景洪10年十月十六,岳阳关守将金长生起事,岳阳关升起黑莲旗。金老将军亲自打开城门迎黑莲将军入城,自此关于黑莲军的折子在消声觅迹一年之后又一次出现在景洪的面前。而此时,景洪正深陷与程翰林领导的青衣军的缠斗之中无暇顾及,而等他再次注意到这支流民武装的时候,它已经完成了自己从流民武装到战力非凡的军队的蜕变。
景洪10年的12月,西北地区的荒漠上刮着白毛风,天冷得热水一泼出去还没落地便冻成了冰渣子。夏佑城穿着厚厚的熊皮袄抱着暖炉缩在岳阳关主帅金长生的书房里,即使屋子里的炉火生得极旺,夏佑城还是觉得每条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阴寒的酸痛。坐在他对面的金长生虽然年近七十可依然精神矍铄,一张让西北的风沙吹得沟壑纵横的脸带着无奈瞪着夏佑城。
“就这幅熊样子还要进沙漠,真是胡闹!”
夏佑城又往皮袄里面缩了缩:“这是今年最后一队穿过沙漠去往郎溪族腹地的驼队了,再之后便要等来年开春。”
“那就等嘛!”金长生皱着眉毛道:“几个月而已!”
“春天到了,景洪平叛的大军也就到了。”
“你这是不相信老夫守关的能力喽!”
“怎么会!”夏佑城讨好的笑道:“金老将军的势力哪敢小瞧,只是这北边的周国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今年又是个丰收年,恐怕来年春夏便要对赵国动手。周国攻赵无非就是东路、西路、中路三条线,他们一向忌讳中路紫薇关险峻,这次不是选东路就是选西路。西北地势高,当是首先。”夏佑城顿了顿又道:“我固然是信得过老将军守关的能力,可要是碰上同时被夹击,就难免危险。而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攻击,我这次去往郎溪腹地,等春天便能带回成群的马匹,到时候我们这次带来的铁石也能打造完成,人员训练也能有所成,那时便是黑莲军脱胎换骨的时候,任谁来也不怕了。”
“即使你说得这些都是,可你凭什么确认能从郎溪族那里弄到足够的马匹?就靠你多少年前认识的那个什么马贩子?”
“郎溪族善于养马天下都知道,可是知道郎溪真正的好马要从谁手里买的并不多。而我,”夏佑城指了指自己:“恰好就是一个。我当年的坐骑赤龙便是一个郎溪族朋友送的,我虽没真的去过郎溪腹地,但是当年那个朋友也给我说了不少,每年过完年的第二个月的朔日大集是郎溪族一年一度大批交易马匹的大集,也只有在那个大集上一定能找到郎溪18部的总头领,只有从他手里能买到足够好和足够多的马匹。”
“哼!”金长生哼了一下,“想得挺好,就是没想着自己能不能活着到那郎溪腹地。”
“这么多事儿都过来了,我这条命老天爷怕是不喜欢收。”
“那驼队可靠不可靠?”
“那个驼队是穆罕叔叔家的,应该没有问题。”
“穆罕?”金长生似乎一下想不起这个人。
“就是总跟着柳三喊我恩公那个。”
“哦,就是你从周国弄回来那批小崽子中的一个是吧!”
“恩,就是他。”
金长生点点头道:“他叔叔我也是认识的,是个厚道的生意人,穿越沙漠的经验也丰富的很。”
“恩,不过我这次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身份,因此我是让穆罕说我是个想去给自己挑一匹好马的江湖人。”
金长生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夏佑城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笑道:“我功夫虽然废了,可招式样子还在,生意人还是唬得住的。”
“你让谁随你去?”
“你可还记得给你守城门的那个牛犇?”
“那个不大说话的黝黑汉子?”
“正是!”夏佑城笑道:“他可是个牛人,两次连夜奔袭紫薇关都有他,给你守城门太可惜了,我借走啦!”
金长生瞪眼道:“让他守城门是为了救他,他之前受青衣军的事儿牵连,要不是我收留他,他估计早就让那帮子抓捕青衣军的孙子弄死了。”
“是!老将军说得是!”夏佑城笑道:“我替青衣军的将士们再谢谢老将军!”
金长生想到了什么忽然叹气道:“可惜了长海……”
夏佑城也跟着叹了气,却终是什么都说不出,他这条命是太多人用命换来的,他又怎么能让这些人死不瞑目呢。
夜色里连着刮了几天的风终于稍微减小了一些,低垂的星月映着银色的沙丘,起起伏伏。
一只驼队在无边的大漠里孤单前行,带头的汉子似乎异常焦急,死命赶着领头的骆驼快走。后面的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身边的骆驼走得异常艰难,忽的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因脚下一拌滚下高高的沙丘。
跟那人一起的汉子叫了声:“大哥!小心!”
那人反应也算是快,手脚并用的刹住了下滑的趋势,费力的往上爬。
驼队并没有因为有人滚落沙丘而放慢了速度,待那人把他大哥拽上沙丘,他们已经从驼队的中部落到了最后。
那汉子一边把人拉起来一边冲着领头的汉子大骂道:“狗娘养的穆勒,这风刚停了些怎么反倒更急了!要去投胎怎么的?”
