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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真陨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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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深秋时节,淅淅沥沥的秋雨将官道两旁的银杏染成深黄,赶路的客商披着蓑衣带着斗笠埋头前行只盼着赶快找到一间可以歇脚的客栈。临近京城,客栈便多了起来,伙计们当街吆喝趁着秋雨招揽经过的客商。这些中有一个裹着斗篷骑着红马的旅人并不结伴而行,也懒理伙计们的招呼,只不紧不慢的往京城去了,全然不顾临近黄昏会错过了宿头。
这个骑着红马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在岳阳关戍边五年的余剑卿。
五年的边塞风沙让他整个人都黑瘦不少,而战场上的历练也给了他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流露出的杀伐之气。亦如五年前一样,余剑卿依然喜欢走夜路,不过□□的赤龙却已经老了,虽然依然神骏却已没有了儿马的神采飞扬,以一种不急不忙的速度驮着它的主人。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有人死去了,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又回来了,而从未发生变化的只有京城的热闹与繁华。
一夜秋雨夜行,正好赶上与清早的第一批客商一起进了城,余剑卿随意的找了京城一家客栈投宿。等他睡醒了又是黄昏十分,下了两天的雨已经停了,整个京城都像水洗过一样清澈透亮。
余剑卿随便寻了一家酒楼,点了一壶烧酒几个酒菜自斟自饮起来。
此时,酒楼里说书的正讲着威武大将军三箭取周皇帝性命的故事,一场本就惊险异常的战斗被说得是天地变色。余剑卿扔了颗花生进嘴里,夏佑城智屠周皇帝的故事他在军中也没少听闻,无论哪一个版本都将夏佑城的智勇说得神乎其神。那个曾与自己彻夜对饮的人曾在战场上呼风唤雨,余剑卿每每想到便恨不得能早生几年,可以亲眼见证如今只能在说书先生中口中被一遍遍描述的战斗。
其实对于京城,余剑卿并没有过多的感情,他从小生活在赵国南部的鱼米之乡,虽然父母早亡不过因为家境殷实倒也活的自在。成年之后参加武考又前往边塞一去五年,他在京城待的时间总共不过一个月上下。而此次,五年戍边的第一次休假他却首先来到了京城。
对于自己心中那一点朦胧的奢望,余剑卿只能在心中苦笑,人死不能复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还在期待些什么呢?
余剑卿在自己难以捉摸的心思中喝下了最后一口酒,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便起身往外走。此时天色已暗,秋风带着丝丝凉意吹着三分醉的余剑卿,也正是借着这几分醉意余剑卿去了曾经的大将军府。
曾经的大将军府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在夏佑城死后的第二年一把大火便将曾经的大将军府烧成了灰烬。由于夏家人丁稀薄,终也再没人修缮,便一直荒芜着。余剑卿从尚未坍塌的墙壁翻入院子,只见一片杂草丛生,倒是几只野猫在此安了家,忽然见有人闯进来“嗖”的便不见了踪影。余剑卿在院子里随意的走了走,只觉得心中抑郁,想起五年前那个黄昏夏佑城对他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了京城,而你依然没有恨我,那么去这个地方看看吧。” 会是怎样的地方?会不会有心中隐隐期待的奢望?
余剑卿想到此处,也顾不得天色已晚,立刻前往之前夏佑城给的地址。
梧桐巷里的这个小院十分偏僻安静,此时大门紧闭,向周围的住家打听,这处院子平日极少有人出入只知道有一个老鳏夫独居于此。
余剑卿思索了一下,用力在门板上拍了几下,开口道:“有人吗?”
过了很久,有脚步声从内院走了出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看见余剑卿不觉眯了眯眼睛,问道:“什么事儿啊?”
余剑卿见来开门的是个相貌普通的老头,不觉有些失望,却还是向老人行了个礼,开口道:“老人家您好!我姓余名邵自剑卿,几年前有个姓夏的朋友让我回到京城的时候可以来访。”
老人在听到他名字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道:“随我来吧!”
这开门的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夏家的老管家夏安。
夏安领余剑卿在回廊里穿行,很快来到一间屋前,让余剑卿稍等片刻,自己进了屋。
当夏安让余剑卿稍等的时候,余剑卿心中隐隐的期望便又忽的升腾起来,莫非……可惜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夏安很快走了出来了,并将他手中的信递给余剑卿道:“这是少爷五年前让我转交给您的。”
“少爷?”余剑卿还想问点什么,夏安却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示意他看信。
余剑卿站在庭院里,头上的月光如沙,白白的铺洒在地上。夏安替余剑卿打着灯笼以方便他借着灯笼的光读信。
信中,夏佑城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期,短短百余字便是留给余剑卿的遗书。他只道,余剑卿多年之后若仍不记恨于他,便将这屋中夏家百年来收集的兵法武学全部送与余剑卿,其中还有几十本夏佑城多年征战中记录下的手札,算是将一身纵横之术倾囊相授,只盼余剑卿能成为一代名将不负他的期望。
余剑卿看完信,直愣愣的看着夏安,夏安沉默的放下灯笼引余剑卿进屋。
偌大的一间屋子,里面放满了书架,每个书架都被仔细的编好了顺序,按照不同的顺序放满兵书。看着整整一屋子的兵书,余剑卿忽然就觉得心头热乎乎的又隐隐带着点痛,眼泪无声的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灯影摇曳中五年前,黄昏的余晖中微笑着的青年如同昨日才见。
景洪帝7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还没到1月份已经降了好几场雪。这一日又有飘雪,夏佑城倚在窗前看书,时不时搓着冻得冰凉的手翻一下眼前的书页便又赶忙把手踹回棉袄之中。
因为今年宫中减了月例,因此使得夏佑城住的清馨斋本就不足的用度显得更加捉襟见肘。此时屋中也是因着用度不足而并未点着炉火,外面风雪一吹便格外寒冷。夏佑城索性不再看书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薄毯,默默运起内功心法几个周天下来才略略暖了一些。
