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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真陨落(下) ...

  •   陈骁斩掉了飞来的三支白羽箭,再望过去的时候,那一队骑兵已经尽数被斩落于马下。
      陈骁吩咐下去看那队人马中是否还有活口,很快回报的人告诉他,所有的人都以死于乱刀之中。陈骁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他很想知道那射箭的骑兵是谁。那种猛然而凛冽的杀意,让他想到了五年前的那个人,可惜那人已经死去多时,不然他一定以为这样一场精彩的阵地攻防是出自那人的手笔。
      战场另一端传来消息,突围的赵军与周军先锋一接触便纷纷化整为零,各自逃散再组不成有效的反击。周军将这些散兵追赶了很远,却最终也只抓到些逃散的溃兵,至于陈骁想要活捉的指挥官从这些散兵口中只隐约的问出全部都在那袭击中军的一个小队中战死了。

      赵军先锋营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紫薇关关内的温化城时,景洪已经在此修养多日了,之前的迂回突围让他这个从未真正见识过行军之苦的皇帝着实感受了一把逃亡的痛苦。这几天,吃够了苦的景洪不敢冒进,也不顾之前夏佑城安排下去的战术,只命令大军立刻修建工事进行固守。
      景洪清楚,赵军装备精良,一旦专心防守周军也无计可施,等冬天最冷的时候过了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周军补给告急自然会退兵。而此时,景洪之所以强令各军固守更重要的是,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让他每日都坐立难安的消息。
      这天,消息终于传来:先锋营残部被周军围困于在猫头山,几番突围不成全军覆没,自主将刘闯以下700将士全部战死。景洪读完送到手上的情报之后,不禁又连着问了两遍,“真的都战死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景洪只觉得心头一宽,下旨:先锋营主将刘闯贪功冒进,导致先锋营被围最后战死殉国,应为全军警醒!另为战死之将士每人奖抚恤银40两。
      景洪无心再战,而被彻底打乱了战术部署的陈骁也已没有了一口吞下赵国的可能,只占了清江沿岸西壤平原的大片土地和一两座城池便在春天之前与赵国签署了停战协议。虽然算是达到了最初的战争意图,却总让陈骁心中有种不能散去的郁郁。

      夏佑城觉得自己在虚无中行进了很久,混混沌沌不知前路不知过往。毫无目的的前行,膝下沉重步履艰难,每每停下脚步想就到此处罢了。却又被声嘶力竭的嘶吼所扰耳中萦绕不去的是“活下去”的声音,仿若是某种无法被忽视的执念,裹挟着不能被忽略的情绪支撑着让夏佑城勉力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夏佑城恍惚间只觉得脚下一空,猛然掉落间睁开了眼睛,便见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飞扬而下,疼痛和意识一起回到了身体上,除此之外还有浓浓的悲伤,无法被抑制的泪水就在此时涌出了眼眶。这是在战场上未来得及流出的眼泪,并非为了自己,只为了那些已经在战场上逝去了的年轻生命,以及在最后关头嘶吼着让他活下去的青年。
      “哥们,怎么哭了?”一个全身上下几乎裹满了绷带的男人凑过来,帮夏佑城抹了两把脸上的眼泪:“活下来是高兴的事儿!哭什么!”
      夏佑城费力的转过头去,看向男人,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正在运送伤员的车上,宽大的拖车躺满了受伤严重无法行动的士兵。
      夏佑城是幸运的,在被发狂了的战马带离了战场之后被周国清理战场的士兵在战场的边缘找到,因为他穿着周国的盔甲,便被当做是周军的伤员带回了军营。严重的伤势让他昏迷了很久,战场恶劣的环境不适合伤员的恢复,向他这种伤势比较严重的便会被运往后方的医馆。
      夏佑城看着男人张了张嘴,男人心领神会的给他灌了一口冰冷的水,本就寒冷的天气加上这冰水,让夏佑城难耐的皱了皱眉头。
      男人也无奈的耸了耸肩膀,“天寒地冻的有口水不错了!”
      夏佑城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很快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最近陈骁每天都会写上半个时辰左右的字。
      事实上,对于猫头山的战斗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总有种遗漏了重要事情的隐约感觉,搅的他不得安宁。当然,作为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的皇帝,陈骁有很多事情要做,多得让他也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被这种感觉纠缠,于是他本就多不的睡觉时间变得不得安宁。缺少了睡眠的周国皇帝,脾气更是日渐增长,身旁伺候着的宫女太监连带着满朝文武莫不是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触了天威便要倒霉。
      陈骁深知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得每日抽出时间写上半个时辰的字,平静心中的暴躁。
      这一日,陈骁写过了字带着一颗还算平静的心前往正在操练的新军去视察训练的成果。
      这一段时间赵军固守拒战,陈骁没有让周国的士兵冒死去进攻那些防守坚固的城池,他只是不断用小股兵力去打击赵军的补给队。对于目前的战果,陈骁已经满意,他只是耐心的等着赵国的使者带着求和的国书前来,便可以借机狮子大开口要粮要钱。除此之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改造所占领土地的同时改造土地上的农民,等到了春天的时候这些土地便可以为周国生产粮食。
      固然,已经做好了停战的准备,不过新兵的训练还是要继续。陈骁可没打算只占领这些土地便放过赵国,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只不过这个时候,条件还不具备,他便要默默的积攒着力量。所以当他看到新征召的士兵良好的训练成果的时候,还是非常高兴的。高兴的让他忘记了疲劳,连带着新兵训练营旁边的伤兵医馆也去转了一圈。
      这个医馆聚集了那些伤势较为严重的士兵,他们被从前线运下来,在这里得到更好的照顾。由于是突然决定前往,负责医馆的官员来不及掩饰医馆中拥挤的环境,只能看着陈骁阴沉着脸在受伤的士兵间穿行,偶尔在一些受伤特别严重的士兵床前停下或者安慰或者凝视一下。
      陈骁知道对于受伤士兵的安抚对于提升士气非常有效,这样的表面工作他是不在乎多做一点的。不过这里确实拥挤了太多的伤兵,回去要给伤兵医馆调配个更大一些的地方,医生也要多配一些。
      陈骁这么想着,便看到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一名上半身几乎包满了绷带的士兵。
      这个士兵显然伤得很重,听到身旁的动静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睛,当他确认身边站得是周国的皇帝陈骁的时候,很明显的睁大了眼睛。似乎还挣扎着想要起身,不过终究由于受伤太重而失败了。陈骁对于这样的情景再熟悉不过了,能得到皇帝的亲自慰问,他甚至见到有的士兵当场就哭了出来。他微笑着俯下身,拍了拍这名士兵唯一没被绷带包裹起来的手臂,以示鼓励,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一双沉稳犀利同时又异常透彻的眼睛,深色的眼瞳带着隐约的蓝,像是黎明之前的天空又像是深沉的大海,流动着美丽的光彩。一种熟悉的感觉隐隐的升起,等陈骁想抓住这种感觉的时候,这双眼睛已经无力的闭了起来。
      无法确认自己的感觉,又一时想不起来哪里曾见过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陈骁皱了皱眉毛,稍显疑惑的看了眼身受重伤的士兵,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臂算是告别,便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士兵。

      等到身边的喧嚣彻底回归安静,夏佑城才再次睁开眼睛。
      在伤兵医馆见到周国的皇帝确实让他吃了一惊。曾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完成之前没有完成的刺杀,但是严重的伤势及移动身体产生的彻骨伤痛,延缓了他行动的速度。挣扎中来自手臂的轻触,传达了周国皇帝亲切的鼓励。
      这个瞬间所有的挣扎都凝固了。
      罢了……
      夏佑城在心中长叹,心灰意懒的闭上了眼睛。
      他放弃了……
      选择了放弃,夏佑城忽然就觉得整个人都是空洞的,十几年来他的生活似乎在一瞬间崩塌。多年来,他的生活全部是围绕着他的皇帝景洪。无论是为他征战沙场、协助他设计夺嫡,还是最后为他放弃一切,夏佑城以为他的一生就会这样过去,就如他的坚信的和他的父母在他面前演绎的那样,生死不离。