那被骂的带头人回头骂道:“不长眼的死牛,沙暴眼瞅着要来了,赶到不了营地整个驼队都要给这满天黄沙吞了!”
被骂做死牛的汉子正要发作,被他从沙地里拉起了的人道:“留着些精力做什么不好!走!”说完便接着跟着驼队深一脚浅一脚的费力在沙地里前行。
原来这带头汉子的正是穆罕的叔叔穆勒,被骂的则是被夏佑城带出岳阳关的牛犇,而被称作大哥的不是别人正是要前往郎溪腹地的夏佑城。他们已经跟着驼队走了八天,本来预计今天黄昏便能达到出沙漠前的最后一个营地,却因为连日的大风拖慢了行程,走到后半夜还没看到营地的影子。本想着风稍稍停了能歇上一下,却不想带队的穆勒却更加焦急的赶路,适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任谁都知道在沙漠中遇到沙暴是及其可怕的事情,穆勒从小便在沙漠中往来,因此有时及熟悉这沙暴的预兆。因此这晚风一小便觉出不对,只得赶着骆驼奋力前行。
也确实是他们运气不错,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脚底下的风又开始刮起了的时候,终于赶到了他们要到的那片营地。
说是一片营地,其实不过是一围着一个小泡子的绿洲。
眼看着要起风,穆勒不敢耽误让人将骆驼围成一圈,在骆驼圈内搭起帐篷。牛犇把自家带的一箱货物从骆驼身上卸了下来,又忙着凿冰取水搭帐篷。夏佑城经历多番变故,体力早已不如当年,此时只取了干粮就着冰水囫囵填饱肚子。
在如此寒冷的沙漠里赶了这许久的路,他每个骨头缝都在疼,若不是他非常人的意志力此刻早就在地上翻滚哀嚎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拿出在岳阳关调配好的止痛药丸,这药效力极好却不能多吃,吃多了对身体极为有害。若是平常只有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夏佑城会吃上一颗,而这一路八天的沙漠跋涉他已经整整吃了10颗,数了数药盒里剩下的药丸数量,夏佑城犹豫了一下又把药盒放了回去。
若沙暴当真刮起来一时便不会停,既然无法赶路,疼就且疼着吧。夏佑城这么想着钻入牛犇搭好的帐篷,和衣而卧把自己团作一团准备硬生生扛到沙暴结束。就在他在疼痛与劳累的双重折磨下,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帐篷外除了呼呼的风声又传来些人声、马声。他猛的睁眼翻身而起,想探出头去看个究竟,却发现帐篷外面早就是黄沙飞舞,连半米外的骆驼都看不到更别提看到别的,赶忙缩回帐篷静待沙暴过去。
大约过了一天一夜,外面的风沙终于停了。
夏佑城从帐篷里钻了出去,此时太阳已经升到老高,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有碧蓝的仿佛水洗过一样。穆勒正带着人检查驼队盘查损失,索性既没有货品也没有骆驼丢失,驼队里的人在营地里升起了火堆,吃了好多天干粮冰水的人们也打算吃顿热食改善一下。牛犇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热水,沏了自带的茶砖给夏佑城送上一碗。喝了浓浓的砖茶,滚烫的热度和浓郁的苦涩让夏佑城全身暖了起来,疼得要命的骨头也似乎微微有所缓解。他舒展了一下身体,紧了紧身上的熊皮袄,看向不远处另一个驼队的营地。
那个驼队显然比他们这个大上许多有百来只骆驼,营地的位置设的异常巧妙进退有度,周围的警戒也十分严密,那些护卫模样的人显然训练有素。而且以夏佑城多年征战的眼力一下便看出,那些护卫多是军人出身,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排场?
夏佑城不知道的是当他观察对方营地的时候,对方营地里也有人在观察着他们这个小驼队。对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裹着熊皮袄的夏佑城,因为天气确实不错,夏佑城没有带着风帽经历了沙漠中日晒风吹的脸显得更加坚毅。几乎是立刻的,那人就把目光锁定在夏佑城身上,一种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惊喜的情绪一下子占据了他的胸膛。
那人挥了挥手,便有穿着黑衣的人贴上来。
那人也不回头指着远处裹着熊皮袄的人,声音里难得带着快乐:“秦风,把人请过来!”