自五年前他入宫以来便一直住在这清馨斋,初时皇上不时来访这院子还有些人气,渐渐的便来得少了,后来更是一年半载也不曾过来,这院子便越发的冷清。平日仅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太监每日三次给夏佑城送些吃食,这几日天寒老太监更不愿多跑一日就只来一次,昨日更是索性没有来。
此时,夏佑城腹中饥饿,却又无计可施,只能裹了被子希望能就此睡了过去。
按照皇上的旨意,夏佑城不能踏出过清馨斋半步,这宫中生活如同圈禁,各中缘由夏佑城也是可以想到。只是这漫长的时日早就耗尽了他心中的期盼,当年入宫的理由更显得荒唐,如今他早就失去了曾经下去的初心。
待老太监终于送来了吃食就已经入夜,今日菜色却不像平时的清汤挂水不见半点油星,竟然有半只鸡腿。夏佑城才想到今日想必是景洪皇长子的周岁生日,才会有这半只鸡腿的福利。
去年此时,景洪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之前,洪已经有了七个女儿,于是这个唯一的儿子在他一出生便立刻被封为太子,而皇子的母亲仁贵妃也顺理成章的被册封为皇后,成了整个赵国最尊贵的女人。
托小皇子的福气,夏佑城难得吃到荤菜,吃完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可谁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后,连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日子也会变成奢望。
在千里之外的赵周边境,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五年之前赵国威武大将军夏佑城大破周军并于战阵之中一举击杀了周国皇帝陈黎,由于陈黎生前并未册封太子,于是周国几个皇子之间上演了异常惨烈的夺嫡大戏,以至于扰得周国大乱,这一乱便是三年,三年之后夺嫡大战终于落下帷幕,登上皇位的却不是陈黎的儿子,而是始终名不见经传的皇叔陈骁。
陈骁当上皇帝干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儿是整顿军纪,第二件事儿是整顿吏制,这两件事儿整整让他忙了两年,当第三个年头到来的时候,他干了第三件事儿,挥兵南下进犯赵国。
赵国经历这几年边关安宁的休养生息正是国库充裕经贸发达的光景,只是五年前威武大将军夏佑城暴毙加上之后景洪对于军队的整萧,大批曾跟着夏佑城打过仗的军中主力或被贬或不得势。大批不曾打过仗的近臣被放入军中任职,再加上长时间的安宁,军中人心涣散享乐成风无心备战,此时陈骁挥兵进犯正是看中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陈骁借着攻打赵国也是要干三件事,一件是抢人,一件是抢钱,最后一件是抢地。
周国国内持续三年的夺嫡大战造成了大量的土地荒废,他挥兵入赵除了最开始攻破边关要塞之战,便不再急于打攻城战,而周赵边塞上的十座城池他也只占据了可以保证他大军后勤补给通路的关键一座。其余的城池都只围不攻,其实他的目的十分简单,周国此时兵力财力都有限,与其将大量的人力财力浪费在攻破边塞牢固的城池,不如尽量短的时间之内占领更多的土地直指赵国内陆防御较为薄弱经济更为发达的区域。
不得不说,在人员组织和战术运用上来讲陈骁是个天才,他强调大军的机动性,在运动战中集中优势的兵力消耗并最终消灭对方的战斗力,强调穿插和破袭在战术中的地位,让他的对手总有面对奇兵天降的绝望感。
正是这样丝毫不带任何犹豫的坚决攻占,让周军进犯的消息出现在景洪桌上的时候,周朝大军已经强势推进1000多里,占领了大片的赵国土地,并迅速的改造这些土地上世代耕种的人们,为很快到来的春播创造条件。
陈骁非常清楚,以周朝此时的实力想一举吞下赵国是不可能的,但是能利用这样一个机会破开赵国坚实的外皮,露出它柔软的腹地,短时间占领大片的土地和土地上的农民,在春天之前用一场大胜消灭赵国的战意,之后在用有诱惑性的条件和高强度的军事压力逼迫赵国与周国进行谈判,并在春天之前结束这场短暂战争。
遗憾的是对于陈骁的战争意图,赵国包括皇帝景洪在内的决策层都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认识,而那些真正可能意识到的人统统被排斥在了这种决策之外。在景洪看来,周国的这种看起来想不顾一切的狂突猛进犹如丧心病狂一般的无法理喻,而面对这种失心疯一样的军队只有他亲自指挥的威武的一场胜仗才可以敲醒对方愚蠢的脑子,给对方一个严厉的教训。
景洪的目光在他身边的那群近臣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宣布,他要御驾亲征。
景洪的决定招致了老将们的一致反对,却得到掌握实权的近臣们全力支持,倾斜的权力天平无法阻止景洪亲上战场的决定,而不了解战争的人们在盼着皇帝得胜归来的同时,也为景洪的物质生活做了充分准备。
如果说作为皇上,景洪还有什么忧虑,便是清馨斋中的夏佑城。
这些年来,景洪好几次想杀掉这个就算是死了在军中也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夏佑城永绝后患,可最后关头却都因为夏佑城那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的眼睛而放弃。必须得说,夏佑城有一双太过透彻美丽的眼睛,那眼偶尔一闪而过的脆弱悲伤能融化哪怕最铁石心肠的人。景洪对自己说,现在的夏佑城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将军,留着也就留着了,没准哪天就忽然死了又何必特意动手呢。
之前夏佑城请求入宫的时候他确实是有所戒备的生怕佑城想借着入宫生出什么事端。不过5年来,他将夏佑城圈禁在清馨斋中,严格控制着夏佑城能接触到的人员,同时将夏家的青衣军化整为零打散了化入整个赵国的军队之中,再或多或少的限制着夏家老部下的发展,用自己近臣顶替那些关键的位置,一番整肃下来夏家是再无翻身的可能。而当他发现他曾惧怕的夏佑城身上那种叱咤风云横扫千军的杀伐之气在5年的消磨中已经消散于无形的时候,他是松了一口气的。想到这便是自己多年运筹的结果,景洪不禁有些得意,而现在边境告急他又打算御驾亲征,自然是不能独自将夏佑城留在宫中。
战场之上,由景洪率领的大军初与周国军队接触,便立刻靠着精良的装备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前线捷报频传,第一场遭遇战便阻止了周军仿佛不能被阻挡分毫的前进脚步,甚至还稍微将周军顶了回去几十里地。得到初战告捷的消息,景洪大喜过望,连忙颁布嘉奖大赏前线将士,甚至扬言在春天之前把周军打回家。
确实周军在最早与赵军精锐对上之时,混乱了一段时间,之前几乎毫无抵抗力的赵军变得战力非凡,在面对面的遭遇战中不再只知逃跑溃不成军。
陈骁站在周军大帐之中,巨大的地图上周军斥候侦查获得的信息被用不同的颜色标记出来并在此汇集,各种文件奏折被随意的丢弃在桌面上,堆在一起的还有些吃剩的食物。对于,意料之外的战争机会,陈骁向来不会放弃,当然他也不会有任何的松懈和丝毫的轻敌。
从各地汇聚上来的情报中他已经获知赵军此次精锐辈出乃是因为皇帝御驾亲征,这样的机会或者这样的危机让他身体中冰冷的血液激动的沸腾。
“御驾亲征么?”陈骁眯了眯眼睛,轮廓硬朗的英俊面孔上显出一丝阴冷的寒意。这一刻,他最初的战争意图已经发生了改变,这次他要赵家的天下!