      但是显然他错了,他的皇帝不希望他活着,他的皇帝惧怕他。其实他从来都知道只是他从不愿意去面对,甚至刻意的躲避,做出最柔顺最驯服的样子,来换取他心中那自认为的生死不离。可是那个时刻防备着他、惧怕着他的、希望他永远消失,甚至不惜损害整个赵国的利益也要让他死掉的人,正是他一直以来希望一生相伴的人,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甚至愿意随了他的心意战死在乱军丛中。
      可是命运偏不随了他们两个人的心愿,那个年轻的将军用以命换命一般的行动,让他从死地活了过来。
      此时此刻,“将军!活下去!活下去!”的吼声依然在他耳边萦绕,他如何能随意的舍弃这已经沾染了太多鲜血与阴谋的性命。
      夏佑城有种感觉,他的生命不在完全的属于他自己。他放弃了为他的皇帝完成最后的刺杀,就如他放弃了回到他的皇帝的身边。
      这时的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下去,世界看起来很广阔,他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在他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思考,夏佑城有些自嘲的想。
      由于伤得很重,夏佑城估计自己要在伤兵医馆呆上很久,他右边的助骨发生了骨折,一条手臂和一条腿也折断了,加上不计其数的刀剑伤,他觉得自己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那时春天也已经到来了,他在北方的边塞呆过很多年,但从来没好好欣赏过北国的春天。
      夏佑城以为自己会想念南方的绵绵春雨,可他似乎都回忆不起来那整日下个不停的春雨究竟是什么样子。于是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想家,想念那繁华的街市,想念那安放着夏家列祖列宗的古老祠堂。他知道自己是绝没有脸面再去面对夏家的祖宗,不过他还是想回去看看,看看他出生的地方,看看他从不曾仔细品味的京城。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便无法被遗忘。但是身在周国的伤兵馆,想要回到赵国却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毕竟在任何一个国家想当逃兵都不是特别容易的事儿,何况他还有伤在身。
      日子就在夏佑城努力的恢复和如何回到赵国的计划中一天天过去,等到春天真的来到的时候,夏佑城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庭院中走动了。每天的大部分时光,他都在庭院中练习走路,走得累了便看着庭院中那棵不大的樱树上新冒出的花朵。雪白的花瓣会随着早春微寒的风一起飘落,身旁的伤兵们大呼小叫的嚷嚷着诸如午饭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不像别的伤兵,夏佑城从不去打听战场的战况,那是他不愿意知道的东西,即便是听到有人谈起,他也会默默的走开。
      他对周赵的战事漠不关心,因为他已经决定放弃,决定离开那样的生活,他的生命从未像此时这样平静。可这样平静的生活终于也到了尽头,等夏佑城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便有缺少士兵的军官来挑选伤愈可以再次入役的士兵。深悉战斗部队想要当逃兵难上加难的规则,夏佑城便做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希望能被类似于仓库或者类似的部队挑选上。由于始终没能被选人的军官挑选上,夏佑城最后被强制分入一队要去北方围垦的队伍。
      对于这样的结果,夏佑城是喜忧参半的,喜的是这种围垦的队伍一般管理并不严苛,想要中途溜走并非太过困难的事情,忧的是去往北方便意味着离南方的赵国越来越远,想要到达赵国便需要更多的时间。
      不过,实际的情况比夏佑城想象的要糟,这一队要去围垦的队伍不光有周国的士兵,还有一些刚刚被俘不久的赵国士兵。这对夏佑城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因为这些俘虏的存在使得这队人在管理上相对于其他的围垦队伍要严苛很多,逃跑也变得不那么容易。
      夏佑城跟着围垦的队伍向北行进了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期间他尝试了很多种脱离队伍的方式都没有成功,直到他注意到俘虏中一名被唤作柳三的年轻人。
      夏佑城之所以在这群将近有100人的战俘中注意到柳三,最开始是因为他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
      这群战俘在经历了战争、死亡、伤病、饥饿以及远离家乡的漫长旅途之后,大部分都已被生活折磨的麻木,他们吃饭、行路,带着给俘虏们的镣铐,行尸走肉一般的向寒冷的北方前进,那里有广袤的冰原等着他们去开垦。对于南方的故乡,大多数人已经放弃了,他们清楚从今之后直到死去,他们将再也回不去那片温暖湿润的土地。
      但是从柳三的眼中夏佑城看到了坚持,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放弃。而之后一段时间的观察让夏佑城惊讶的发现,柳三不止自己没有放弃,他还在试图影响身边的人,并始终在寻找逃亡的机会。
      夏佑城发现柳三以及聚集在他身旁的几个同样年轻的战俘正在默默的收集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一切金属制品,那些小的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金属碎片,在不被人注意到的深夜,偷偷的加工,或者打磨成锋利的刀片,或者打磨成适于打开镣铐的工具。
      如果不能悄无声息的默默离开,那么就轰轰烈烈的一起逃走吧。
      夏佑城在注意到柳三等人的行动之后,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当然在实行这个计划之前,他需要更深入的了解柳三他们的准备情况。能深入了解彼此的最简单方法莫过于面对面的沟通,夏佑城趁着一次队伍提早宿营休息的机会,将柳三拎出了俘虏的队伍,拽着这个高大青年身上的镣铐往不远处的一个土坡后面走去。
      夏佑城并不担心,他这样的举动会遭到什么怀疑,在漫长的行军过程中,想他们这样低级士兵的欲望无处发泄,便时常有用俘虏泄欲的情况出现。部队的主官对于这样的事情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搞出人命,一般都是放任的。
      夏佑城在队伍中很少说话独来独往,被认为是一个性格阴郁的人,自然也就不会有其他士兵凑上了要求共同分享的事情发生。
      对于战俘队伍中发生的事儿,柳三自然也是知道的,对于将要降临到他身上的遭遇,他甚至想好如果有什么万一也要搞个鱼死网破才罢休。却不想,刚刚拐过土坡,便被这个看起来有些太过清瘦的士兵按倒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对于在全情戒备的情况下被人制服,柳三感到异常恼火,他也顾不得许多张口便大骂起来。听着柳三越骂越难听,夏佑城皱了皱眉头,捏着他的嘴往里塞了个麻布团,这才让柳三安静下来。
      夏佑城看着柳三一双牛眼愤怒的瞪着自己,不禁笑道:“小子,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么?”
      “……”
      “藏了不少东西呢,”夏佑城从柳三身上掏出几片他藏着的金属片,捏在手里,笑眯眯的在柳三面前盘腿坐下,可能是坐下的姿势牵动了身上没好利索的筋骨,夏佑城撇了撇嘴才开口道:“就是这些逃跑时可不太够用啊!”
      “……”
      夏佑城全不顾柳三眼中冒出的怒火,接着道:“你们要想成功回去赵国,这些可还差得远呢。”
      夏佑城的话成功的让柳三眼中的愤怒变成了惊讶,很满意自己的话造成的效果,夏佑城继续道:“在别人的土地上准备逃亡,要想好很重要的几点。一是方向,一旦逃跑成功,最初的几天是最容易被抓捕回去的,所以什么样的逃亡路线可以保证逃亡刚刚开始时的安全是需要考虑的第一个问题。二是地点,逃亡所发生的最初地点,对被严密看管着的战俘,什么样的地理环境可以暂时改变双方力量的强弱对比,让逃亡变为可能是需要思考的第二个问题。而第三才是你一直在准备的逃亡所需要的武器和人员,不过我依然怀疑你是否已经想好了。”说到这里夏佑城顿了顿,才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最初需要思考的问题,在一个距离边境线几千里远的地方,如何在别人的土地上生存下去,并最终回到自己的土地上也是一个逃亡领袖需要思考的问题。你知道,在极端困难的境地里没有坚持就没有胜利,而没有信仰就没有坚持,你想好让你的同伴坚持的信仰了么?”
      注视着对方震惊中带着迷惑的目光,夏佑城伸手解开对方身上的绳子,淡淡道:“如果你都想清楚了,那就可以行动了。如果你还有没想清楚的,回去想想,想清楚再行动,别辜负了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夏佑城说完,起身便要离开,却被身后的柳三拽住了袖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们?”