夏佑城捧着杯茶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熊皮袄子被随意的丢在一旁。纵然外面是冰天雪地的大漠,可这帐篷之中却宛若初夏。纵使夏佑城畏寒,这熊皮袄子也是太厚了些。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这帐篷一番,空间并不如何大仅仅一张地铺便占据了大半空间,一张梨花木的炕桌上随意的丢着几幅未写完的字,靠着门旁的火炉上燃着香,显然这应该是那人的私账。不算大的空间对于一般沙漠中的客商来说绝对是异常的奢华,可作为一国皇帝的大帐就显得略有些寒酸了。
会在这大漠深处郎溪族腹地碰上陈骁夏佑城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因此方才一身黑衣的秦风出现在他面前着实是吓了他一跳。这个周国的细作头子面无表情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我家主子想请您一叙。”
说是请,怕也是没有拒绝的机会的。
夏佑城既想不出陈骁为何到这大漠深处,便索性不想,由着秦风将自己带到这间帐篷后独自离去。
有下人给他奉了茶,摆了几样精致点心。这些点心都是夏佑城当年在周国的皇宫里喜欢吃的,这些年夏佑城远离富庶之地又总是风餐露宿的自然是吃不到这种精致食物,于是也不客气拿起便吃,等吃得饱了,便有一口没一口的咗饮着手里的茶。
不知道是吃得饱了还是屋子里确实温暖,夏佑城觉得浑身上下都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暖洋洋,连一直疼得他心烦意乱的骨头缝都配合的不难么难受了,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若不是因为有人走进帐篷而钻进的一丝寒风,夏佑城几乎就要睡着在这柔软的地毯里了。
因此陈骁一进帐篷正看到夏佑城从昏昏欲睡到神志清明的变化,一双清澈的如同夜空一般的深蓝色眼睛在瞬间经历了从迷茫到凛冽的蜕变。两个人一站一坐,目光在空中相接,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人却都没有说话,莫名的情绪便在这沉默中翻滚。
许久,陈骁才开口道:“朕取了点心回来。”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两个人却仿佛被点醒了一般,夏佑城皱了皱眉眉毛,直接了当的开口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生意。”
“我倒不知道周国都开始和郎溪人做生意了。”
陈骁怎么听不出夏佑城语义的讥讽,只笑道:“托夏将军的福。”
夏佑城自从重伤醒来,虽然一直在赵国组织武装力量,却从未放松过对周国动态的关注,此时既然陈骁这么说了,那他这生意自然是要和周国明年开春之后的军事行动有关。郎溪人善于养马,陈骁这斯莫不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正待开口再问,陈骁却已经开口道:“那夏将军不知又为何而来?”
夏佑城挑了挑眉毛,“我为何要告诉你?”
陈骁随意的笑道:“不如我替夏将军说说,看朕猜的对也不对?”
“不必了。”夏佑城说道:“你要做的生意我已经心中有数,我要做得买卖想必你也猜出了七八分。都已经心知肚明,你说出来不过是想换我一声惊叹,又有何意思。”
“你还是如此放肆!”
夏佑城无所谓道:“我不是一向如此。”
陈骁走得近了居高临下的看着夏佑城,夏佑城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陈骁蹲下身取了夏佑城鬓边一缕白发在手中轻碾,手背轻轻蹭过夏佑城的脸颊。这张脸比当年更加消瘦冷硬,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不出太多情绪,陈骁却能感觉到那万年的寒冰下隐隐燃烧着的火焰。
夏佑城终于让陈骁盯得有点毛了,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头发:“你想怎样?”
“让朕……让朕看看……你……你的……”陈骁觉得从未有一句话让自己说的如此艰难,他只能用眼神示意,希望夏佑城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夏佑城如何不懂,他起身几下便把自己扒的只剩下条裤子,淡淡道:“你要看便看吧。”
夏佑城经历的种种陈骁早就从各种信报上有所了解,可当文字变成赤裸裸的现实陈骁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的捏住了。
曾经健硕的青年现在可以说是嶙峋,每一根骨头都突出着,让上面层层叠叠的伤痕显得更加可怖。陈骁的手指抚上夏佑城蜜色的皮肤,在信报上记录的每次条几乎致命的伤痕上徘徊,后背曾经展翅欲飞的凤凰被丑陋扭曲的疤痕替代,陈骁用双手附上那伤痕感受皮肤上每一条不自然的凸起。
从身后紧紧的抱住夏佑城,陈骁把头埋进夏佑城的颈间深深吸气,用几乎无法无法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夏佑城只觉得一具极为火热的身体贴上了自己,让他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他已经有太长时间殚精竭虑的勇往直前了,为了他对所有冤死的青衣军将士的誓言,为了他自己无法解脱的仇恨。他已经很累了,只有这一会儿他想放纵一下,利用这个精于算计的帝王少见的愧疚……
“没有什么对不起,那是我的选择!”夏佑城扭过身子看着陈骁,用手臂环着陈骁的脖颈,“就像现在……”
后面的话已经不在重要,他狠狠的吻住了陈骁。不是当年半推半就的绝望缠绵,而是凶悍的掠夺与追逐。也许他本性如此只是之前被那些虚幻的誓言所蒙蔽,也许是从生到死又从死复生的几度轮回赋予了他更刚硬凛冽的性格,他要掌握自己的生命,要改天换地让天下也尽在掌握。
夏佑城醒过来的时候陈骁还睡着,他动了动被陈骁紧紧压着的胳臂腿儿,觉得浑身上下仿佛骨头都散架了。他起身去够四散的衣物,却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大腿流下。他及其粗鲁的骂了一句,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夏佑城转头去瞪陈骁,却听陈骁道:“你跟着我吧,我替你弄死景洪那蠢货。”
夏佑城看着陈骁全无刚才枕席翻滚间的热情,冷冷道:“这是我的战争。”
陈骁并未接话,略带玩味的看着夏佑城穿戴整齐,盘膝坐在厚实的地毯上,距离不远不近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遥不可及。
夏佑城舔了舔还有些微肿的嘴唇,抬眼看向陈骁:“睡都也睡过了,我们来谈谈生意如何?”
陈骁伸展了一下赤裸精壮的身体,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想看透夏佑城的想法,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夏佑城口中的生意自也是猜出了几分,却还是微微颔首道:“且说与朕听听?”
