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尽》开口榛子

4、第四章 秋虫戚戚

　　秋虫戚戚而鸣，在寂静的初秋月夜细细地拨弄无眠人的心弦。等待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太多悬而未决的事情压在兰寻心上，辗转难眠间，深夜又在悄然无声地添了一笔寂寥。
　　青杏踏着一地的月辉闪进兰寻的内室，轻唤了一声“公子……”
　　兰寻从床榻上坐起，“如何？”
　　“公子，您果然没有猜错，这无耻的赵鹤亭果然将难民藏起来……派人看守。”
　　“情况如何？”
　　“很糟糕，可能有疫情……我看那些衙役都面罩白纱，有人看守，无人接近难民，所以未见有人来送水送粮。”当青杏急急地说完一通话，却未听到兰寻出声，她不知道自家公子听到这样的消息该是怎样的表情，虽然很多时候，他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太多变化，但是她太想知道了。所以试探性地开口，“公子？”
　　“青杏……”他低声轻唤一声，当处于极静的时候，清越的好似润玉击石的音调有种透出静谧以外的质感。
　　“公子，我在呢。”
　　黑暗中，兰寻似乎笑了起来，有种介乎于紧张与平和之间的悦然，“时候不早了，初秋天，夜极凉，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
　　传来衣衫细碎的声音，似乎是兰寻躺下睡了。
　　“那公子好好休息。”青杏轻步出门，掩住了屋门外寒凉的月色。
　　守在一座破庙前的衙役显然不认识兰寻，当看到兰寻和青杏时，上前喝道，“哪里来的，赶紧走……”
　　兰寻见他们过来，侧首在青杏耳边低语几句，青杏会意一笑，迎上去，“兵大哥，这是当今杏林圣手桑晚榆的弟子，路经贵地，见你们面色不好，莫不是染了什么病症……”
　　两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你说的是真的？”他们每日守着感染疫情的人，内心深处也是提心吊胆的。
　　“不假，我家公子从不言假话。”
　　“我必须得知晓病情来源，方能对症下药。”兰寻负手而立，笑得坦然，反令两衙役安心不少。
　　当兰寻提步欲跟随两衙役时，青杏扯住他的衣袖，“公子您当真要去……他们被关至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恐怕严重得很……”
　　笑是兰寻给青杏最好的定心丸，青杏慢慢地松开手，看着那抹碧色消失在门内。
　　兰寻独自一人踏进这座破败得，似乎微风就能摧之的小庙。微微适应了屋内的昏暗，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在这样一个深夏初秋日，死去多时的尸体已经腐败发出恶臭，而活着的人也是奄奄一息，不知是因为饥饿或是瘟疫。黑暗、疾病、恐怖在这里蔓延，兰寻向来冷静，此刻也有些心慌……
　　突然有双手扯住兰寻的衣摆，他惊而退了几步，才堪堪看清眼前之景，一面色蜡黄，毫无生气，蓬头垢面的妇人瞪着突兀的眼睛瞧着自己，若不细看，可能会觉得她早已失了气息。
　　“大娘？”兰寻稳住心神，走近前。
　　“你是谁，来这里……不要命了？”入耳的也是粗糙如砂砾的声音。
　　“大娘，不用担心，我是大夫，我会救您的……”
　　“不用……我们这儿的人所有的人即使活着出去也是流离失所……死了好……看到没……我的孩子已经去了……他马上就要看到他的娘亲了……”她已经从莫大的绝望中醒来，投入了一个比绝望还令人惊惧的境地——无畏。
　　此刻，兰寻看清了她破烂衣衫下掩住的一副蜷曲僵硬的躯体，隐在昏暗里，她紧紧搂抱着那具尸体，这或许就是她的孩子吧。
　　此刻兰寻已没有了起初的害怕，随之而来的是悲哀，灭顶的悲哀窒息了他的思绪，有某个道不明东西即将汹涌而出……“大娘，你不能失了生的希望……您的孩子……”他慢慢蹲下，当指尖即将探上她的手腕时，她却惊恐地躲开，“别碰我！你走吧！你再不走，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得了瘟疫，你也会走不了……赵鹤亭会将你和我们关在一起的！”
　　可是她已经气若游丝，怎经得住兰寻坚持呢。当他将手搭在她的脉处，妇人绝望地闭上眼。
　　片刻之后，妇人睁开眼眸，“大夫，你走吧……这里就只剩下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了，死净了，县太爷也就安心了。”说完颓然地闭上眼。
　　兰寻执拗地查看了所有的百姓，其中存活下来的人屈指可数，寥寥几人而已。
　　当兰寻走出破庙时，几个衙役根本不敢近前，遥遥喊道：“大夫，怎么样啊？”
　　青杏跑过来，撇了一眼庙内，“公子怎么样？”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颤抖。
　　兰寻没有回答她，眯眸看向数尺之外的几人，“他们都病的很严重，我要带他们去我的医馆诊治。”
　　“大夫，你没病吧……他们都得了瘟疫，瘟疫懂吗，会死人的，治不好。”
　　“不行，你们来历不明，就想带走他们，赶紧走……”另外一个衙役警惕的目光在兰寻青杏二人身上扫来扫去，不愿相信兰寻的说辞。
　　“如果再不进行医治，活不过今晚……”
　　“与我有什么关系……，赶紧走，不然不客气了！”一把闪着冷光的刀一横，他的眉目瞬间狰狞起来。
　　青杏跃跃一试地要动手，兰寻不动声色地拦住她，拱手赔笑道，“兵大哥要我们走，我们自会走，只是，烦请您通秉贵主子：人在做，天在看……”冷冷地撂下这句话，他决然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兰寻与青杏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兰寻一言不发，面色凝重，青杏的心里搁着心事，却一直踟蹰着不敢开口。
　　“有什么想说的”
　　“公子，您不救他们了吗？”
　　“何处救？无处救！大限已至，回天乏术……”碧色的衣袍急急掠过地面，惊起细微的尘埃。
　　青杏垮了面容，愁绪万千，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当青杏掌灯进入内室时，兰寻还在奋笔疾书，“公子，灯暗了，换一盏吧……你这一回来就没有出过门，也没吃东西，写什么呢？”
　　青杏拿过纸张，稍稍翻看了一下，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公子，这不好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疲乏地捏捏眉心，苦笑，“我何尝乐意……只是……若不焚尽，只怕疫情难以控制，那时，将不可收拾。”
　　“难道救不得他们了？”
　　兰寻手指在纸张上几列文字，“脉象细沉，瞳孔渐散，声低气怯，舌淡苔白，这是几个尚存活的人症状，”兰寻稍微调整神色，继续说，“逝世多时的人，身旁有恶逆呕吐腥臭之物，死前受了极大痛苦……”
　　“霍乱？霍乱并非无药可以医治之疾症，我记得师傅说过，如果，病如膏肓，银针刺内关、足三里、中脘、大肠俞等穴，加以参附龙牡汤调服，可回阳……”
　　兰寻呵呵地笑起来，眉眼里蓄积了星星点点的明艳，“师傅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她教的你倒半点没忘。”
　　“公子，这是你第一次夸我！”青杏小心翼翼地竖起食指，脸上浮现红晕。
　　“嗯……不过，现在的情形……数症并发！痢疾，瘴症，破伤风……更有……求生之念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