      夏佑城回头看着柳三,笑道:“我也许只是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坚持,或者我也是一个想要回家的人。”
      “要是想不明白可以问你么?”柳三听了夏佑城的话不但没有放开夏佑城的袖子,反而握的更紧了,仿佛他抓住的是某种希望,回家的希望。
      夏佑城蹲下身直视着柳三的眼睛,“第一、你是否愿意完全信任我?第二、你们是否愿意带上我?”夏佑城拍了拍柳三的肩膀,“这两个问题你和你的同伴们还是跟上面几个问题一起想想再说吧,我会找时间管你要答案的。”
      夏佑城清楚,在现在的情况下,直接的要求了解逃亡计划的全部细节远没有欲擒故纵的让柳三主动邀请他加入计划而主动交代出来的全面和清晰。所以,当两天之后夏佑城再次将柳三拎出俘虏的队伍时,柳三便将他们所有的计划和准备都说了出来。而对于逃亡的方向,始终是赵国军中下级士兵的柳三并没有太多的概念,他只知道他的家在南方,便要向着南方走。全没想到一直向南方是周国的核心区域,想要直接穿越大半个周国成功回到赵国的希望是多么的渺茫。
      当然,这些会难倒出身下级士兵的柳三,却不可能难倒身为一代名将的夏佑城。而且由于此时夏佑城正以“刘武”的假名当着周国的下级士兵,他几乎是很轻易的就看到了百人长手中的地图。长年的行军打仗让夏佑城练就了,对于地图只要一眼就能全部记下的本领,所以此时他对于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十分清楚了。他计划在到达围垦地点之前翻越一座叫做古拉奇的雪山山口时进行逃亡,那里道路狭窄装备良好训练有素的周国士兵很难展开队形,而且由于海拔的原因包括周国士兵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感到严重的不适,这无形中给俘虏们创造了局部改变双方力量对比的机会。同时沿着雪山向西有一条狭窄的雪山融雪带,给俘虏们迂回绕过周国的核心区域最后从西部沙漠地区进入赵国创造了条件。
      不过对于这些,他现在还不急于告诉柳三他们。如此艰难的逃亡之路,只会让没有坚持和信仰的人成为路边的孤魂野鬼,夏佑城还不确认柳三他们真的可以完成这样艰辛的逃亡。不过对于未知前路的不确定,并不妨碍柳三和他的同伴积极的准备和人数的不断增加,同时夏佑城也看到了在这种积极的准备过程中,柳三他们中间产生的那种朴素的对于回家的信仰。而最让夏佑城惊喜的则是他发现了柳三身上那种天生的领袖气质,以及对于战术的天赋。
      可以说天赋确实是一种神奇的东西,柳三的成长是迅速的,他每时每刻都在从夏佑城这里获得关于战争的知识,虽然由于柳三不识字他对于战略的认识总是有所局限,但是对于局部战场的设计很多时候让夏佑城都感到惊艳。
      此时的夏佑城当然想象不到,就是他们这短暂的接触给柳三的人生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以至于很多年之后早已成为大将军的柳三给自己的孙子讲起那段计划着逃亡的日子时,依然认为能被夏佑城从俘虏队伍中拎出去,就像被神仙选中了一样幸运。

      然而幸运并非每天降临,厄运有时也会毫无征兆的到来。
      就在夏佑城和柳三他们的准备已经接近就绪,还有差不多10天就要到古拉奇雪山山口时,一队从京城赶来的骑兵忽然出现并将夏佑城带走了。
      对于这样的变故,柳三本想提前发动逃亡但是他的想法被夏佑城用眼神否定了。夏佑城告诉过他,一个战场的指挥官应该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冷静,选择最佳的行动。那么此时,面对强大的周国骑兵,手中只有少得可怜的战俘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忍耐。
      看着自称“刘武”的男人被骑兵们带走,柳三却毫无原因的坚定相信这个知识渊博,思维缜密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一定会成功脱险。而他现在需要做得就是,代替这个人完成领导逃亡的任务,将所有原因跟他走的人带回他们的故土。

      周国的宫殿中,陈骁让自己陷在柔软的毛皮之中,手旁的桌面上零散的堆放着近期集中过来的有关“怀岭青莲”的情报。而他现在正在等待的正是那个已经化名“刘武”的赵国大将军夏佑城被带到他的身边。
      这几个月以来,陈骁总觉得那双在伤兵医馆看到的眼睛似曾相识,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直到那一日,陈骁正在批改奏折,正好看到兵部递上来的关于攻打紫薇关所需装备的制造计划,便忽然想起了那个被称为“怀岭青莲”的男人也有着这样一双眼睛。虽然在血污之下的面孔看不清楚,但是那凛冽的杀意却又与猫头山上的三箭不谋而合,当他意识到“怀岭青莲”夏佑城可能并没有如多年来认为的那样死掉的时候,陈骁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激动。他命令秦风尽可能多的收集有关夏佑城的情报尤其是那些关于夏佑城没有死的传言,另一方面他还下令重新整理那些在猫头山一役中被俘虏的赵军士兵的口供尤其要知道那个始终带着面具的神秘将领的资料,同时他命人去调查那个伤兵医馆中的受伤士兵的下落,一旦发现就立刻带回来。
      事件进展的十分顺利,很快陈骁就了解到那名叫做“刘武”的伤兵已经被派往北方屯田,而有关夏佑城的情报也源源不断的被汇集到了他的手中。这些情报结合对猫头山战俘的审讯,让陈骁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也让他想到一个一石多鸟的计划。他要借景洪之手,完成对赵国军力的彻底削弱,让赵军陷入有军无将的境地。
      而这一切的关键,正是曾经的“怀岭青莲”夏佑城,他要想一个万全的计划,让夏佑城能在他所希望的情形和状态下,回到景洪身旁,让景洪完成他所计划的一切。

      夏佑城被带到周国的皇宫已经有十五天了,他所预想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除了每天被喂些软手软脚的汤药,身上总觉得懒洋洋的倒也没有太多的不适。每天周国的皇帝陈骁会过来看看他,大多时候在晚上之后便会住下,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过交流,只是一种近似于暧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动。
      这就像是一种沉默的较量,似乎谁先开口就输了先机。
      陈骁不着急,但是夏佑城不能不急,在经历了几天思考之后,夏佑城决定开口。
      晚上,被伺候着梳洗之后,夏佑城向往日一样躺在床上等着陈骁。
      等了许久,就在夏佑城以为陈骁今天不会来了的时候,陈骁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这一次,夏佑城没有像往常那样闭上眼睛,而是直视着陈骁。
      陈骁显然也发现了夏佑城的不同寻常,他坐到床边,声音低沉而温和就像在和自己的爱人说话:“你终于睁眼看朕了。”
      夏佑城清澈的眼睛微微的眯着,轻哼一声:“有人告诉过你,你很恶心么?”
      陈骁微微挑了挑眉毛,不怒反笑:“这么说朕,朕可是会伤心的。”
      夏佑城不屑的哼了一声:“还有更难听的呢!”
      “愿闻其详!”
      “骁贼篡位!”
      听到这四个字陈骁的脸色已是铁青,夏佑城却自顾自继续说道:“听闻你的即位诏书便写了这四个字,可是真的?”其实夏佑城在宫中五年形同圈禁,自然是不知周国夺嫡混战各中惨烈,只是战场之上偶尔听刘闯提及这新任周王身世,故而随口乱扯只求死个痛快。
      陈骁的皇位承自其兄,长兄有子弟承其位于情于理皆有不合,因此最是忌讳“篡位”二字,此时夏佑城提及无非是像激怒于他。陈骁何许人,只一瞬便明白个中机巧,嘿嘿干笑两声:“夏将军,好利的嘴。朕只当夏将军多年避世,却不知宫墙之内一样耳聪目明,想必也是君贤臣恭,君臣一心其乐融融吧。”
      陈骁也是一张利嘴,暗讽景洪及夏佑城君臣离心,听得夏佑城怒从心生,却也辩无可辩。
      夏佑城冷冷哼了一声,“你既已知道我身世,为何还要留我性命?”
      陈骁随意的靠着床上铺的软垫,神情傲慢的看向夏佑城,这才是他一贯的样子,“看起来夏将军一点也不像有疑惑的样子。”
      “这些天来我始终在想这个问题,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这显然不是问句,夏佑城继续说道:“我始终认为你应该是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不然一个下级士兵如何能在大周宫中受此照顾。但是如果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却没有立刻弄死我,还把我弄到宫里这让我有些想不明白。你想必不是要除掉我,”夏佑城看了一眼靠在他对面的陈骁,接着道:“或者你是想要让我为周国效力?”不过马上他又否定了自己,“应该也不是,你有很多种方法让我为周国效力,这种方法效率太低,你的骄傲也不允许你这样做。”
      “你看起来很了解朕?”
      “不,我只是在猜测和分析。”夏佑城眯起来了眼睛,“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是也许你是想让别人以为我被你诱惑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不,不是这样……”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陈骁,皱眉道:“你是想让皇上认为我被你诱惑了!”