夏佑城微微勾了勾嘴角,露了个笑,“我要买5000匹郎溪马,另要1000副骑甲。”
“你要骑甲可不应该来这大漠荒野啊。”
“生意关键是跟对的人谈,至于在哪儿谈,并不重要。”
陈骁收了玩味的表情,也换了盘膝而坐的姿势,“5000匹郎溪马,太多,郎溪18部的马匹统统算上不过数万匹,能做生意的不过2、3000匹。”陈骁笑着靠近夏佑城,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夏将军胃口很大啊,你想的怕不是和郎溪人做做生意这么简单吧?”
“你才是打了劫持郎溪18部的头领换取郎溪马的主意吧!”
被夏佑城一语戳破,陈骁也不恼怒,“能做生意自然是最好的,做不了生意总也不能空手而归不是?不过是下策。”
“好一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夏将军难不成真的是来买马的?”
“自是真来做生意的。”
“好吧,”陈骁自知被夏佑城套了话,无奈的摇了摇头,道:“1000匹郎溪马,1000副骑甲,不能再多了。”
夏佑城思索一下,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那你又要什么呢?”
“用赵国的江山来换如何?”
“人不能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要你帮朕训练大周百万铁骑如何?”
“你不怕我领兵造反,夺你皇位?”
“你纵然能领兵造反,第一步也是先去夺了那景洪的皇位。朕的皇位,朕还是有信心保住的。”
夏佑城笑道:“莫说百万铁骑,纵有十万轻甲骑兵,我也能插旗你的大帐!”
陈骁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有些精神的伙计,“其实夏将军只需一骑,现在也可!”
夏佑城瞪了一眼陈骁,起身欲走,被陈骁一把拉住,笑道:“将军莫生气,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夏佑城此时自上而下瞪着陈骁不肯坐下,陈骁只得道:“只需明年春天将军与大周军队配合,南北夹击景洪即可。”
夏佑城坐回原处,细细思考一番,点头道:“虽然相互配合,但是赵国的江山却是各凭本事。不过……”夏佑城顿了顿接着道:“景洪的狗命只能由我亲手取走。”
“这个嘛……景洪乃是一等一的昏君,杀了他便是替天行道,继承正统,”陈骁看着夏佑城笑道:“不如这样,这购买马匹与兵甲打造都需时日,不如将军暂且住在舍下。这样朕也可放心与郎溪人谈生意,等来年春天,将军携战马兵甲返程,也定能取景洪狗命。”
夏佑城当然知道作为周君杀赵国皇帝乃是大忌必然遭到赵国旧部的誓死抵抗,陈骁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却还是忍不住出言讽刺道:“没人说过你色令智昏么?”
“不如将军来看看朕是不是真的昏了头。”
景洪11年的第二个朔日,郎溪腹地一年一度的大集热闹非凡,就在三天前,郎溪18部最后一个部的头领也带着族人在朔日之前到达了聚集地。需知郎溪本是游牧部族,18部分散在沙漠各处,一年中绝大多数的日子都是逐水草而居。只有受到总头领也就是郎溪大萨满的召集才会在每年的第二个朔日聚集祭祀上天乞求第二年水草丰茂。而这一天无论聚集在郎溪腹地的何处,总有各地的客商嗅着金钱的味道带着丰厚的货物前来交易。时间久了,每年第二个朔日也便成了郎溪18部一年一度的大集,以至于对不熟悉郎溪族的人而言郎溪族聚集的真实意义反而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今年的祭祀郎溪的大萨满格外的重视,据说是在去年夏天的时候就收到郎溪神灵的指示,乌云已经在东方聚集,邪恶易已从死地出生,郎溪族危在旦夕。于是大萨满早早的发出了召集令,本次的祭祀将决定郎溪族的命运,18部的头领及族人必须都要来参加此次的祭祀。
夏佑城在之前并不了解这些,他除了多年前曾与郎溪人有过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之外对郎溪的习俗文化并未涉足,当年他的对手主要是周军而郎溪人还太过弱小。不过时过境迁,现在他早已将这些烂熟于胸,而原因是他正在郎溪祭祀地百里之外的周军大帐内策划着决定郎溪族命运的一场奇袭。
如果说当时在沙漠中夏佑城见到陈骁是意料之外的厚礼,那陈骁能遇到夏佑城就是天命欲绝郎溪了。当时陈骁纵然已经设计让大萨满召集了郎溪18部,但是对最终的奇袭方案却尚未下定决心,须知郎溪人凶猛能战尤其擅长游击奔袭,周国欲袭郎溪必须暗中从事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如何能用有限的兵力一举吞下郎溪18部,不留后患是天大的难题。而夏佑城的出现无异于给这一计策填上最后的保险。
夏佑城初听陈骁的计划时只觉得大胆狠绝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前他纵是猜出陈骁有劫持郎溪18部头人的打算却也没想到却是如此庞大复杂的野心之举,陈骁从未想过与郎溪人做交易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天下。
夏佑城也曾踌躇如果陈骁一举吞并郎溪周国实力必定大增,从此后方不再受郎溪骚瑞没了后顾之忧,日后赵国若与周国再战恐难取胜,不过转头再想他如今也不再是赵国的将军,乃是个盼着赵国山河变色亲手手刃赵王的反贼,陈骁吞并郎溪他也可从中分上一杯羹,何乐而不为呢。不过这要价怕不是1000匹郎溪马,1000副骑甲就行的了。
此时,夜已过半,朔日无月,周军大帐灯火通明,夏佑城裹着陈骁的大裘端坐大帐之中闭目养神,明晃晃的虎符就摆在桌上,此时此刻周国上下百万大军均听他差遣,当然这是名义上的。夏佑城琢磨着百里之外应该已经是一片刀光剑影,这次的奇袭还是由两度奔袭紫薇关的牛犇率队,带着200名周国死士如尖刀一般狠狠插入郎溪18部心窝里。陈骁则亲自率兵前出20里接应,至于迂回包抄的5万周兵则早已布置妥当,若奇袭不成便趁乱武力拿下郎溪18部,一切计划的都异常妥当。
一丝寒风吹入打扰了夏佑城的思绪,睁眼正看到一身黑衣的秦风快步走进帐中,“公子,成了!”