对于陈骁的计划,景洪自然无从知晓他和他的军队都沉浸在太过容易就得来的胜利之中。接连十日,景洪率领的中军势如破竹,远远领先于护卫两翼的军队直捣周国国境。此时他的左右翼的护卫却进展的并不顺利,他们遭到了周军强有力的抵抗,甚至隐隐有要败退的趋势,若不是中军执意向前,率领左右两翼军队的将领便要固守防线待春暖花开之后再寻战机了。对于两翼将领提出的不易过分冒进的建议,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景洪又怎么能听得进去。终于,第十一日景洪率领的中军在没有两翼护卫的情况下率先越过了周赵之间的界河清江,先锋营甚至一举占领了周朝境内的一座小城无寒城。
景洪不知道的是,一张巨大可以吞掉他整个中军的口袋已经在他身旁形成,此时此刻只待周王陈骁一声令下,便要瓮中捉鳖了。
时值冬日临近新年,景洪虽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但终究知道孤军深入的冒险以及北国天寒地冻之下的补给困难,便通令全军就地休整三日,以待两翼各军跟进。同时他一时心血来潮,当天便带着200亲随带着各色美食美酒前往先锋营,只求让先锋营的将士见识见识他威风无限的帝王风采。
当然,景洪的激动是有原因的。
清江河岸北险南缓地势易守难攻,当年号称“怀岭青莲”战无不胜的威武大将军夏佑城攻占天下第一关“怀岭紫薇关”逼得周军在西壤决战,战役之中射杀周王一路向北横扫千军,最后也只能止步清江岸边望江兴叹,不能再北上一步。此次御驾亲征能一举突破清江防线,在他看来确实是该大大的高兴一下,他甚至觉得“怀岭青莲”不过如此,他才是真正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百战百胜的用兵奇才。
无寒城在清江以北10里左右的地方,虽然名叫无寒,但是每到冬日确是确确实实的无地不寒,冷的要命。赵国军队虽然装备精良但是士兵多是在温暖的南方地区长大,从未见过如此天寒地冻的景象,甚至有的士兵出生以来都没有见过雪,于是在这北国地方便有不少冻伤情况,甚至连军队中骑兵的马匹也有不少冻死,连带着本就不已骑兵见长的赵军机动起来更加困难。
皇帝要亲自前来筹军消息刚一到达先锋营,先锋将军刘闯便有点坐不住了。当年刘闯在武考中一举中第以魁首的姿态成为一名年轻的将军,虽然军中多有传说他是沾了他父亲平安将军刘谦的光才能夺取魁首的。不过五年来,刘闯也用刻苦的训练和辉煌的战绩向那些人证明了他是靠努力和实力而不是靠祖辈的荫蔽得到武考第一名的。
这次出征,本来众人皆不看好刘闯这个中军先锋营将军,却没想到刘闯打起仗来颇有其父当年的风范,勇猛狠辣无所畏惧,在中军一路突进中立下赫赫战功。这次,景洪专程来筹军除了展现他威武的帝王风采之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来笼络这个勇猛无比的小将军的。
景洪专门来筹军,刘闯心中却并不乐意,十几日来的连番征战,先锋营损失不能算小,无论是战场上的伤亡还是天寒地冻导致的减员,让这个满编一千余人的先锋营此时能全力征战的不足八百人。这种时候不立即补充兵员或调整先锋部队,却来兴师动众的筹军一方面延误了士兵们宝贵的休息时间另一方面也消耗掉本就不足的后勤补给力量。不过皇帝亲自前来,就算刘闯有千万个不乐意,也是要笑脸迎人的。
站在城外,远远的就看到风雪中,苍青色的旗帜,上面大大的景字显示着景洪皇帝的威严。很快领头的校尉就出现在刘闯的视线里,这名年轻的校尉骑了一匹神骏非凡的红马,穿着鲜艳的红色铠甲如同冬天中的一团烈火。
刘闯看着这人渐渐走近,脸上的笑意也浓了起来,这人便是与他同年武考的余剑卿。武考之中余剑卿表现上乘,也就是那时刘闯心中对这个笑起来颇有点风流倜傥的公子之气的青年起了结交之心。可惜武考结束后余剑卿便被直接派往了西北的岳阳关,多年来也不曾被提拔依然只是个小小的校尉。
此次,景洪御驾亲征,刘闯悄悄动用了些手段,将余剑卿塞入了出征的队伍。他觉得若此人就此埋没于边关风沙之中实在太过可惜,凭这个人的实力,只要给他机会就一定能展现出惊人的实力。只可惜,余剑卿即便被刘闯塞入了出征的队伍,也只得了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亲随校尉,在景洪的一路高歌猛进之中即不能带兵冲锋在前,也不能解救皇帝于危难之中,平日只像个仪仗队长般穿着亲随亲兵们毫不实用的大红铠甲随着景洪的中军大帐一路向北。
刘闯占领无寒城之后,并未将大军全部驻扎在城内,一个几百人的小城容不下近千人的先锋营。于是刘闯便将先锋营驻扎在城外,只由少数士兵负责城内的治安及巡逻。
此时景洪前来便休息在刘闯的大帐之中,景洪既是前来筹军自然少不得宴会歌舞,刘闯安排好军中一干事务之后,景洪的宴会已经开场了。
这场宴会规模并不算大,只有不到十人参与,刘闯入席之后便被安排在紧邻景洪的地方坐了。会场中间的台子上,1名身着薄纱的美丽女子正在跳舞。也不管外面是怎样的天寒地冻只这女子的舞蹈便让这些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将领们看得仿若初夏般心中微热。
这名女子是景洪随军带来的舞姬,这荒蛮之地的寻常舞姬自然是比拟不了这柔到骨子里,媚到心坎里的宫廷玩物。正当这些将领心中如羽毛微扫蠢蠢欲动时,身边便多了筛酒的美貌女子,景洪将方才跳舞的女子送入刘闯怀里,刘闯也不推辞揉捏着几乎可以掐出水来的柔嫩肌肤,一出君臣同乐的戏码演的分外和谐。
余剑卿作为一名校尉是没有资格参与景洪款待先锋营将军的宴会的,不过作为一名校尉军官,他还是有幸分到了景洪带来筹军的好酒。之前他所驻守的岳阳关每到冬日也是天寒地冻,因此他格外知道冬日里美酒的珍贵,他只喝了一口,满足的感觉到酒液划过喉咙的浓烈及辛辣便不舍得再喝,小心的灌入随身的酒壶贴身收了起来。
天上飘着雪,没有风,算不得太过寒冷。
余剑卿刚刚已经绕着此时正进行着宴会的大帐走了一圈,吩咐下值守的亲兵莫要懈怠,正打算到自己的帐中暖和一下,却忽然看到大帐背后仿佛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再望过去却是什么也没有。可能只是一时的幻觉,不过出于战士的警觉,余剑卿还是皱了皱眉头拔出佩刀,悄无声息的摸了过去。
等绕过大帐余剑卿却愣住了,一个只穿了单衣的男子随意的靠在大帐后面的木围栏上,仰望着混沌的天空。大片的雪就落在男子的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的坐着。偶尔眨动的睫毛如两把小小的刷子,扫落想要飘入眼睛的雪花。这个侧影太过熟悉,以至于余剑卿怕这不过是雪中的一场梦,小小的声响便会惊碎这微微带着些梦幻的场景。
待余剑卿走得近了,居高临下看着男子异常清瘦却熟悉的五官,那双应该一向是果敢坚毅的清澈双眼带着浓浓的茫然转向他的时候,余剑卿觉得自己彻底分不清现实与记忆了。他听到自己用异常干涩的声音问道:“夏将军?”
那男子指了指自己,复又摇了摇头,只看着余剑卿笑。
余剑卿想蹲下身想将眼前人看得更清楚,却被这人拽住袖子一带一扯便坐在冰冷的地上。平白无故捡了个跟头,余剑卿虎目一瞪:“你这是做什么?”
那酷似夏将军的男子只是笑笑,“这位将军,莫生气!我可带了好酒呢!”说着还摇了摇手中的酒囊。
“你到底是何人?出现在这军营之中!”没有接对方手中的酒囊,只瞪着眼前的男人,仿佛要将他身上穿两个窟窿才罢休。
男人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了指大帐,“我是被里面那位带来的。”
余剑卿立即明白对方所指,他并非攀附权贵之人却又觉得古怪,对方的声音让他觉得更加熟悉,五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天下第一厉害的大将军与他在那京城的小院中隔桌对饮,谈古论今。而如今……余剑卿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揪痛,皱着眉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极了一个人?”
“夏将军?”
“正是!”余剑卿正色道:“你像极了我们赵国的威武大将军!”
那人忽然大笑起来:“我可有半分‘身高九尺,面若蓝靛’的样子?”
余剑卿眉毛皱的更紧,“那些都是说书人胡扯的!”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呵呵一笑,随即又长叹了一声也学着男人的样子靠在围栏上。
忽然想到了什么,余剑卿从肩上将披风扯了下来,丢在男人身上,只道:“天冷。”
男人愣了一下,道了声谢,微笑着便将披风披在身上。
余剑卿痴痴的看着男人的笑脸,如果当年夏佑城在黄昏中等待他回家时的笑容是坦荡而美丽的,那此时极为相似的五官男人的笑容就是温和而包容的。
余剑卿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开,望向天空,缓缓道:“我有一位恩公,举世无双,他将自己所知所学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了我,我很尊敬他,不,应该说我崇拜他。”余剑卿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我每天都想着恩公对我的期望,每天都在努力。他说他会等着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回去!可是他却死了!突然死了!”余剑卿泄愤似的用力锤了一下身后的围栏,“他绝对是知道些什么的!他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余剑卿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恩公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对我的照顾,我也从没告诉过别人恩公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何会告诉给你,也许是你们长得太过相像。”
男人忽然伸手摸了摸余剑卿的头顶,仿佛兄长安抚幼弟一般,缓缓道:“你的努力,夏将军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谢谢,”被人如同少年般安慰,让余剑卿有些不好意思,他搓了搓脸笑道:“我也不知今天怎么会说了这许多。我该回去了,还有……”余剑卿顿了顿,忽的一把抄过男人手中的酒囊,狠狠喝了几大口,一抹嘴笑道:“谢谢你的酒!”
