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尽》开口榛子

6、第六章 当青杏蹑

　　当青杏蹑手蹑脚端着铜盆进来时，还是惊醒了床榻上的兰寻，他单手支起身子，青丝逶迤在蜀锦被上，睡眼惺忪地，“几时了？”
　　“公子，已经快晌午了，我瞧你睡的熟，也不曾唤你用早膳。现在你要起床吗？”
　　“嗯……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公子真是聪明，果然有人在后面煽风点火。”
　　兰寻边穿靴子边摇头叹道，“并非如此，我只是奇怪他们不在点火当日闹，偏选了几日之后，必有人从中作梗。”
　　“嗯，我混作茶客套其中几个茶友的话，才知道有个人给了他们好处，而且那个人还说公子您烧死的那些百姓还活着，只是怕疫情扩大，影响你的仕途，才决定毁尸灭迹的。”
　　“那些人倒信了……”兰寻无奈地苦笑。世间很多事即如此，当你费了心神为别人时，别人却置你于万劫不复……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件事，是那个赵鹤亭干的吗？”
　　“等……”兰寻只说了一个字就让青杏迷茫了半天，想问他，兰寻却什么都不说。
　　等到临近傍晚时分，有下人通报京里来了人，正是祝子良。
　　祝子良，字时岳，现任刑部尚书，中衢人氏。此人断案极高明，有“狱案鬼手”之名。只是脾气极怪，少与人交往，但胜在忠诚耿直，与宁相，沈太傅等人交好。在官场上人缘不好，但在百姓中口碑不错。他称得上是一个奇怪的老头。
　　“半月前下官收到右相大人文书，只是缠绵了几日病榻，倒耽误了右相的大事。”祝子良不咸不淡地道歉，提袖缓缓地用茶盖拨着茶水，也不喝，安静的厅堂内只听得碗盖相击声。
　　“祝大人车马劳顿，不如用一些开阳县的特色点心？青杏……”
　　青杏一袭荆布钗裙，娉婷走来，手上端着乌木盘，内呈各色点心，搁在祝子良身侧的桌上后，缓缓退至一侧。
　　“多谢右相款待……只是竟然不知道右相在开阳过的好生快活，有佳人相伴还有美食香茗啊……”
　　兰寻眉峰微乎其微地压了压，又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兰相，您千里迢迢将下官召来不知所为何事？”
　　“祝大人，我奉旨前来治理水患，在开阳遇到很多事情阻碍了我的进程。还望大人查办开阳近期发生的所有事情……”
　　“兰大人，您既然在开阳，有何需我小小刑部尚书呢？”
　　“各司其职，我想大人不会不懂我的意思，这里……还请大人过目。”
　　青杏将一本文策递给祝子良，他狐疑地打开，片刻后，面色极其凝重。“兰大人所言非虚？”
　　兰寻还是一贯的微笑，也没有给他答复，但祝子良心中已经明晰。“好一个赵鹤亭！”怪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目送祝子良回去，青杏长呼一气，“公子，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就要动手呢……”
　　“这点心太过甜了些，味道不正宗。”兰寻尝了一口祝子良一口未动的点心，如此评价道。
　　“公子，您有没有听我讲话！”
　　“你多虑了……祝子良当朝忠臣，敬服不已，在他面前，我只是一个后生晚辈。”
　　“哼……我看他也不过如此，架子挺大，还'缠绵病榻',看他鹤发童颜，老当益壮，神气得很，也不知是否浪得虚名……什么'狱案鬼手',明明就是一个倚老卖老的老朽！”
　　“你不常下山，不懂其中人情世故，有些话，不要乱讲。”
　　“噢……”青杏讷讷一笑，不再多言。
　　祝子良果然是雷厉风行，到开阳当日即调查赵鹤亭，彻查他在任时处理的案件、太仓山珍贵木材的采伐情况和近期难民暴动事情。
　　当烬歌将这些事情原委告诉兰寻时，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吃饭，听了烬歌冷冰冰的陈述，面色也没有什么起伏。
　　“你好像都知道？”不知为什么，烬歌看到兰寻淡淡的模样，就十分烦躁。他跟着兰寻也有一段时间了，总觉得面前这个少年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漠无情的人，什么事情都不能击起他心中一丝的涟漪。
　　“辛苦了，还没吃饭吧？，要不要添副碗筷？”
　　“不用。兰公屿，你接下来准备怎样？”
　　“祝子良搜出赵鹤亭家贪污的赈灾银饷了吧……”
　　“我算是明白了，你拿他祝子良当枪使呢……”烬歌笑得不无讽刺。
　　兰寻未否认也没有承认。“既然搜出银子，就用于民宅重建与难民救济，烬歌，你觉得呢？”没有听到烬歌的回答，兰寻丝毫不介意，继续说：“这件事情总算有个了结了。”
　　“是啊，你算是轻松了，没想过那些连亲人最后一面都未见到人该是怎样的痛苦。”烬歌这几日都在忙于骨灰认领之事，亲眼目睹那样惨痛的场面，他向来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可是亲眼所见了，还是会有恻隐之意。
　　“烬歌……”兰寻突然抬头默默地看着他，眼底却没有神采，蕴藏了某种忧伤，“世上焉得两全法。当你决定了某种事情，就不得不舍弃另外一样，如果焚毁尸体，有悖礼义道德，但能防止疫情扩大，保全活着的人，你会做吗？”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
　　“何况我们家公子医术高明，但看到那么多垂死病人不能医治，他的心情又是你所能明白的，你不要什么都不知道就责备我家公子，我看你除了武功还勉强算得过去，你也不怎么样，像快冰木头似的。”青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双手叉腰指着烬歌，色厉内荏。
　　烬歌冷冷地瞥了一眼青杏，转身就走，青杏吓得退了几步，看着烬歌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你惹恼了他……”兰寻笑呵呵地看着青杏气红的脸蛋。
　　“公子，他欺负你，我替你讲话，你反而笑话我……”
　　“青杏，你以后不要这样鲁莽。对了，再过一两天，我们就该回尚京了。”
　　“ 嗯！”青杏欢欣地点点头。
　　后来兰寻下了告示：严禁在太仓山采伐树木，并派遣在押犯人往太仓山植木，给予减刑奖励；加固水利防洪建设；凡在水患中损失严重的朝廷给予补贴，凡有亲人因为霍乱死后被焚毁尸体的给予慰问。
　　事后，刑部发出告令，革赵鹤亭开阳县县令之职，以贪赃枉法，煽动人心之罪将他处以抄家产和秋后问斩之刑罚。告令一出，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