景洪11年2月,周国皇帝陈骁亲率大军奇袭郎溪18部,郎溪大萨满及18部头领据被擒,史称“朔日大捷”。郎溪族被迫交出黄金十万两,马匹十万匹,壮丁十万、女子十万才换回自己的大萨满和18部头领,之后不久周国又强迫所剩不多的郎溪人内迁移风易俗,自此郎溪被周所灭,周国实力一时大增,为之后周国对赵国的战争打下基础。
而同时,此战之后盘踞在岳阳关的黑莲军实力大增,成为赵国西北部地区一支战力强劲的割据势力。黑莲军从此战之中收益极大,且战争策划与后世流传的黑莲军战法又颇有相似之处,后世一部分史官认为“朔日大捷”虽然号称是周帝亲征但鉴于周帝与黑莲将军流传于后世的暧昧关系,这场大捷的实际指挥者很可能为黑莲将军,而这也很可能就是周国与黑莲军的第一次结盟。然而因为没有任何史书对此进行了记载,因此这便成了野史中最津津乐道的故事,广泛流传于街头巷尾。
陈骁坐在拉瓦罕草原上,周围是那么的祥和与安宁。
带着青草特有味道的风吹拂过他的脸颊,温柔的如同母亲的手,在微风的吹拂中陈骁睁开眼睛,那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绿色、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彩。
十指紧扣的双手传递出柔和的温度,几乎是立刻的,陈骁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梦境之中。
梦境之中,那人一头柔顺的黑发随意的披散着,平静的睡脸不带一丝忧愁,由于姿势的关系从脖颈向下露出一小片蜜色的胸膛。仿佛是感受到了陈骁的注视,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如同夜空一般的深蓝色眼睛,带着初醒的迷茫看向陈骁,随即变得温柔,似乎春意化开积雪,只让陈骁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陈骁睁开眼睛,眼前是宫中熟悉的幔帐,果然是梦啊……摸了一把身旁的床榻一个香软的身子便落进了怀里,娇滴滴的念着“皇上”。一瞬间他的心在什么地方疼了一下,随手推开贴过来的妃子,梦里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闭上眼睛就能重温,可梦醒终无法继续,闭上眼睛不过是一片漆黑。陈骁几乎用了全力才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扔进无人能探知的角落,封箱锁好,穿上龙袍,仿佛穿上了属于他的铠甲。
他,是大周的皇帝,是要一统天下的人。
此时已经是4月,周国的国都刚刚迎来些许春意,而自夏佑城告辞南下也已1月有余,前几日秦风传来的消息夏佑城化名刘武一路向南去了赵国的国都廖城。陈骁清楚夏佑城能从景洪眼皮子底下诈死生还,在赵国之内必有掌握实权的内应存在,虽然还不知这人是谁但夏佑城此时去廖城必是与这名内应接触。
其实陈骁之前发现赵国境内连续发生流民起义时就曾猜测幕后有人策划赵国内乱,只是没想到这人是早就死了多时的夏佑城。此次意外与夏佑城相见后,仔细梳理更是发现这些年夏佑城化名刘武在赵国活动,不止指使程翰林发动“青衣之乱”还在湘州策划多次流民起义,甚至连崇山峻岭之中的昆州都有他活动的痕迹,这些起义不仅严重扰乱了赵国国内的秩序,也阻碍甚至一度切断了赵国南北的经济往来。
能在短时间内招集旧部,组织策划多次流民起义,这样的夏佑城完全超出了陈骁的想象,再加上指挥“朔日大捷”所表现出的战争策划和指挥能力,让陈骁一度踌躇如果这样的人不能为己所用,是否应该放任其势力不断做大。他忽然就意识到如果自己身处景洪的位置是否就能完美驾驭夏佑城这匹千里良驹,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他不是景洪,夏佑城不会给他如此之多的信任,而他想趁其弱小先下手为强也绝非易事。
陈骁善于谋划精于算计,只还是少算了始终萦绕在心底的那一丝愧疚与留恋,他下意识的觉得除掉夏佑城并不容易,其实不过是他给自己的眷恋找的借口。很多年之后,已近暮年的陈骁对准备踏上夺嫡之路的儿子讲述过往的时候感叹,那年的2月其实是自己距离一统天下的千古帝王最近的时候,而那也是自己最后一次有机会除掉那个人。他并不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只是难免想象若历史重来自己是否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4月的廖城早已春暖花开,虽然赵军与青衣军在徽州的战事吃紧但京城中依然是一派繁华景象。夏佑城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粗布长衫做落魄书生模样在城中闲逛,他来廖城已经快三天了,这些天从周国一直跟来的探子已经越发碍眼,虽然夏佑城对陈骁会派人暗中关注他的行踪并不吃惊,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将他在赵国的消息网尤其是作为朝中内应的余剑卿暴露给陈骁,因此他在廖城中的行动掣肘极多,甚至他已经比预计的多停留了一天,是时候该跟这探子说再见了。他看似随意的走入一处人流攒动的集市,几个错身便消失在人流之中,不远处跟在他身后的周国探子,穿过集市哪里还找的到他的身影。回过神感觉到在集市中被人撞过的手肘有些疼痛,仔细一看小臂竟然已经乌青一片,再没出走两步便觉得脚下发软一头栽了过去。集市中人们围聚过来围观,不多时也便散了,近些年不时有流民混入城中或身染重病或饥饿至极,行走间便一头栽倒死在路上,人们见得多了也便习以为常。