      “哦?有趣的猜测!”
      夏佑城并没有搭理陈骁的赞赏,自顾自的说道:“皇上有了这次被围困的教训,必然会增加北方边境的防守,就算你用兵如神,但是想要攻打下赵国顽强固守的怀岭紫薇关恐怕也至少需要10万训练有素的士兵,攻打2年的时间。而现在的周国想要达到这样的兵力,至少要再经历10年的发展。而你现在的计划则是要借刀杀人,让皇上相信我的背叛进而自毁长城,撤换掉紫薇关现在的副将,前青衣军副帅。不,你不会只是想撤换掉副帅,你是想让皇上撤换掉所以前青衣军的将领,让皇上在军中搞一次清洗,扰乱军心,让你有机可乘。”
      听着夏佑城的话,陈骁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赞许,“朕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不过你并不能确认皇上一定会相信我背叛了他。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随他,直到现在,他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怀疑的就是我的忠诚。就是退一万步讲,他确实怀疑了我,但是这也未必就会牵连到其他青衣军的将领,毕竟我在赵国已经死去5年多了,不是么?”夏佑城皱着眉头继续道:“其实你这是个疯狂的赌博,且不说你想完成这个计划需要实实在在的让我回到赵国回到皇上身边。同时你也该明白,想要弄死别人十分困难,而想要弄死自己则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而你想要皇上有所行动,我就要是个活人回到赵国。我难道会愚蠢到随了你的心意吗?或者你认为夏佑城是个怕死之徒?还是你觉得可以说服我配合你的行动?”
      陈骁笑了笑道:“你早已决心赴死朕又怎么会不知道,从你搞得那个自杀一样的奇袭,就不难看出,你在被景洪那个蠢货舍弃之后就没再打算活着回去赵国。是了,那个蠢货竟然为了能让你战死,放弃了那么好的一个歼灭周军的机会,当时朕始终不明白,赵军的行动,直到朕知道了你还活着,终于想明白那个蠢货有多么怕你了。”
      夏佑城的嘴角因为陈骁的话而绷紧,不过陈骁并未打算就此停下,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之后是怎样活下来的,也不知你为何改变了想法要活下去,而且还想要回去赵国。”说道这里,陈骁顿了顿:“哦,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确认你想回去赵国,其实这对你真的是个好消息,你组织的那些俘虏就在四天前成功的在古拉奇山口发起了逃亡,并且他们成功了周军始终没能将他们抓回来,很高兴吧?不过这也给了我一个说服你的思路,要知道一心求死之人很难说服,只有有所求的人才能被说服。”
      “确实,”夏佑城笑了笑,“我没想到他们在我离开之后还能做的这么好。”
      “不过说回到你自己,”陈骁冷笑道,“你真的以为景洪那个蠢货会让你活着么?”
      “那是皇上的决定,无论怎样我都接受。”
      陈骁哼了一声,“其实就像你说的,这确实是一场赌博,不过一点也不疯狂。想象一下,如果朕赌赢了,可能几年之内朕就能攻下紫薇关。十年之内,朕就能统一天下。反过来再想想,这样的一场赌博朕又能失去什么呢?景洪不会再让你执掌兵权,甚至不会留下你的性命,即使景洪没有愚蠢到自毁长城,朕也不过是依然用10年来攻打下紫薇关,用20年来完成天下的统一。没有损失的。再看你,其实配合朕的行动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果你赌赢了,你的皇上不相信你的背叛,就算是最后他依然取走了你的性命,你也死得安心,至少你的忠诚从未被怀疑。若输了,不过也就是一死,而你人都死了又何必再关注那个将你一片忠心都当做背叛的蠢货呢?他的未来,又哪里值得你去维护呢?你想象一下,同样是一死,跟我赌尚能死在赵国的土地上,你若选择自杀身亡则只能永远留在周国便是死了也回不到故土,这样想来与朕赌这一场是怎么也不会亏的。”
      夏佑城注视着陈骁,许久他苦笑道:“有人说过你很会说服别人么?”
      “通常情况下,没有人需要朕去说服,当然,你是个例外。” 陈骁恢复了他那种温柔的笑容,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伸手将夏佑城搂在怀里,“深夜讨论太过复杂的问题,容易造成失眠,不妨你明天慢慢继续。”
      夏佑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来自陈骁的气息不容抗拒的包裹着他,困意也一同袭来。
      正如陈骁说的,不过都是一死,又能有多大区别呢?只是夏佑城没有意识到他下的赌注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在赵国军中的影响力即使在他“死”后五年依然巨大,整个青衣军的忠诚便是景洪对他恐惧的根源。景洪的清洗又怎么会局限在撤换将领为止呢,一场真正的血腥屠戮正在酝酿。
      后世称这场由皇帝亲自发动的自上而下的军队大清洗为“血腥六月”,一个月内被杀的将军就超过500人,被贬斥、入狱、发配及受牵连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而这场彻底的军队大清洗本身更是最终动摇了赵国的根基。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夏佑城还完全没意识到他跟陈骁的这场赌博,最终改变了整个天下的格局。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的神奇,相互之间的利用和算计被明白的说了个清楚,就算依然相互算计着但却也可以更加坦然的相处。
      从那天之后,陈骁也就不再让夏佑城喝那种软手软脚的汤药了,他放任夏佑城在有限的庭院内活动,晒晒太阳或者仅仅是发发呆看看书。陈骁从来不知道一名武将会这样的喜欢看书,而且不仅仅是兵书,夏佑城对于诗歌、历史甚至是天象、水文之类的书也同样感兴趣。对于夏佑城这样的喜好,陈骁在命人搬来更多的书籍的同时,也打趣的问夏佑城:“看这么多用不上的书,是要转行做大学士么?”
      此时的夏佑城对陈骁是一贯的随意,即不用敬语也不刻意迎合。他一边翻看着一本赞美生命美好的诗集,一边有些无奈的笑道:“我只是经历的事件太多,活过的生活太少,好奇而已。”
      对于夏佑城的答案,陈骁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好在夏佑城也并不真的关注陈骁的感受,他只是尽力享受着生命尽头之前难得的安逸。
      似乎早就经过刻意的安排与计算,陈骁逐渐的增加着在夏佑城身边的时间,有的时候甚至会将奏折等一些公务也拿到夏佑城所住的庭院来解决。对于这样的变化,夏佑城是明白的,只是他早已不愿多想那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生命对于他来说现在不过是等待着最后的一个证明。就像生命最后的审判,结果已经不再重要,只是一种精神上的执念,总是愿意给予他曾愿意付出生命来守候的人最大的善意与信任。
      平时的陈骁显然是忙碌的,但是在不处理公务的时候,他也会跟夏佑城随意的说说话,或者干脆让人搬来一个小型的沙盘,玩玩沙盘推演的游戏。所谓的沙盘推演,是一种在军事主官之间盛行的游戏。模拟实战的军事情况,每人控制一部分资源,以某一目标的攻防为任务,相互比拼较量的游戏。虽然实际战场上的情况要比沙盘推演复杂上很多,但是军队之中依然普遍用这种游戏来锻炼军事主官对于战场形式的判断和指挥。对于这样的游戏,征战沙场多年的夏佑城毫不陌生,他用兵一向神出鬼没,犀利又让人难以捉摸,在沙盘推演中更是能将这样的用兵风格发挥的淋漓尽致。而作为他的对手,陈骁非常善于运动战,在不断的穿插破袭中寻找机会,消灭敌人。双方都是难得遇到对手,虽然仅仅是一种游戏,却像真的指挥着各自的人马在战场上搏杀那样绞尽脑汁的争取胜利。
      这一天陈骁处理完了下面递上来的折子,又让人搬来了沙盘。
      夏佑城放下手里的书卷,只瞄了一眼就笑道:“今天是打算来拜师学艺的么?”
      也难怪夏佑城这样说,今天沙盘模拟的正是让夏佑城一战成名的怀岭紫薇关及其北方的西壤平原。要知道夏佑城之所以被称为“怀岭青莲”乃是因为他曾未失一兵一卒便夺下了当年还在周国手中以险闻名的怀岭紫薇关。世人只知道是夏佑城率领奇兵夜降紫薇关,守关周兵全无反应,待守将发现时紫薇关上已经飘起了赵国的青莲旗,而这仗究竟是如何打的,为何严阵以待的周军会全无反应却知者寥寥。
      陈骁笑道:“不愿收朕这个徒弟么?”