余剑卿起身正要告辞,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笑道:“有酒喝,怎么不叫上我?”
听到这话,余剑卿和男子都愣住了。
一个人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锋营将军刘闯。
刘闯与景洪演够了君臣同乐的戏码,心中却莫名的有种无法言语的不安,出于军人的本能刘闯决定在宴会尚未进行到最后阶段的时候再检验一下整个大营的安防。谁想刚刚借口放水躲出宴会,便听到了余剑卿的话。
他在和谁喝酒?
这是刘闯的第一个念头,作为一直欣赏和想结交的对象,刘闯对余剑卿的关注是持续的,也正是这种持续的关注也最后让刘闯动用关系将余剑卿从西北偏远的岳阳关塞入景洪御驾亲征的队伍。
可是当刘闯看清了余剑卿身后披着余剑卿披风的人时他也愣住了。
眼前的这张脸是他少年时最为崇拜的面孔之一,属于那个被整个赵国奉为军神的男人,那个比他年长不了几岁温柔的大哥哥,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武大将军,那个比他父亲更足智多谋英勇善战的军人!几年前,当对方以主考的身份亲自宣读出自己的名字时,那种向偶像证明了自己的激动让刘闯至今都记忆犹新。作为比余剑卿更接近赵国政治核心的刘闯在威武大将军夏佑城突然暴病身亡之后曾听到过各种荒谬的流言,而此时这些荒谬的流言忽然就重新闯入了刘闯的脑海。
他真的没死?他真的如传言所说……
刘闯的眉头几乎皱到了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抽出配刀重重的插在已成冻土的地上,撑着刀柄蹲下身直视着坐在地上的男人:“你是谁?”
男人抬眼看向刘闯,聪慧如他又怎么听不出刘闯语义中隐隐的疑问。他不着痕迹的笑了一下,刘闯便敏锐的从那双太过透彻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无奈及悲伤。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忽的站起身,英挺的眉紧皱着望向身后无寒城方向。几乎是同时,刘闯和余剑卿也望向了无寒城的方向,那里随着一声沉厚的轰鸣,爆炸带起的巨大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似乎为了映衬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第一支燃烧的火矢划破满是飞雪的夜空直冲着先锋营的大帐而来,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无数支火矢铺天盖地自四面八方飞射而至,立刻先锋营中发出了惊叫和哀嚎,被点燃的粮草和帐篷惊动了更多的人,让整个大营都乱了起来!
是偷袭!
当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的时候,夏佑城发现自己已经混沌了许多年的头脑忽然就清明了,沉寂了五年的热血在胸中翻滚。他毫不犹豫的搬过还没回过神来的余剑卿的肩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快!保护皇上!”
“是!”余剑卿几乎是反射性的接受了命令,疑惑却又复杂的看了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的男子一眼,转身向守护在大帐周围的士兵跑去。即使离得很远也能听见,余剑卿的吼声:“集合!集合!保护皇上!”
夏佑城转头看向刘闯,却正好看到刘闯几个大步上前,捉住自己的手腕逆着人流往大帐中跑去。从大帐中跑出来的军官、奴婢们一个个满脸惊恐,衣衫不整,刘闯一边拍打着他属下的肩膀,稳定住他们惊恐的情绪一边吼叫:“敌军偷袭!战斗位置!组织防御!组织防御!”
跑进大帐之中,刘闯拉着夏佑城直奔放置着各种文件地图的文件柜,甚至没有注意到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皇帝。一把扫掉桌上狼藉的杯盘,刘闯将地图铺到了桌上,随手拿了标画战情的炭笔,一边画一边自顾自的说道:“我们的位置在这里,这是之前斥候探查的周军的位置,我方侧翼目前的位置……”
随着刘闯不断在地图上标画的笔,夏佑城的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夏佑城一把握住刘闯正拿着炭笔的手,手劲大的刘闯不由得皱眉,却听到夏佑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好一场诱敌深入!”
听到夏佑城的话,刘闯像做错了事儿的学生一样看向夏佑城,只见夏佑城在敌人几个看似凌乱的撤退路线中轻轻勾画了几笔,一个偌大的口袋底便若隐若现。
“哦!不!”刘闯惊恐的看到夏佑城开始在几个位置上做出标记,一个可以吞掉整个中军,并且试图分割并最终吞噬掉赵国全军的血盆大口已经在眼前张开。而夏佑城最后将笔落在竖立在整个赵军大后方的曾经的天下第一关“怀岭紫薇关”上,若此关在毫无防备下被周军夺下,那被切断了后路的赵军将不得不在广阔的西壤平原上与前后包夹的周军决战,而那时五年前在周军身上上演的屠戮将在赵军身上重演。
但是在此之前,此次周军夜袭的目标显然是赵国皇帝景洪!之前首先占领并破坏无寒城就是怕赵军龟缩入城,借着兵器优势固守等待援军。没有了无寒城作为依托,赵军在面对北方寒冷的风雪、汹涌的清江以及强大的周军的围追之时,将无所依靠无力抵抗。
怎么办?
突然面对敌人如此狠毒周密的计划,刘闯也只能求助似的看向眼前如军神一般的男子。只见夏佑城神情专注的看着地图,开口道:“整顿人员,连夜突围!”语气亦如往昔般平静坚定让人信服,只有深深皱着的眉头显示出时局的危急。
刘闯得到了夏佑城的命令,像黑暗中的人抓住了光明,立刻毫不犹豫的冲出了大帐去执行任务。不同于之前的惊慌,此时的刘闯平静而坚定,因为他坚信这个叫夏佑城的男人有着颠倒乾坤偷天换日的能力。
等刘闯走出了大帐,夏佑城终于从地图上移开了目光,他向一直蜷缩在角落里却始终盯着自己的景洪走去。即便直面景洪冰冷的目光,夏佑城还是走了过去,他在景洪面前跪下用平静而温和的声音说道:“皇上,臣食言了。请您……”说道此处,夏佑城似乎再说不下去顿了顿,才又道:“臣逾越了……”说完,夏佑城向景洪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起身穿上了景洪的铠甲,低声对景洪道:“请皇上放心。臣必将尽毕生之所能护您脱险!”
说完夏佑城扣上铠甲上的面具,将浑身依然瘫软的景洪抱起放于大帐正中的位子上,自己安静的站在景洪身后等待着刘闯回来。
刘闯是带着包括余剑卿在内军中十几个校尉以上军官回来的,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些伤,被硝烟沾染了的面孔还带着些惊魂未定。可毕竟是赵国精锐,虽然被偷袭后有过一段时间的慌乱,但是很快被组织起来的战士们还是顶住了敌人最初的几波进攻,并扑灭了军营中的各处起火。全员都被很快的整顿起来,准备接受此时最高主帅刘闯的命令。
刘闯看到站在景洪身后的夏佑城扣在脸上的面具,知道他不想身份被揭穿,便也没在多说,只是带着人走上前,冲着景洪及夏佑城恭敬的行礼,然后开口道:“前锋营770人及护驾骑兵200人,全听将军调遣!。”
景洪看了夏佑城一眼没有说话,夏佑城稍微思索了一下,问道:“马匹还剩多少?”