夏佑城摆脱了周国探子,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再无尾巴,便往梧桐巷一处僻静小院去了。
与此同时廖城的余府今日格外的热闹,当今皇上的亲信宠臣九门提督余剑卿与相宜郡主景令月的儿子余诚刚刚周岁。余剑卿在府中摆周岁宴,京城达官显贵皆来祝贺,余府更是四门大开迎四方来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已经是华灯初上,今日余提督身体微有不适招呼了几轮便带着儿子回去休息,独留郡主在外面招呼宾客。
实际上,隐藏在余府内院的密室中夏佑城正与余剑卿相对而坐。
“佑城兄,翰林几日前来信告知战事顺利,青衣军借丘陵地势之便,与三十万赵军在徽州一代已经形成游击之势,一为牵制赵军一为消耗赵军,以破坏其行具伤残其士兵打击其士气为主,目前效果卓越。他请问待下一步如何行事?”
“恩,游击之势既已确定,便需注意定不可与赵军列阵而战,游击军,没有补给,而赵军却有。因此游击军应以运动战为主要方法,避免同赵军主力交战,要集中在赵军最薄弱或最致命的环节,集中优势给予打击。”夏佑城顿了顿又道:“今年春夏之交,周军必然伐赵,周军刚刚鲸吞郎溪自然来势汹汹,景洪只能调集主力北上抗周,此时翰林应做蛰伏,待赵军主力北上,便一举扩大对徽州以南州市的占领,趁周军牵制赵军形成对徽州以南的实际控制。”
“好,那黑莲军方面?”
“一旦周军与青衣军对景洪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黑莲军将会自西北借地势直扑廖城。目前黑莲军在岳阳关大概有3000轻骑,可利用其速度迅速推进,以奇袭控制各州府院,进而完成占领。”
“那我呢?”
“你且暗中选出1000御林军,一旦黑莲军扑至廖城,得我消息便发动宫变助我入城。”
“好”余剑卿将夏佑城的吩咐一一记下,又与夏佑城说了最近廖城内的种种动作及军事安排。夏佑城一一给予分析指点,又逐一分析若发生宫变朝中个人的态度。待细节都逐一安排妥当,已是四更。
因夏佑城着急天亮便出发西行与黑莲军会和,余剑卿又着人准备了盘缠干粮。临走之时,夏佑城取出随时携带的青玉莲花玉佩交给余剑卿,郑重道:“此物乃夏家祖传信物历来由夏季家主持有,我既已绝于夏家祖宗先辈,便将此物赠与诚儿,忘能不弃承袭夏家之志。”
“佑城兄,万万不可!吾儿愚钝,如何能担此大任?”
“无妨,你且收着,待诚儿成年之时由他自行决定吧。”
不日,周军果然挥师百万南下攻赵,景洪急令兵部尚书魏群亲自带领五十万大军北上抗周,而因为赵军主力北上,青衣军迅速开始了向南的扩张。
景洪11年6月盘踞在西北地区的黑莲军进军陕州,以闪电般的速度占领陕州州府所在的安城,仅稍作休息便继续向东进攻西州。
景洪11年8月青衣军已经占领豫州州府,郑城,至此青衣军完成了对赵国南部16州的实际控制,人数也扩大到30万。
景洪11年10月黑莲军与青衣军在翼州会师,青衣军将领程翰林率全体青衣军归顺于黑莲将军,自此黑莲军拥兵过百万,剑指廖城。
同月,魏群兵败退守紫薇关。
景洪12年1月初十紫薇关破,魏群撒血沙场,周军杀入赵国腹地。同月,黑莲军兵临廖城围而不打,待到月圆之夜九门提督余剑卿率领御林军发动宫变,开城请降。至此赵国咽下了它作为帝国的最后一口气。
一轮血色圆月高悬中天,刚刚经过战斗的宫阙还弥漫着血腥气,夏佑城裹着玄色狐皮大裘骑马穿过宫道,斜后方跟着的是一身赤色铠甲的余剑卿。
这条路夏佑城年轻时曾走过无数次,总是带着雀跃与欢喜,时隔多年再踏进这宫阙却品不出心中是喜是悲。到了正殿之前,夏佑城翻身下马脚落地的一瞬间却觉得一股阴寒之气从骨头缝里汹涌而出,额上立时浮起一层细汗,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余剑卿赶忙上前几步要去扶,却见夏佑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冲他微微摇头,余剑卿只得退了半步立在一旁,眼睛却是一刻不敢离开夏佑城,生怕他会有个闪失。此刻殿前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夏佑城灰发玄衣立在其中,让余剑卿生出一种此人立时便要羽化的感觉。
片刻,夏佑城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开口道:“走吧。”两人便以前以后进到殿里。
殿中灯火通明,却并不暖和,夏佑城一进殿便看到柳三带着两名亲兵看守着跪在地上的景洪。景洪看到夏佑城如同看到厉鬼,口中哆哆嗦嗦的念着什么,浑身抖若筛糠,全无一代帝王的气势。
余剑卿冲柳三点头示意,柳三便招呼守在大殿各处的亲兵默默退了出去,空旷的大殿之中只下景洪、夏佑城及余剑卿三人。
夏佑城想过无数次他与景洪的再见时的情形,他以为自己会质问会暴怒甚至会悲痛,但此时却忽然让他生出一种失望的情绪,当年他付出了全部的信任与生命的人,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过往的自己以及那些为此逝去的生命显得如此的荒诞。想到此处,夏佑城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在翻腾,似乎要破胸而出,他刷的抽出余剑卿身上所佩的长刀,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景洪的衣服将他直接从地上将他拎了起来。景洪似乎被夏佑城脸上如厉鬼的表情吓得不轻,用手挡在身前推拒着夏佑城,大叫挣扎:“鬼啊!鬼啊!”