      紫薇关为周国南下一统天下必经之路,陈骁早已绞尽脑汁却始终无法想到一条夺关妙计,而眼前之人有着未失一兵一卒夺下该关的战场神话,如何能轻易放过。
      夏佑城如何不明白陈骁的心思,摇头道:“莫要想这投机取巧之事了,不若踏实推演战上一番来得痛快。”
      “不如你讲来听了,我们再行厮杀,不然便是你占了朕的便宜。”
      “也罢,”夏佑城笑道:“这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参与者那夜奇袭的人确实太少,如今又多在军中任职所以世人才会传的神乎其神。”夏佑城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情形,“那日正是朔日没有月亮星光也不明朗,东南风吹得厉害。我们夜奔至紫薇关东南的乌头山,放了十六只风筝,每只风筝上便有一人。这十六个人便借着夜色乘着东南风降落在了紫薇关的城垣之上,自然是悄无声息难以察觉,之后再由这十六人接应关下军队打开城门。紫薇关自然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好一出夜降紫薇关的奇袭之策!”夏佑城虽然描述的平常,陈骁却知其中十六人奇袭小队的神勇,不觉拍案叫好。
      “莫要小看了我赵国步兵精锐,”夏佑城颇有些骄傲的看着陈骁:“只可惜紫薇关往北便是西壤平原再无高山,这个战术你是用不了的。”
      “朕已获益良多,自古以来征战之术多是两军相争如何布阵,你这奇袭却让战场不止局限于平面而是站立起来,当真奇策!”陈骁击掌道:“怪不得你用兵如神,却道是比旁些人多了一重角度观察战局,又怎能不胜!”
      夏佑城让陈骁夸得受用,大笑道:“这等雕虫小技算什么,当年西壤平原决战才算有趣,若不是你们周王太蠢,当能更有趣些!”
      “好生狂妄!”陈骁大笑道:“当年西壤平原决战朕也曾参与,虽不是主帅却也熟悉当时战情,不如以当年情况重新推演一番,端看你是否还能出此狂言!”
      “正有此意!”
      尽兴的游戏,无论胜负总是让人心情愉悦。
      每当这个时候,夏佑城便会向陈骁要酒喝。各种周国皇家的珍藏,被夏佑城喝了个遍,虽然之前战场上的遗留下来的伤病始终困扰着他,御医总是强烈的反对他饮酒,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享受生活中的美好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只是短暂的,对此时的夏佑城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初夏时节各种草虫开始蠢蠢欲动,那些难耐寂寞的花朵也终于熬过了北方寒冷的冬春,抓紧难得的温暖争相开放。
      这一天陈骁似乎兴致格外的好,他拿出宫中珍藏的好酒,邀请夏佑城一同赏花。
      其实他们都知道,赏花是假,痛饮是真。
      陈骁平日里难有放纵自己的机会,这一天他却想放纵自己同眼前这个男人坦诚相对不带一丝算计。因为他知道,计划已经准备妥当,过了今日一切便都不再一样。
      夏佑城的酒量很好能算得上千杯不醉,只是当年若出阵便滴酒不沾,而后又少有痛饮的机会,因此甚少醉酒,不过这天他确是醉了。
      月色之下花香阵阵,酒到兴处,夏佑城忽然起身,此时他脚步已有些虚浮,却还是踉跄着向前几步捡起一只早已喝空的酒坛,转身丢给还不紧不慢喝着酒的陈骁。
      陈骁抬头正看到夏佑城从地上不知什么地方捡起一只树枝,用树枝虚点着他,笑道:“给我击缶!”
      夏佑城自小父母双亡之后又一直跟在景洪左右,甚少与同龄人接触,性子总是沉稳而隐忍,便是之前与余剑卿结交也是指点之意多过同谊之情,此时在陈骁面前才显出些少年得志、天生傲骨的张狂和肆意。
      陈骁难得看到夏佑城此时这般情态,也不逆他,挥起手掌击打坛体发出“锵锵”的声音。
      夏佑城哈哈大笑着叫了声“好”便以那树枝做刀随着陈骁击打出的节奏挥舞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初时陈骁听得不真切,可随着击打节奏的加快,夏佑城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他口中唱的不是别的,正是已经消失了的青衣军当年驰骋战场之时的军歌。
      “进若猛虎飞鹰兮,驰骋千里为常;铁甲之披吾身兮,虽百死尤未悔;步余苍荒绝境兮,将往生死无畏;……”声音苍茫而浑厚,带着隐隐的雷霆万钧之势,就像夏佑城的刀法直接、狠辣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月影、人影、刀影,恍惚间陈骁就感到一阵心悸,好想真的在战场上会会他!好想看他横扫千军指挥若定……只可惜这样的人却要倒在权谋的阴暗之中,背负永世的骂名,而这从中的推手竟还是自己……陈骁难得的懊恼了,他只觉得这定是天下最为可惜可叹可笑之事!
      陈骁正独自懊恼,夏佑城的一路刀法却已走完,不管不顾的运气舞刀,让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猛烈的咳嗽起来。
      陈骁忙丢了手中的酒坛,上前几步去扶夏佑城,见夏佑城痛苦的伏在地上,有血不断从嘴中咳,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出仿佛要把心肺脾胃也都一起咳出来一般。陈骁一边大喊御医,一边将夏佑城揽进怀里,宽厚的手掌顺着夏佑城的脊背缓慢的安抚。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很短的时间,御医还没有到。
      夏佑城的咳嗽已经慢慢缓解,他有些无力的靠在陈骁身上,半仰着头看向陈骁,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仿佛有着无尚的魔力,将整个夜空都吸了进去。
      陈骁也被这双眼睛吸引,他有种想要低下头亲吻这双眼睛的冲动。他还在犹豫,也许下一秒他就会行动,但是他看到夏佑城笑了,温柔的生动的笑意浮上他的脸颊他的眼睛,他伸手拉近与陈骁的距离,很近很近,近的陈骁以为他们会交换一个缠绵温柔的吻。可夏佑城只是这么看着他,然后对他说:“这段时光是我长大以来活过的最张扬随性的日子,谢谢你的计划,有你这样的人相伴我想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我这算不算是中了你的圈套?”
      夏佑城的话一下子惊醒了陈骁,是的,这是他的计划,为了不让夏佑城改变主意,为了让夏佑城活着被他送回景洪身边。
      陈骁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种悲伤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那种强烈的想要亲吻眼前的人的冲动在激烈的撞击着他钢铁一样的心脏。他微微皱了皱眉毛,别过脸去不在看夏佑城,一种说不上是恼怒还是嫉妒的情绪就这么腾的燃烧起来,若能早些识得此人,若能留得此人,若能让此人甘心相伴,天下!天下不过手到擒来之物!陈骁不得不承认,他嫉妒景洪那蠢货,同时他更鄙视景洪那蠢货,有如此瑰宝却不知珍惜利用,尽想除之而后快,当真是天下第一蠢货!