刘闯看向一名年轻的尉官,尉官道:“敌人偷偷放走了大部分马匹,现在估计马匹可能还有不到300匹。”
夏佑城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最精锐的步兵还剩多少?”
刘闯皱了皱眉头道:“1个分队,60人。”
夏佑城再次点了点头,朗声道:“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想必大家心中都已经有所了解。但是我们不是没有希望了,今夜我们借着风大雪大连夜突围,一定可以成功与身后的赵国大军会和!兄弟们有没有信心打赢这场突围战!”
“有!”
夏佑城扫视了面前这些年轻的尉官,指着其中一名问道:“你叫什么?”
那是个黑瘦的汉子,目光坚定而沉稳,他听方才刘闯成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人为将军于是也跟着道:“回将军,我叫牛犇!”
“好,你留下!”夏佑城点点头,又指着余剑卿问道:“你叫什么?”
“回将军,我叫余剑卿!”
“好,你也留下!”夏佑城转头对其他人道:“你们各自去准备吧!告诉士兵扔掉除了武器和口粮以外的所有负重!我们半个时辰之后行动!”
“是!”
“刘闯!你也过来!”夏佑城遣散了其他的军官,于是大帐中只留下牛犇、余剑卿、刘闯、夏佑城及景洪五人。
夏佑城让所有人围着桌子坐了,让刘闯给所有人更详细的介绍了一下战场上的形势,才开口道:“我没猜错的话,牛犇应该就是刘闯手下那60个精锐步兵分队的队长吧!”
牛犇挑了挑眉毛,应道:“是!”
夏佑城之所以这么确认这个年轻的尉官是精锐步兵的队长,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那种不同于其他所有的那种坚定而沉稳的目光,这是经历过无数刀光剑影被逼到绝境又绝处逢生的人才能有的目光,而在一个军队中能有这样数度身临绝境的人,只能是最为精锐的步兵队长。
夏佑城指着余剑卿那身大红的铠甲道:“你自然是亲卫队长了?”
余剑卿点点头,应道:“是!”
夏佑城之后在地图上画了三个方向的箭头,然后说道:“这次的突围,要分兵三路!”夏佑城顿了顿看向牛犇道,“这三路中,你这一路最为艰险,任务也最为艰巨,你能做到么?”
牛犇深深的看向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陌生男子,淡淡道:“愿闻其详。”
夏佑城无声的勾了勾嘴角,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小圈,这些小圈又被同一只箭头戳穿并最终指向“怀岭紫薇关”。
夏佑城指着地图上的小圈道:“如果周军试图用穿插和分割让赵军陷于被动,那么这三个关键的桥梁便一定要掌握在周军手中。你要带着手下那60个精锐步兵,在周军掌控一切之前破坏掉这三个关键的桥梁,最低限度也是要给周军制造麻烦拖延他们的速度。而你们最终的目的地是怀岭紫薇关,三天之内要在紫薇关建起有效的防御。”夏佑城看着牛犇紧紧皱起的眉头继续说道:“一个昼夜奔袭400里,要翻山渡河还要组织战斗,你和你手下的精锐做得到么?”
牛犇紧紧皱着眉头看向地图,忽然大笑道:“那就让周朝的杂种们见识见识赵国精锐的速度吧!”
夏佑城拍了拍牛犇的肩膀,道:“那么在大军突围造成混乱之后,便是你这把尖刀出鞘之时!去准备吧,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仔细思考你这队人怎么带!”
“是!”牛犇领命之后转身欲走,忽然又回身问道:“将军,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
“我可曾在您手下打过仗?”
夏佑城犹豫了一下,道:“你为何这么问?”
牛犇笑道:“我只是想起了奇兵夜降紫薇关那一仗,同样辛苦的奔袭。”
“这次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夏佑城冲牛犇挥了挥手,“下去吧,我们的时间不太多了!”
看着牛犇转身而去的背影,夏佑城的心里不禁一喜,竟然能碰到当年夜降紫薇关的老兵,也算是老天格外的恩赐了,这一次的连夜奔袭应该是能成了。想到此处,夏佑城转头看向余剑卿和刘闯,指着剩下的两个箭头道:“一生一死,我想你们已经看明白了。”
余剑卿和刘闯心中具是一沉,同时看向夏佑城。
夏佑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正要开口,却听刘闯抢先道:“末将愿追随将军一同赴死!”
夏佑城失笑道:“你怎知我就是要去赴死?”
刘闯却不答话,只定定的看着夏佑城的眼睛,片刻,夏佑城无奈道:“罢了!罢了!随你吧。”既然答应了刘闯,夏佑城便掉头冲余剑卿道:“一会儿,你手下的200亲随全部与刘闯手下的骑兵更换战甲,待大军开始突围,便保护皇上一路向西进入横沙山区,之后再掉头向南至清江河畔,”夏佑城顿了顿,指着地图上横沙山附近清江北岸的一处道:“这里曾是侦查周国内陆的秘密通道,虽已多年不曾启用,不过渡船粮草等物资应该还是有的。你们到了此处便可联系赵军右翼主将让其迅速前出袭击周军侧翼及身后,让周军也尝尝缝口袋不成反落入口袋的滋味。
余剑卿皱着眉头点点头,又道:“可是……”
“可是什么?”夏佑城笑道:“你们的时间可也不多,最多三天。”
“三天?”
“只有三天!”夏佑城看向自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的景洪,心中是浓浓的苦涩,“我想这是先锋营700将士的极限……”
景洪点点头,此时他已经恢复了一代帝王的气势,淡淡道:“朕知道了。”
自始至终,景洪始终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夏佑城在极短的时间内运筹帷幄,试图在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的情况下颠倒乾坤。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军帐中的威武大将军而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夏佑城,他想如果他在五年前便见过这样的夏佑城,他是绝对不可能留着此人活到今日的。便是夏佑城再一往情深,温柔顺服,他也不会天真的以为5年的圈养可以将夏佑城身上天生的王者之气去除干净。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为之折服的气概,会让任何一个德才稍有不如的帝王从内心深处感到无尽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此时正如潮水一般的向景洪袭来!
很快,准备突围的队伍便已经集结完毕,只等夏佑城一声令下便会兵分三路,向不同方向突围。按照夏佑城的计划,伪装成亲随骑兵的先锋营骑兵将会保护伪装成景洪的自己同先锋营主力一同向东南方向突围,吸引周军主力制造混乱,让另两路人马趁乱顺利突围。之后,先锋营会一路向南强渡清江试图向赵军左翼靠拢,这中间必然会遭到周军主力的拼死围堵。而这正是夏佑城的目的,他本意即是吸引周军主力至清江南岸的猫头山围拢,以身做饵替赵军准备好给周军上一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实战课。
而就在刚才,夏佑城走到余剑卿的面前,向他要来了曾跟随自己多年的宝马赤龙,熟练的抽出挂在赤龙身上的那一对银枪。可以看出多年来这对银枪被保养的很好,枪尖上流动的光彩亦如当年。他看了眼余剑卿混合着惊讶与不舍的表情,面具下不禁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这些暂时借我一用吧!”夏佑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他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余剑卿的肩膀:“战场上,别给咱们赵国丢脸!”