“看着我!看着我!”夏佑城声音嘶哑,此时几乎是在怒吼。
许久,景洪从指缝里看着夏佑城,“你……你没死?”
“死了,只是地下太冷,青衣军的将士们说不能没有皇上陪着,所以我回来找皇上来了!”夏佑城说的一字一顿,在景洪听来如坠冰窖,似乎每个字都带着血要来夺他的命剥他的皮吃他的肉。
“佑城,你听朕说……朕不是故意的……朕……朕……”
夏佑城没有给景洪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当胸一刀将景洪捅了对穿,温热的血漫过刀柄顺着夏佑城的手滴在地上。夏佑城曾杀人无数,此时却如被烫到了一般松了手,看着景洪的身体跌在地上,似乎想去扶,手却又停在了半空。看着景洪的鲜血逐渐晕开,成了地面上刺目的一滩。
余剑卿过去检查已是没了气息,正欲拔刀起身。一只手压在他的肩上,夏佑城低声到:“你且先出去,留我与洪哥再待上一会儿。”
余剑卿点头,默默的退出殿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夏佑城一手拎着刀一手拎着景洪的人头从大殿中走了出来,面色如常。此时黑莲军及余剑卿带领的御林军已经都候在殿外,夏佑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最后落在程翰林身上,高举景洪的人头朗声道:“昏君无道,血祭青衣!”
程翰林此时已是泪流满面,跟着夏佑城高喊:“昏君无道!血祭青衣!”
“昏君无道!血祭青衣!”
“昏君无道!血祭青衣!”
那一晚整个宫阙都被黑莲军的喊声和哭声所笼罩……
虽然廖城已破,夏佑城却并没有庆祝,只是布置了城防让黑莲军的将士们在城外休息整顿,又特意叮嘱一定要严守军纪切不可打扰到廖城百姓。
此时东方微白,夏佑城与黑莲军几个主要将领聚集在军中大帐之内。
“目前城内实施了宵禁,因为是宫变所以城中影响甚微,宫中虽有战斗目前也已平息”余剑卿是廖城的九门提督自然主要负责整顿廖城城内事务,“只是仁皇后昨日带着太子和二皇子趁乱逃出宫了,目前还不知道去向。”
“仁皇后和两个皇子不用找了,他们出了宫现在不是凶多吉少便是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了”,夏佑城看余剑卿欲言又止的样子挥了挥手道,“你且让郡主看顾好诚儿和那几位尚未出阁的公主,六日前紫薇关已破魏群战死,廖城以北再无天险可守,周军不日将兵临廖城。”
夏佑城这话一出,在场的除了早已知晓的余剑卿,其余几位将领均已惊呆,他们万万想不到周军来的如此之快。
战还是跑?几乎每个人脑子里瞬间都划过了这个问题,但最终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夏佑城。只见夏佑城轻轻勾了勾嘴角,无比强硬的吐出一个字:“战!”
夏佑城早已想到他与陈骁必有一战并为此准备多时,甚至带着些棋逢对手的跃跃欲试。
另一边,陈骁大破紫薇关,又手握赵国皇后、太子及二皇子,亦在摩拳擦掌准备一统天下。
周军与黑莲军围绕廖城的争夺史称“廖城争夺战”,廖城争夺战乃是战争史上不能不提的一场战争,战斗打的异常惨烈,周军与黑莲军交战中你来我往屡屡创出另后世震惊的新战法,仿佛两军主帅用尽了毕生的智慧只为了这样一场巅峰对决,如果忽略两军那巨大的死伤,这场战争可以称的上是艺术。
五月的乌头山已是满眼翠绿,夏佑城站在山顶俯瞰西北方向的紫薇关,灰白的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此时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你不怕朕在此设了埋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夏佑城并没有回头任凭自己被人从身后拥进怀里,熟悉的气息随即带着温热的鼻息喷在脖颈上。
夏佑城伸手抚上来人圈着自己的手臂,“过的还好么?”