      陈骁心中冷笑,手上用力将夏佑城打横抱起,柔声说:“回屋吧!外面有些凉了。”
      夏佑城随意的应了声“好”,便温顺的闭着眼睛靠在陈骁的胸前。
      这样的一个夜晚,让他累了,需要休息好好的睡上一觉。

      第二天,夏佑城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欲裂,酒醉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陈骁坐在他的旁边正在批改奏折,见他醒了,便让人端来醒酒的汤水。等夏佑城在陈骁的注视下将一碗醒酒汤都喝下了肚,陈骁才开口道:“朕要将象征着大周国皇家的图腾纹到你的背上。”
      夏佑城看了陈骁一眼,点点头说了声:“好。”
      陈骁点了点头,便有人将夏佑城带了下去。
      整个纹身的过程花了两天的时间,两天之后夏佑城便跟陈骁一起踏上了前往南部行宫的旅程。宽大的马车中,夏佑城趴卧在陈骁身旁,蜜色的脊背上还能看出纹身所造成的红肿,但是即便如此那只在火焰之中展翅欲起的凤凰已经足以让人惊叹纹身师傅的高超水平。长长的凤尾一直向下延伸,越过挺翘的臀部,与燃烧着的火焰一起消失于隐秘的臀缝之中。其实如果仔细的用手摸上去,会发现在凤凰繁复精美的羽毛之下,是被巧妙隐藏着的伤疤,那些是多年征战给夏佑城留下的勋章。
      不同于赵国以龙为图腾,周国的图腾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传说周国第一代皇帝陈景便是得了一只凤凰的帮助而崛起于北方寒冷的山林之中,最终与当时南方的赵国平分天下。而陈骁要在夏佑城的背上纹浴火而生的凤凰就是为了借着这个周国妇孺皆知的典故让景洪相信夏佑城作为一个背叛者在周国攻占领赵国土地的中所起的作用。当然,如果只有这一个证据可能并不能说服一个谨慎的人,但是陈骁还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包括一些流传于赵国将领之间的消息,隐秘的书信,可以有所想象的军事调动,以及在周国细作眼皮底下表现出的他对夏佑城无微不至的关爱和宠幸。要知道如果一个皇帝连续住在同一处院落几个月的时间显然这座院落的主人是极受宠爱的,就是主人的身份并没有被公布过,那些细作也是可以通过陈骁为他们准备好的渠道获得这个秘密的。
      要知道欺骗的最高境界就是留下线索,让对方顺着虚假的线索推理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毕竟多数人对自己的信任要大大超过旁人,因此自己推理出的答案也往往最具有欺骗性。
      而就在前一天他在赵国的细作也传回消息,气疯了的景洪已经派出了一队人马,无论如何要把夏佑城弄回赵国,万一不能活着把人带回去,也要将尸首带回去。
      事情正按照陈骁的计划一步步进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着痕迹的将夏佑城活着送回景洪手中。
      当然这个过程也已经被陈骁仔细的计算好了,所以当他到达行宫之后,没多久便收到了秦风送来的字条,上面的字很少只有八个,“一切就绪,明日行动”。
      陈骁读完之后,便将字条放在烛火上,很快燃烧的火焰就吞噬了不大的布条。看着布条在火焰中化作灰烬,而此时,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夜里夏佑城如初夏的夜空般美丽的双眼。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留恋,陈晓觉得自己的心被紧紧的揪起又放开,这明明是为夏佑城准备的圈套,怎么仿佛自己也陷入了其中……陈骁摇摇头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放开心中不合时宜的犹豫,他有着强大的心脏和钢铁一般的意志。
      他,是周国的王!
      寝室里,燃着淡淡的熏香,夏佑城刚刚洗过澡,温热的水驱散了长途跋涉给他身上带来的不适。还没有换上干爽的睡衣夏佑城赤着身子坐在床上长长的黑发湿漉漉的垂着,正费力的将它们擦干。
      陈骁走过去,从夏佑城手中取过柔软的棉布,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发丝划过指尖还带着温热的气息,陈骁弯下腰亲吻夏佑城的头顶,宽厚有力的手掌沿着脖颈的曲线暧昧的摩挲,脸颊沿着头顶的弧线一路向下停在贴近耳朵的位置。
      “今晚,你是朕的。”
      低沉性感的声音满是诱惑,说出的语言却是霸道而不容置疑的。
      陈骁稍微停顿了一下,将夏佑城的沉默当做同意,即便是双方都知道拒绝毫无意义,沉默却也给了双方更多放纵的理由。
      陈骁亲吻着夏佑城背上那栩栩如生的火凤凰,舌头舔过皮肤留下一条条的水渍。
      “今晚,你是朕的!从内到外都属于朕!”陈骁像是对夏佑城宣誓着所有权,又像是告诫自己这疯狂放纵的时限。陈骁说完便再次亲吻夏佑城,缠绵的吻交换彼此的呼吸,凶狠的在夏佑城的口腔中肆虐,按住夏佑城的双手,十指紧扣。
      待呼吸都觉得困难,陈骁捧起夏佑城的脸转而亲吻他的眼睛,他早就想这样做,想看着这双眼中只映出他的身影。可是他看到了无奈、看到了悲伤、甚至看到了那一点点的绝望,却唯独看不到自己。一股无名的怒火涌起,他冲着夏佑城吼道:“说!说你是属于朕的!属于大周天子陈骁的!”
      夏佑城别过脸去不去看陈骁,他们之间从来都只该有算计和利用,不该有什么承诺可言。
      陈骁被夏佑城这样的行动彻底激怒了,这是一种混合着绝望与愤怒的情绪,吞噬着陈骁的理智,让陈骁的心口一阵阵憋闷的疼痛。
      夏佑城低垂着眼睛,他看到陈骁的愤怒,有那么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个名字在他嘴边徘徊,却最终也不愿意叫出那个名字,仿佛一旦出口就有什么再也不一样了。
      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发亮,陈骁坐在远离龙床的阴影中,烛光的跳跃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晴不定。就在刚才当他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的时候,床上躺的夏佑城已经晕过去了几次,蜜色的肌肤上密集的叠落着他留下的痕迹。陈骁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愤怒从何而来,又是为何如此强烈。他将愤怒发泄在夏佑城身上,似乎一次又一次的占有这具身体是他发泄愤怒的唯一方法。
      直到时间唤醒了他的理智,他才从这放纵的欲望与无尽的愤怒中清醒。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蠢透了,像个十几岁的愣头青不知轻重,满脑子的愤怒。而理智的回归让陈骁回想起那即将完成的计划,于是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用干净利落的手段浇灭了心中还残存的那一丝奢望。
      轻轻的抚开夏佑城汗湿的额发,陈骁仔细的端详着夏佑城的样子,在他的额头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陈骁亲手为夏佑城穿上一套颜色艳丽华美的衣服,今天他要带着夏佑城到夏宫之外的郊野游玩。
      一切都会如计划一般顺利进行。
      上午的阳光照在初夏的草原上,花儿盛开,牧草茂盛,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美丽景象。蓝天之下,绿草之上,一匹健壮的白马行走其间。马背上一前一后的坐着两个人,前面的人衣着艳丽华美被后面的人拥着,随意的靠在那人身上,长长的黑发被偶尔吹过的风挑起几缕,让人有种身在画中的美感。
      若事情便像看到的这般美好,该有多好!
      陈骁的下颚撂在夏佑城的肩膀上,温情款款的问道:“可是累了?朕看不远处有座凉亭不若去休息一下。”
      始终被圈在陈骁怀中闭目养神的夏佑城,听了这话,睁开眼睛望去,便看到绿草从中的那一座凉亭。他昨晚被陈骁发了疯似得折腾了整晚,此时身上各处没有一处舒服,便又闭眼只淡淡的应了声“好”。
      浮生若梦,便将这温柔梦做到尽头吧……
      待到了地方,陈骁将夏佑城从马背上抱下来,在凉亭之中早有人准备好软榻香茶,却惟独忘了添些裹腹的点心。
      陈骁喂夏佑城喝了些茶水,有些懊恼的抓了抓头道:“你可饿了?朕去唤人取些点心来!”
      此时夏佑城却是眼也不睁的点了点头。
      陈骁起身走出凉亭,回头看时,只见夏佑城一个人坐在凉亭之中,一双眼睛已经睁开却不是看向自己而是望向壮美的草原,仿佛那里有生命中最美的颜色。
      陈骁忽然有种无法被抑制的冲动,他回身几步跨进凉亭,一把抓住夏佑城的手。
      “留下可好!你若愿意助我,这如画江山……”
      不等他说完,夏佑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你傻了么?”
      就如夏佑城说的,陈骁方才那句话一出口,他便知自己是痴人说梦。可是,他依然觉得心有不甘,事已至此却又已无可选择,胸中的憋闷已经将他逼到意志力的边缘,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胸而出。
      此时,夏佑城已过转头不再看陈骁,他淡淡的说道:“去吧。不要回头……”
      陈骁闭了闭眼睛,睁开眼睛时一把掰过夏佑城的脸,霸道的吻上他,极尽所能的贪婪的吞噬着他的味道。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出凉亭之外,跳上马,挥鞭而去。
      在马上陈骁大声喊道:“朕马上回来!等着朕!”
      而这过程之中他始终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他怕他一旦回头所以的算计和努力便都要前功尽弃。等四分之一柱香之后,陈骁拿着点心回到凉亭的时候,这里已经再也没有夏佑城的身影。他下令封锁道路,设卡仔细查找夏佑城的去向,最终一无所获,夏佑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
      陈骁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可他心里却连半点喜悦的影子都没有,有的只是无法被纾解的悲伤。

      当夏佑城的意识回到他的身体身体时,周围是一片黑暗的寂静,没有光没有声音,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艰难的呼吸和心跳。他试图发出声音,但是口中被塞入什么只有呜呜的声音在胸腔中回荡。试图挪动手脚,但是紧紧捆在身上的绳索和狭小的空间让他动弹不得。缺乏外界的刺激,让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变得模糊。
      景洪的声音在他耳旁喃呢,他却听不清景洪在说些什么。
      景洪的声音似乎正从不同的时空传来,叠加着忽而模糊忽而清晰。
      就算不想听,不想看也会不断出现,就算死命摇头也没有任何作用,所有的这些都如同狂躁的风暴在夏佑城的头脑内制造大规模的混乱。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这就是你期待的结果!”