一瞬间,无数个时光的片段在余剑卿眼前重叠起来,五年前小院中夏佑城的话,夜色里男人的微笑,余剑卿忽然就愣住了,转瞬间便明白过来,他已经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就在余剑卿愣住的一瞬,夏佑城已经跨上赤龙,催马转身,走到招展的军旗之下。
夜色里青色的大旗嚣张的飘扬,身穿龙纹战甲头戴面具的夏佑城骑着宝马赤龙站在大旗之下,给将要面临残酷战斗的士兵们做着最后的动员。
余剑卿与景洪的亲随们站在一起,入鬓的剑眉紧皱着,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神采飞扬的身影,留恋、不舍、钦佩,心仿佛也被狠狠的揪住了顿顿的疼痛着。这是他是第一次见到威武大将军在战场上的神采,坚定、霸道、横扫一切,哪怕面前只是一条死路也让人心甘情愿的誓死相随,如果……余剑卿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这人若能站在金銮之上,必定能将赵国带向强盛之巅。可这小小的想法也只是一瞬,因为下一秒,最后看了一眼被余剑卿等亲随骑兵护卫在中间的景洪,夏佑城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全军突围的命令。
大军的突围已经开始,队伍的前方传来嘈杂的呐喊,火光在敌人的阵地出现,一切如计划般顺利的进行着。已经随着亲随们巧妙的突出了重围的景洪微微眯着眼睛,望向火光正旺的前方战场,心情复杂。
幸或者不幸,他留着夏佑城的命到了今天,才有了危急时刻安然脱险的可能。也正因为留着夏佑城的命到了今天,此时此刻一种放虎归山的恐惧感深深植入了景洪心中。
这也许就是天意!
有道是“深情终被无情负,回首百年。待到情尽身死时,挥剑天下,不过须臾。”
夏佑城坐在猫头山山顶的碎石上,身后阵地里的士兵脸上写满了疲倦与劳累,却不敢休息,正抓紧时间修建简易的工事。一天一夜的突围进行的比想象中顺利损失没有预计的那样巨大,周军似乎在若有似无的引导着他们躲入猫头山,以至于经历连番苦战,700人的先锋营目前依然还剩下500人,其中甚至还包括50个骑兵。
夏佑城借着黄昏的余晖若有所思的看着将猫头山团团围住的红色周旗,这种速度的集结,怕是早就埋伏好了只等着他们被赶进这山中了吧。可惜啊!可惜!夏佑城忽然有种放声大笑的冲动,这种精妙的连环计中计,若当真突围进了这山头的是皇上,怕是整个赵军主力都要被消灭在增援猫头山的路上了。
只可惜这瓮中捉鳖的把戏,爬进来的却是不是他们想要的真君,而是个会咬人的草蛇。当能如自己设计,不久赶来的赵军主力非但不会被周军偷袭,反而会将周军一举包了饺子。
真可惜了对方的精巧的战场设计!
“将军!”身后已经布置好阵地防御的刘闯走了过来。
夏佑城回头看了他一眼,依然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是战斗留下的痕迹,曾被流矢射中的肩膀只简单的用白布包扎了一下,甚至连盔甲都没脱下。
“来!”夏佑城拍拍身下的碎石招呼刘闯到身边坐下,从战袍中摸出一个酒囊,递给刘闯:“喝吧,暖暖身!一会儿太阳落山就没这么闲了。”
“将军!”刘闯没接夏佑城递过来的酒,只愣愣的看着夏佑城带着面具的脸,许久才道:“将军当年为何离开?明明乘胜追击攻克清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您也都做了准备,不是么!”
“这也许就是天意吧!”夏佑城向后靠了靠,平躺在碎石上。五年的宫闱生活让他的体质变差了很多,一整天的骑马突袭,让他的身体异常难受与疲倦。他半抬着头仰望刘闯,“世界上有些人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有些事儿是放弃了所有也希望能完成的。”
刘闯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夏佑城,夏佑城却不再说话,他已经睡了过去。
天气如此寒冷,也许应该叫醒他。刘闯这样想着,却最终没有行动,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夏佑城回想着他刚刚说的那两句话,时不时的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浓烈的灼烧感便一直从喉咙烧到胃里,异常的畅快。
夏佑城醒过来的时候,夕阳刚好收尽了它最后的一抹余晖,半柱香的时间很短却让夏佑城恢复了一些精神。刘闯的披风盖在身上,年轻的身影就坐在身旁独自喝着酒。夏佑城忽然就有些心痛,甚至是愧疚,他无法想象老将军暮年之时失去独子的悲痛。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存了私心,让传承了夏家武艺和思想的余剑卿带着皇上踏上了通向希望的道路。却由着这个从小崇拜自己的孩子,同自己一同坠入死亡的陷阱。
夏佑城叹了口气坐起身将披风批回刘闯还年轻的肩膀,刘闯回过头,便看到夏佑城清澈如深潭的眼中流动着的悲伤。即便从小便跟随父亲行军打仗见惯了生死,可当死亡的阴影越来越深重的笼罩在头顶之上时,刘闯依然觉得陌生并且遥远。而刚刚夏佑城的眼神让他觉得死亡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以情绪的形式被表现出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伸手拉住夏佑城的拍在他肩膀的手,刘闯仰头望着夏佑城认真道:“将军,我若不幸战死,请代我转告父亲,孩儿不孝,不能尽孝膝下。不过如将军所言世界上有些人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有些事儿是放弃了所有也希望能完成的。此时此刻将军的性命便是刘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赵国的江山便是刘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希望能守卫的。”
夏佑城忽然就觉得有眼泪要夺眶而出,他重重的拍了拍刘闯的肩膀:“好男儿!”他顿了顿,又道:“战场上不到最后也不要放弃希望,奇迹总发生在最后一秒!胜利总是在坚持中降临!”夏佑城蹲下身,直视着刘闯的眼睛,“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你还有他们,”夏佑城用手指着不远处依然在忙碌着的士兵们,“都还年轻,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被夏佑城坚定沉稳的目光注视,刘闯感觉头脑中那种慌乱的恐惧被渐渐驱散,他终于笑了起来应道:“是的!我们可以打赢战争!可以活下去!”
“这就对了!”夏佑城摸了摸刘闯的头顶,如果真正的大哥安慰弟弟一般,笑道:“马上就有的忙了,准备准备去吧!”
“是!都吩咐下去了,等他们攻上来便让他们知道赵国男儿的厉害!”
夏佑城点了点头,看向已经暗下去的天色,山下红色的周旗打出了大大的陈字与山顶上赵国苍青色的景字旗遥遥相对,穿着黑甲的周兵源源不断的涌来,如同黑色的大蛇,碾压一切试图阻挡的人或者物,直到最后紧紧的缠绕住他们紧紧盯住的猎物让他无处可逃只能束手就擒。
夏佑城深深的吸了口气,以这个阵势,若无意外周国的进攻马上就会开始了!