“一点也不好,”陈骁把头埋在夏佑城的肩窝里,“有人打仗太狡猾,朕总也赢不了,还损失了好多将士,他们都是大周的好儿郎。”
“那别打了吧,”夏佑城看着眼前的山峦雄关:“战争苦的是将士百姓,一场仗打完百里焦土,尸横遍野,不如以紫薇关为界……”
“不准!”
“喂!”夏佑城瞪着眼睛转过身,跟陈骁拉开距离:“你不知道你就要输了,之后只能退守紫薇关么?”
“朕,知道!”
夏佑城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屑的勾了勾嘴角:“你想说,在这儿把我杀了,你便能一统天下?你觉得我挑的地方是这么容易让你下手的么?”
“朕没想杀你,”陈骁看着夏佑城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挑了挑眉毛,改口道“可能开始刚刚接到你的信的时候有想过,不过……”陈骁顿了顿笑道:“朕不舍得!”
夏佑城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等着陈骁接着往下说。
陈骁却没有立刻开口,拉着夏佑城就要坐到山顶的石头上,夏佑城嫌五月的石头还太凉不肯坐,被陈骁一把扯到怀里。有了暖和的人肉坐垫夏佑城倒也不在拒绝,陈骁搂着夏佑城道:“朕今日兵败退守紫薇关,若来年再来犯呢?”
夏佑城转头瞪他。
陈骁也不理自顾自的往下说:“即使朕不来犯,如果有一日朕崩了,朕的儿子要来犯呢?或者明年黑莲军修养好了,要来犯大周呢?”
夏佑城好看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陈骁看着夏佑城的眼睛,深色的瞳仁带着隐约的蓝,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只有这世上再没有周赵,书同文车同轨,才能再无战争。只有天下一统,才能有真正的和平。”
夏佑城注视着陈骁,许久他苦笑道:“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你很会说服别人?”
“我也说过通常情况下,没有人需要朕去说服,只有你是个例外。”陈骁挪动了一下身子,让夏佑城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朕想了许久,这片土地需要一个统一的新帝国,而你不会向朕称臣,朕很不甘心,朕想赢,想成为统一天下的人,可朕总也赢不了,即使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大周男儿死在战场上,朕还是不甘心。”
陈骁拿头顶着夏佑城的胸口声音有些低落,夏佑城有些惊讶陈骁所说的话,“所以你想过不再当周王?”
“是你的话,勉强可以接受。”陈骁的头埋在夏佑城的胸口,声音越发憋闷。
夏佑城捧起陈骁的脸,“我没有想称帝,也没有想统一天下,自从我杀了景洪灭了赵国之后我并不知道我为何而战,之后又会如何发展。”陈骁眯了眯眼睛,夏佑城笑道:“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不会向你称臣,你若称帝我必远走避世。”
“朕不会再放手了!”
“所以,我称帝,你称臣?”
陈骁伸手把夏佑城抱住,似乎用尽了力气,似乎最终下定了决心。片刻,他推开夏佑城,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衣衫,换坐为跪冲着苍天山峦举手道:“朕以大周天子及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朕愿禅让天子之位促成天下一统,今生不登基不称帝,已臣子之身辅佐新君,开太平盛世,护天下百姓。”
夏佑城千算万算没算到陈骁会来这么一出,一时愣在一旁,陈骁起完誓冲着夏佑城露齿笑道:“朕把天下社稷都给你了,所以你从今往后里里外外都是朕的!”
夏佑城冲着陈骁瞪眼,有种又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史书对这次周军与黑莲军的结盟描述颇为含糊只说“周军与黑莲军鏖战数月,互有胜败,周王不忍生灵涂炭与黑莲军结盟于廖城之下,周王与赵太子行禅让之礼让位于黑莲将军,天下因此大统,建立涅国,定都无寒城。新帝登基,年号为墨,史称莲帝,莲帝无后,立前朝赵国相宜郡主之子诚为太子,周王自请为臣终生未再称帝。”史书寥寥几句却引出后人无数疑问,而流传于民间的野史则大胆直白的多,相传莲帝天生华发,才貌无双,周帝在战场上一见倾心,遂自请为臣,促成天下大统。
墨2年夏,前周王陈骁献驹名乌骓,莲帝大喜,封监国大司马协理六部。
墨2年秋,莲帝于泰山祭天封斋监国大司马前周王陈骁通往。
墨3年春,莲帝南巡监国大司马前周王陈骁通往。
墨4年夏,莲帝北巡监国大司马前周王陈骁通往。
墨5年立春,新都无寒城落成,莲帝身体有恙命监国大司马前周王陈骁代为祭天。
墨7年冬,莲帝病重监国大司马前周王陈骁命司马大将军余邵等人遍寻天下名医仙草。
墨8年春,莲帝崩,有嘱不造陵寝不留坟冢,骨灰撒于涅国山河。
同年,太子诚登基,年号为洪。
洪5年,诚帝崩。
同年,前周王陈骁之子兴登基,年号为诺。
诺3年,前周王陈骁病逝,有嘱不封谥号不造陵寝不留坟冢,骨灰撒于涅国山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