      “你就是不肯面对自己所托非人,一心求死,却要扯上所谓的爱与忠诚!”
      头脑内重复话仿佛一柄利剑,直刺夏佑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不其实不是这样的!”夏佑城在心中大喊,他只是想要生死相许,他只是不想被一个人留下。
      “这早就不是什么爱了!”
      “这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唯有用无意义的牺牲证明的从来都不是真理!”
      “你不珍惜性命,牺牲掉的却不是自己的性命!”
      “你对得起猫头山的战士么!你对得起以命换命,让你活下来的少年将军么!”
      是的,自己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又如何能如此自私的任意牺牲。
      是谁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模样?如此自私,如此的不珍惜生命……
      皇上?
      不,没人能改变他什么,是他自己,是自己的私心与懦弱让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记忆再度模糊,那个夏天的夜里,夜空中的星星格外的明亮。
      一个穿着华服的半大孩子出现在眼前,向他伸出手,他握住那双小小的手亲了亲,那是小小的景洪,那是最初的相遇。
      让人怀念却再也回不去的年代,或许从未出现,或许从来都是一厢情愿。
      曾经心中最为温暖的景象在眼前碎裂,背后是横尸遍野的疆场斜阳,纷乱的回忆就到此戛然而止,之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夏佑城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意识正在远离身体,他早已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感觉也逐渐钝化,他只是模糊的恍惚的在黑暗中等待,等待着也许就近在咫尺的死亡。他终究错过了生命中那些善意与美好,只为了徒劳的证明无用的结论……
      当夏佑城都以为自己可能已经死去了的时候,他的身体被重重的扔到地上,迟钝了的感官让他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地面的冰冷和身上传来的钝痛。有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厚重的头套被除去,呼吸变得顺畅,蒙住眼睛的布条被扯开,忽然到来的光明让他觉得异常晕眩。就在这种晕眩中,他看到皇上愤怒的脸,狰狞的如同罗刹,瞪着他,嘴一张一合的在大骂着什么。可惜没人帮他除去封住听觉的耳塞,他努力的从景洪的口型中辨认着可能的意思,不过头脑中的晕眩让他很难集中精神,只能带着茫然看着景洪。景洪越骂越激动,忽然就抬起一脚踹到他的胸口上,将他踹倒在地。
      此时的景洪已经快要气疯了,他早已从将夏佑城带回来的侍卫口中听到了周国皇帝对夏佑城的宠爱。纵然如此,当他看到夏佑城背上那凤凰纹身时依然感觉无法被抑制的愤怒。他联想起当时被周军包围时的惊险以及随后逃亡时所吃得苦头,景洪绝不会承认是由于自己的自大轻敌而落入了周军的圈套,他只是更加深信夏佑城早已经投敌才会引来周军的偷袭,甚至全没有想过若没有先锋营700将士的舍身诱敌,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周军的包围圈的。他只是认为若不是夏佑城投敌,周军如何会准确的偷袭得了赵军的先锋营,若不是自己乃真龙天子由如何会有惊无险的奇迹般脱困。
      景洪一把抓着着夏佑城的头发,将夏佑城拖回眼前恶狠狠道:“你便是这样向陈骁摇尾求欢的么?”
      忽然而至的疼痛让夏佑城本就晕眩的头脑更加混沌,喘息了很久才勉强缓过来,再抬起眼正对上景洪正笑着说些什么。
      这次景洪说的话,夏佑城看懂了,他说得是:“朕便成全了你这贱人!”
      夏佑城看到景洪从一个侍卫手中接过一只烧红的烙铁向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他微微皱着眉毛,晕眩的头脑还不能让他立即明白景洪接下来要做的行动。他就这么看着景洪走过来,几个侍卫将他牢牢的按在地上,烧红的烙铁牢牢的按在他的脊背之上一下又一下。□□被灼烧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剧烈的痛苦逼得夏佑城死命的挣扎就算是被堵住了嘴巴依然能听到发自喉咙中的惨叫。纵然是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也不能完全按住他,景洪将脚踩在夏佑城的脖子后面,专心的烙着夏佑城的脊背,直到夏佑城的背上完全变成乌黑狰狞的一片,再也看不出原本那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景洪才将烙铁丢到一旁,大笑着离去。
      夏佑城被侍卫牢牢的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部的皮肉抽搐的疼痛,意识似乎又要离他而去,但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景洪的背影。此时,他的世界此时是无声的,但是他似乎依然能听到到景洪离开时那种单纯的因为给他带来的痛苦而快乐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夏佑城再次被盐水泼醒,他被倒吊在屋子的中央,身上横七竖八的叠落着各种刑具造成的伤痕。浑身都在痛,夏佑城甚至震惊于自己顽强的生命力,为何他还能活着接受这些折磨。
      景洪离开之后侍卫们便开始给他上刑,可能是几次也可能是几十次,倒吊充血的头脑、模糊的意识以及始终没有除去封住听觉的耳塞让他不能很好的回忆起所经历的事情,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就是这些用刑的人目的只是单纯的想让他痛苦,他们堵住他的嘴巴封住他的耳朵,既不关心他是否明白为何会被如此对待也不关心他是否对自己的遭遇有话要说。
      这会儿似乎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夏佑城被放了下来,一名侍卫给他灌了小半碗参汤,又有侍卫架着将他摆放成跪着的姿势来迎接这位大人物。很快一名衣着华贵的宣旨太监便走了进来,夏佑城只看到这太监走到自己面前冲着他读些什么,不过他什么也听不见,只当是景洪终于下定决心取他的性命。想到这些夏佑城只觉得浑身轻松,此时死亡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真正的解脱。那太监宣旨之后看了夏佑城一眼,那一眼中竟含着隐隐的同情,不过即便是真的同情,对于夏佑城来说也是毫无意义的。
      待那太监宣旨之后,便从两旁分别上来几名侍卫拽起夏佑城往牢房外走去,夏佑城此时早已是虚弱不堪又加上心如死灰,只任由他们摆弄,只盼着早些解脱。他们将夏佑城装入囚车,背上挂上个牌子,拉出了地牢,敲着锣的在京城游街示众。
      夏佑城看不到背上的牌子,听不到锣声中吆喝得他的罪名,但是他看得懂街道两侧老百姓眼中的鄙视和愤怒。这些百姓向他吐口水、扔粑粑、扔烂菜叶子、扔石块,砸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上。他不知道景洪究竟给他按上了怎样的罪名,他不怕死,不怕被诬陷,但是他受不了他前半生始终在守护着的赵国的老百姓对他的恨。
      可是当拉着他游街的队伍穿过一片闹市之时,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不顾周围拦阻的侍卫冲进了队伍,他手里举着一面残破的青衣军军旗。他把军旗摔在地上,狠狠的踏上脚,冲着夏佑城大吼。那充血的眼睛那声嘶力竭的口型,让夏佑城看出那男人说的是:“你是青衣军的耻辱!我于泉下有知的全体青衣军战士一起鄙视你!叛徒!叛徒!”
      叛徒!这是夏佑城最不能接受的字眼!
      周围的群众爆发出欢呼,哄闹,他们乐意与看到背叛国家的人受到耻辱!不得好死!