事实正如夏佑城的预料,当夜色笼罩了猫头山,周国的进攻便开始了。
就像所有的围攻一样,最开始到来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火矢,如流星如火龙划过漆黑的夜,点燃山顶上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燃起烈焰,带起烟尘,恍若血色的黎明提前到来。周国的士兵便趁着铺天盖地的烟尘冲了上来,即便是赵军士兵躲在事先准备好的掩体中射出的精准箭矢也不过是在山坡上留下数具尸体却丝毫不能阻止周军冲上来的速度。在一片烟雾中,两军在前沿交锋了,周军一个彪悍的战士首先冲过重重的烟雾,挥舞着的刀砍向站在最前面的赵军士兵,夏佑城站在大石之上,搭弓,一箭射中了那么周兵的眉心,重重倒下的身体带着扬起的灰尘滚下山去。
“放!”随着刘闯一声令下,站成整排的士兵开始放箭,冲在最前头的周军几乎在一瞬间翻倒,但是这依然不能阻止周军冲锋的脚步,转眼间周兵已经杀到了眼前,到处都是吼叫声、呼喊声、人体相互撞击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金属砍入□□的声音。
在这样近距离的山地战中,任何马匹的使用都显得笨重而愚蠢,夏佑城手握银枪与士兵们站在一起,奋力的杀掉任何接近的敌人。战斗中,夏佑城的面具早已不知去向,但是战场上的血与土代替了面具,让他的面目依然模糊,却也让他浴血的身影在人群中越发的醒目。
一波又一波强大的仿佛永不禁绝的周军,狠狠的压迫着赵军,直到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黎明就要到来的时候,战场终于趋近于平静了。英勇的战士们击退了周军整晚疯狂的进攻,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周军和赵军的尸体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腰,那是战斗最后结束的地方。夏佑城从死人堆里扒出刘闯,刘闯躺在几名周军的尸体上,喘着粗气,累的动弹不能,血水尽染的大红铠甲显得格外刺目。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冲着夏佑城露了个笑,那笑里有得意也有自豪,仿佛小孩子向家长炫耀刚刚抓到的麻雀逮到的蛐蛐。
夏佑城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将刘闯拽起来,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两个人都疼得呲牙咧嘴。
迅速的清点了一下先锋营的人员,活着的还不到100人大多受了伤,而万幸的是本就不多的马匹倒是没受到太多的损失,除了扯断绳索跑掉的和被最初的火矢射中的依然有三十几匹。
简单分配了食水,刘闯命令除了负责警戒的士兵,其余人尽量休息。
等他拿着自己和夏佑城的那份食水回到夏佑城身旁的时候正看着夏佑城盯着山下有些躁动的周军若有所思。
刘闯将水和食物递给他,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有没有击杀周王的可能。”
刘闯挑了挑眉毛,坐到夏佑城的旁边,“有可能?”
“也许吧……”夏佑城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觉得皇上能脱险么?”
刘闯沉默的将食物和水塞进嘴里,干冷的面饼噎的他难受,很久他才抬头道:“一定没问题!”
夏佑城笑了笑,又道:“你觉得咱们赵军主力能将周军围歼于此么?”
刘闯这一次沉默了更久,然后表情复杂的看向夏佑城,欲言又止。
夏佑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喝一口能将牙齿冰的直颤的雪水润了润喉咙,见刘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便把自己的面饼交给刘闯:“我吃不下,你吃了吧,战场上别浪费食物。”
刘闯有点脸红的看向夏佑城,夏佑城冲他点了点头,他便接过面饼就着凉水囫囵的吞下。看着刘闯时,夏佑城脸上有种近乎于微笑的表情,这种表情仿佛隔绝于这炼狱一般的战场之外,让人心生宁静。
刘闯看到夏佑城脸上的表情,忽然就被这种平静激起了莫名的愤怒与委屈,那些一直在心里转着从不曾出口的话便一下子冲了出来。
“别想了!不会有援军来的!更不会有什么对周军的围歼!皇上……皇上他就不想您活着回去!”
“啊?”夏佑城似乎是有些惊讶的看向刘闯,随即笑了起来:“这些你都看出来了么?”
“啊!”这次轮到刘闯惊讶,他本以为夏佑城并不清楚皇上的想法,却没想到夏佑城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景洪的心思与行动。
夏佑城站起身拍了拍刘闯的肩头,一脸轻松的笑道:“既然没有别人出手相助,那么我们只能自己行动了,不是么!”
刘闯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夏佑城便让他去召集先锋营中还活着的骑兵,“我们要击杀周王!”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身在死地之人的心里安慰。
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情势,被周军重重包围之下的夏佑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可能在全无外力的情况下扭转局势。而夏佑城知道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没有赵军的消息,只能说明景洪按下了出军的命令,他在等待这一路人马覆灭的消息。了解景洪如夏佑城,此时已经意识到景洪恐怕已经下定决心,即便错过消灭周军主力的绝佳机会,也要让自己死在这硝烟弥漫的所在。
长长的叹了口气,夏佑城默默的看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眼中说不清是留恋还是了然。
这会是最后的日出么?
也许吧,这样的归宿对于一个天生就属于战场的人来说总也好过默默死在宫廷的角落。夏佑城觉得自己很知足了,多年前他便放弃了一切,此时对于他来说,身前身后的英名已不在重要,只要再向前一步便成就了一辈子的执着于忠诚。
皇上,您一定会记得臣吧?
今时今日,您已容不下一个活着的夏大将军,臣便用这条命再为您做最后一件事儿。若能成功便再给赵国边疆10年平安……臣死而无憾了。
夏佑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起身开始脱去身上属于景洪的那套华丽的铠甲。铠甲之下单薄的衣袍被自己或敌人的血水染成灰暗的深红色,深入骨肉的伤口只简单的包扎过,和着血水冻在身上已经了无感觉。给自己腰间几个比较严重的伤口再缠上一些布条,夏佑城用随手捡来的断刀将景洪的盔甲挖坑埋好,又恭恭敬敬的向景洪的铠甲磕了头,才站起身从死去的周军身上往下扒盔甲。
等他差不多扒下快十副盔甲的时候,刘闯才回来,他已经整顿好先锋营最后的骑兵了。
夏佑城见刘闯过来,停下手中的工作,坐在一块碎石上冲刘闯招了招手。
“将军,”刘闯走过去做到了夏佑城身旁,“还能骑射的有26个,咱们真的能杀得了周王么?”
夏佑城冲刘闯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像被夏佑城的笑容鼓舞了,刘闯问道:“我们要怎么做?”
夏佑城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让刘闯帮忙动手销毁随身携带着的周军文件,他一边将地图撕成小块扔到营火中,一边开口道:“大多数时候战场上越简单越直接的法子就越奏效,尤其是当敌人认为你是困兽之斗的时候,你若还能冷静已对,便能博得一线生机。”
刘闯点了点头,夏佑城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引诱敌军主力前出,从侧翼直接攻击敌军主帐,寻机击杀周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夏佑城坦然的面对刘闯惊疑的瞪视,且不论能不能成功引诱周军主力前出,即便是周军主力前出了以夏佑城现在手中的兵力能不能成功突破敌中军的外围防护都是疑问,何况突入敌军主帐击杀敌军统帅,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刘闯摇摇头道:“这没可能成功的。”
夏佑城踢了踢脚边被扒下来的周军铠甲,“也没让你蛮干啊,有了这些还是有机会的。”
刘闯皱着眉头,终于点了点头,如今的境地确实没给他们太多的选择。不过很快,刘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如何引诱周军前出呢?”
“步兵向南突围,骑兵小队隐蔽埋伏,待周军主力一前出便寻机突入。”
刘闯几乎是无奈的看着夏佑城:“这么粗陋的圈套周王会信以为真?”
夏佑城拍了拍刘闯的肩膀,望向至今依然挺立不倒的景字大旗,“会,就凭这面旗,就凭他想吞下整个赵国的野心。”
刘闯无言的看着夏佑城,这个他崇拜了多年的大将军此时说得都像是疯话、梦话,而偏偏这种由梦话、疯话编造的粗陋圈套就真的成功过,当年夏佑城一举射杀周王的也是一个类似的圈套,不过……
刘闯有些伤感的叹了口气,却见到夏佑城指着不远处那些或躺或卧的步兵用严肃的口吻对他说:“待巳时一到,便由你带着步兵向南突围,记得一旦接敌要立刻扔了那旗,步兵以7人小队分散向不同方向突围,不可与敌人硬顶,尽量保存实力。”刘闯皱了皱眉毛,夏佑城只当没有看到继续道:“至于你自己,一旦突围成功,切不可回去与赵军主力会和,也不可将我的事情向外宣扬,只速速的前往你爹平西大将军处。若将军问起,便从实道来。”
你爹自会从景洪手中保你周全,夏佑城最后一句并未说出,但是他清楚,纵然自己战死沙场,皇上也是不会轻易放过很可能已经知晓自己身世的刘闯。前面的重重艰难都已经闯过,皇上自然早已脱险,让这样一个未来前途无量的年轻将领跟着去送死只为了完成自己最后那不切合实际的妄想这样的事情,夏佑城总也是做不出来的,而在他带领死士扰乱中军大帐之时尚有最后一线生机。那么将这个从小便视自己为哥哥崇拜着自己的孩子送回父亲身旁,便是他能给一直待自己不薄的刘老将军最后的报答了。而对于刘闯纵然一生默默,但是能尽孝膝头儿孙满堂,总也好过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听到夏佑城的布置,刘闯却坚决的吐出一个“不”字!