      如果说夏佑城人生中有什么真正让他后悔的事儿,恐怕就是现在,他非常后悔竟然没有早早求死,此时他当真是求死不得!夏佑城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骚动激动的人群,便有侍卫将封住他耳朵的耳塞取下,恶毒的辱骂和嘲笑顿扑面而来。
      走在前面敲着铜锣的侍从大声的吆喝着景洪加给他的罪名“无耻叛逆,愧对皇恩!诈死投敌,不知廉耻!”“无耻叛逆,愧对皇恩!诈死投敌,不知廉耻!”在此起彼伏的辱骂耻辱哄笑中有好事之徒起了头站在路边屋顶的高处向他撒尿,其他人便有样学样,一瞬间他仿佛淹没在腥臭的尿液之中。
      第一次夏佑城想要大声的喊冤,他想骂那个他能够为之奉献生命的皇帝。
      这样的游街持续了三天,等第三天中午的时候,整个城市的热情都被炒高到沸腾,他们终于等到了叛徒的最后下场。

      城中罪臣台高高耸立,周围站满御林军,围观的人群被驱散到百步之外。
      城中文武大臣被安排在高台两侧,而那些曾经最忠诚的青衣军将领早已被束绑于台下,跪做一排听候发落。
      天子景洪坐在正对罪臣台的高位上,他满意于自己的霹雳手段,他要彻底拔掉青衣军深深种植于赵国军队之中的根系。喝了一口茶,景洪冲旁边的宫人点点头,便有一华服太监举着圣旨走至罪臣台上,大声宣读景洪亲自批改过的檄文——罪臣召。
      之前噪杂的环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有刻薄的字句不断流淌。
      夏佑城被捆绑结实跪在罪臣台上,脖颈被极短的锁链铐在台面上,那些否定了他忠诚的言语就在空气中回荡,那些将所有的过去已经的美好都打碎的句子被普天之下的百姓所认同。他能清楚的看到台下那些跟随他多年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将领的面孔,却看不到高高的在上的景洪的样子。
      人生难免一死,夏佑城早已心如死灰,早已没了信念及希望即便是千刀万剐又如何,他一心求死,求仁得仁而已。可当那硕长的檄文念完,一匹匹快马绝尘而来,马上的士兵每人捧着一只匣子。匣子在台前一一打开,每一个匣子之内,都是一名跟随夏佑城多年的边疆将士的首级。这些首级被在夏佑城及台下捆着的青衣军将领面前一字排开。
      夏佑城只觉得一瞬间,心口堵得要死一腔热血便要化作血泪自眼中涌出!他奋力的挣扎,只可惜他身上重锁层层动弹不得!此时他只想看看那曾经的枕边人,此时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想要问问这高高在上的人,究竟是怎样的想法!这些曾经为了守卫赵国万里江山而前部后继的人们,怎能经遭此结局,这寒的岂止是青衣军将士之心,这拔除的岂是青衣军的根系!这是打断了赵国军人的脊梁,断送的是赵国的万里江山!
      那穿着华服的太监此时已念完那硕长的檄文,走上前来指着那些曾经战功卓越的人的头颅,对台下的人道:“逆臣夏佑城,勾结外敌,罪无可恕!吾皇慈悲,你能虽为党羽若能幡然醒悟,也可就地赦免。若是执迷不悟这些首级便是你们的榜样!”公公顿了顿继续道:“你等面前的路有两条,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当着普天之下的百姓,了结了这逆贼!或者,就此随着逆贼一起祭我赵国的大好河山!”
      公公的目光扫过被捆做一排的人,其中一个猛的站起来,冲着景洪的方向怒骂道:“昏君!夏将军及青衣军的忠心天地可鉴!今日,我等虽身死却无愧天地,只可惜了这赵国的万里江山!便要断送在你这昏君手中!”他又转过身冲着夏佑城所在的方向,大声道:“将军,属下先走一步!还想当年一般,在黄泉路上为将军做那探路的先锋!”话音未落大吼一声,便撞向高台之下的石柱。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此人已经撞死在石柱之上,一时间血溅五步肝脑涂地!
      夏佑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曾经的先锋撞死在了身下,眼中热泪再也不能抑制,他看着那些被捆在台下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眼前,他们没有一个选择苟活于世,他们选择终于一直以来的信念!
      夏佑城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眼前的世界因为兄弟们的血而变得鲜红。他对天发誓,要为这些青衣军的兄弟们向那无情的昏君复仇!即便是来世也要让天地变色,河山易主!

      余剑卿坐在距离景洪不远的高台两侧文武大臣之中,他紧紧握着拳,衣袖下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眼前的景象太过惨烈,但是他依然只能坐在这里,忍耐着,等待着。他看向那越来越少的依然跪在台下的人们,他们旁边便是用血肉诠释的忠诚。
      此时,跪在队伍最后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看高台两侧的群臣,目光在空中相遇,余剑卿的心猛然揪紧。这个人是跟随了夏佑城多年的贴身护卫,也是余剑卿在岳阳关戍边时金将军的副将,李长海。余剑卿看着那人收回目光转向为首的公公,沉声道:“给我松绑,我来了结了他!”
      被之前那些将领的死不配合搞得焦头烂额的公公,此时如蒙大赦,不由得双眼发亮道:“当真?”立刻便觉得自己失态,忙继续道:“李长海!你当真愿意幡然悔悟?”
      李长海在其他几名同样被捆在高台之下的将士鄙视的目光中,站起身道:“当然!”
      “带上来!”公公让几名侍卫将李长海带上高台,李长海站到夏佑城身后,冲着几名侍卫道:“给我松绑!”
      “给他松绑!”
      听了公公的吩咐,一名侍卫抽刀一下子斩断了捆住李长海的绳索。李长海揉了揉被捆得僵硬的手腕,却趁着身后侍卫一时的疏忽,猛然出手,劈手夺下了侍卫手中的刀。也不停手,横刀便抹向侍卫的脖颈,侍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倒了下去。那公公看到这景象,便是一惊,转身想跑,却哪里还来得及,也被李长海一刀结果了。
      有反应快的大喝一声:“护驾!”
      正当所有人以为李长海要劫法场的时候,却见李长海手指在刀身上一抹反手一刀,自夏佑城后背刺入将人刺了个对穿。殷红的血便立刻染红了夏佑城身下的台面,李长海低声道:“将军,您辛苦了!剩下的交给长海吧!”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反转惊呆了,没人知道这个彪悍的将领要干什么。趁着所有人都愣住的时候,李长海把刀一横,自高台跳了下去,几刀砍开还跪在台下的青衣将领身上的绳索,大吼道:“老子反了!昏君!还我兄弟的命来!”
      “昏君!还我兄弟的命来!”
      都是并肩在一起战斗过的兄弟,从李长海最开始的动作开始,高台下的青衣军将领便心领神会了他的意思。一旦手脚得到了自由,这些在沙场上打滚了多年的老兵们,立刻便加入了战斗,他们要让这昏君血债血偿!
      李长海冲在最前,向着景洪所在的高台冲去!此时的李长海,浑身是血,面目狰狞,仿佛地狱重生的罗刹一般,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众多侍卫一时竟也挡不住他冲锋一般的杀戮。
      景洪并未想到会出此状况,那特意建来用以观刑的高位此时便成了困住他的牢笼。眼看着李长海已经杀到眼前,一个冲刺便要取了自己性命,景洪惨叫一声缩作一团闭眼等死。正在此时,便忽然见一个的武将横空从两侧的高台上飞身而至,挡在了他与李长海之间。
      只一个过手的瞬间,四目相交,一切便在默契之中。
      李长海冲杀的速度稍稍顿住了,周围的侍卫得了空隙,一拥而上将李长海斩于当场。
      那挡了李长海一击的武将,不是别人,正在余剑卿。
      余剑卿见李长海已经伏诛,其他的几名青衣军将领也已斩杀当场,他转身跪在景洪面前,“臣下救驾来迟,还请皇上责罚!”
      景洪遭此变故,只觉得心中慌乱,忙问:“逆贼何在?”
      有臣下来报:“所有逆贼自夏佑城往下,均已伏诛。”
      景洪如此才觉得心中稍安,却当真是受了惊吓,只吩咐方才救驾的余剑卿主持处理善后,便匆匆回宫。本是一出诛杀叛逆的大戏,横生出这种枝杈,却也让景洪着实郁闷。不过当杀的都杀了也算是斩草除根,到也让他心中踏实了不少。
      余剑卿得命主持善后,便让众人将这些逆贼的尸身用草席卷了丢去城外乱坟岗中,草草收拾了事。对于这些善后的细节,景洪当然是不屑于过问的,只是嘉奖了余剑卿救驾有功,加官三级,升任九门提督。此番斩杀了大批青衣军将领,军中将才稀缺,景洪偶然得到余剑卿这样一位将才,便有意提拔,赐了美貌宫女与珠宝名器无数算是赏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只讲,当天夜里,城外乱坟岗中,一只惨白灯笼缓缓在坟间飘动。只到了一处,草席卷了几具尸身随意丢弃,那灯笼便停了下来。少顷,那惨白的灯笼又幽幽飘走,被草席卷了的尸体便少了一具。

      (第二部天真陨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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