周军的主帐之中灯火通明,周国皇帝陈骁正站在台案之前专心致志的临着字帖,而周围伺候在左右的奴婢太监却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出,诡异的安静笼罩了整个大帐。
伺候陈骁稍微长一点时间的人都知道,皇上开始临字了就说明皇上心中的烦躁已经到一定程度,这个时候谁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皇上定然是小命不保的。确实,此时的陈骁正焦躁的等待着前方猫头山战场上再次传回来的消息,从入夜就开始的进攻直到黎明都没有任何进展,迫于惨重的损失而暂停的进攻让陈骁疑虑重重,他更加迫切的想要了解战场上实际发生的情况,进而推测赵军的下一步行动。
被周军一路追赶围堵了一日一夜的赵军,竟然能依靠猫头山这小小的地利组织起严密有效的防守,甚至在被团团围困断粮断水的情况下都没有失去坚强的凝聚力,将进攻的周军的精锐一次又一次的赶下山。陈骁不禁暗自在心中称赞指挥这场战斗的赵国将领,他当然不相信这种程度的顽强抵抗会是景洪那个愚蠢自大的懦夫能干得出的,可是这样精湛的指挥官之前竟没有参与到之前赵国军事战术的制订之中又让陈晓疑惑万分。难道……陈晓手中的笔顿了顿,他将笔扔到一旁走向摆满情报与地图的桌旁,一边翻找一边冲着帐外吼道:“让秦风进来!”
很快一个穿了布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这人正是秦风,陈骁手下负责搜集情报的官员。
秦风走进大帐向陈骁行礼,“皇上,宣秦风有何事?”
陈骁此时正在看夜里刚刚汇报过的战场情报,上面写着赵军主力均原地固守,未进行任何大肆调动。当时,陈骁曾疑惑过,皇上被围赵军主力竟不倾力相救是否是中了金蝉脱壳之计让那赵国皇帝景洪跑了。但是之后赵军的顽强抵抗,让陈骁相信被围困在猫头山上的却是景洪无疑,不然已陷入死境的赵军如何还能如此顽强抵抗。
可就在刚刚,当陈骁意识到赵军中可能是由极为优秀的将领指挥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手中周国精锐尽出集结于这猫头山之下欲拿下这赵国皇帝,此役若成他便可携景洪以令赵军,可也正是因为精锐尽出若围困于猫头山的不是景洪那么赵军大可抽身上演一出黄雀计反将他及周国精锐围困于此,到时猫头山上的赵军借山势而下必将势不可挡。
陈骁想到此处只觉得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对秦风道:“赵军主力有何最新动向?”
“回皇上,赵军主力依然没有大规模调动的消息。只是有斥候回报曾有一小股赵军秘密向西北横沙山一带运动不过又很快折返,似乎没有想渡清江的迹象。”
“横沙山?”陈骁眯起了眼睛,在地图上找到横沙山的位置,脸色不禁暗了下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沿着横沙山向东,立刻便看到了清江岸边的无寒城。
“咚”的一声,陈骁一拳捶在了铺着地图的桌案之上,他似乎已经看到景洪顺着横沙山区从他组织的重重包围之中溜掉的情景。一股怒火不由得从胸中烧起正要发作,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长啸,那是陈骁驯养的用来传递最紧急情报的猎隼带着情报到达的声音。
秦风已经转身去取那刚刚被从鸟腿上取下的情报,迅速的扫了一眼,脸色也立刻难看了起来。他将写着情报的布条递给陈骁,看着陈骁将布条捏成一团恨不得再扔到地上踩上几脚。
那布条上寥寥几字写得是“紫薇关得讯防卫骤严,已无巧取之可能”。
“到底是谁!”陈骁猛地瞪向秦风,虚指着猫头山的方向问道:“山上那个到底是谁?”
秦风一时无语,这种时候说错一句话很可能就会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他正斟酌应如何应对,却听到大帐之外,有斥候来报:猫头山上的赵军正向南突围。
“终于还是顶不住了么?”陈骁勾了勾嘴角,很快传令下去:“无论指挥官是谁,都要活的!捉到活的赏黄金百两!”
陈骁又看了看地图,确认一旦无法釜底抽薪的占领紫薇关,他想一口吞掉赵军主力的目标便已经无法实现,只得叹了一口气,遗憾的摇了摇头。好在他最初的战争意图也只是一抢人,二抢钱,三抢地,并在春天之前结束这场短暂的战争。
这样想来,他离他最开始希望的胜利确实已经不远了。
陈骁根据新的形式,重新布置了一下周军主力的运动,他已经在这个猫头山上耽误了太多时间,接下来他要将精力用来全力占领西壤平原上肥沃的土地了。安排好了下一步的军事行动,陈骁听到帐外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阵阵混乱的声音,他提起自己的宝剑走出大帐之外,便看到出生的晨光之中一小队穿着周军黑甲的骑兵正穿过层层叠叠的周军向中军大帐冲来,为首的一个用一对五尺□□如银龙出洞上下翻飞。他正觉得这场景如此熟悉,便见那为首的舍了银枪拉起满攻,紧接着“嗖”“嗖”“嗖”随着疾雨破空一般的三响,三支白羽箭不偏不倚的朝着自己飞射而来。
周军主力已经前出围捕突围的赵军,夏佑城带着骑兵小队借着天光要明未明的模糊混入周军大营,一路突袭已是接近中军大帐。
待看到从周军大帐中出来的那人时便确认那人是周王无疑,夏佑城很想再突近一些,但是此时的骑兵小队包括他自己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罢了!夏佑城在心中长叹一声,舍了手中那一对五尺□□,搭弓射箭。
可惜,夏佑城已不是当年的威武大将军,先锋营的骑兵小队也不是当年训练有素的青衣军骑兵,陈骁更不是当年的陈黎,这三箭也终不是当年那三箭!
三支白羽箭一离了弓弦,夏佑城便觉得背上一痛,没了□□左突右刺的护卫,他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只一瞬便有三四支箭射穿了铠甲正中肩背。眼睁睁的看着陈骁挥剑斩落了那三支被寄予最后希望的白羽箭,夏佑城再也支撑不住,坠下马去。
希望已经破灭,意志也不再坚守,远远超过了极限的身体拒绝再做出任何反应,夏佑城知道自己终于要死在这乱军丛中了。就在意识逐渐消散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始终倔强的不愿离去的年轻将军,突破层层的周军奋力的将他抱起丢上自己的战马,并狠狠的在马臀上戳了一刀。马匹疯了一样的奔跑,将他带离那杀戮之地。
消失于乱军丛中的年轻面孔,留下了一个接近于欣慰的笑容,夏佑城已经无法看清那笑容的背后是否是绽开的鲜血。他只听到刘闯声嘶力竭的吼声:“将军!活下去!活下去!”
该好好活下去的难度不应该是年轻的你么?
要有未来,要尽孝膝前,要儿孙满堂的你。
从小跟着自己身后叫着哥哥的少年,你……
夏佑城闭上了眼睛,意识已经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