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尽》开口榛子

32、第三十二章 日近盛夏

　　日近盛夏，连着数日无雨，整个京城如同窝了火般，充斥着闷热，压抑。然而民间却掀起了一股热潮，所谓“道听途说”，一段关于已经仙逝华贵妃的风流逸事的话本在民间被人广为议论，而逸事的传开来自于裕泰茶馆。
　　说书人自茶馆歇业回家，推门而入，便瞧见一青衣薄衫的少年在一把雕花藤椅上正襟危坐，纸扇轻摇，一脸闲适淡然，看到说书人回来，笑得愈加明艳。“黄先生，你可回来了。”
　　“你是……你怎么进来的？”
　　“哦，我是从门里进来的……”兰寻悠悠的语气轻松惬意，秀细的指尖指着他身后的大门，“从正门。”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黄先生不禁扬高声音，青须微颤。
　　“贵府上无人，我便进来了，你也不必问我缘何无人，因为你的妻小被我请去用茶了……”兰寻摆摆手，抖开扇子，“行了，你也不必再问什么，我现在只交代你一件事情，做的好了，便有团圆日。”
　　“你……”男子恍如脱力般，最后无奈地点头不语。“我只是一个供人消遣的升斗小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我能寻上门来，必是相中先生的嘴上功夫。”她自袖笼中掏出一本书册，搁于桌上，指尖轻点，“那，这就是你将要说的话本，好好揣摩。我希望几日内就能达到三人成虎的效果。”
　　等兰寻走后，黄先生颤抖着手打开书册，是话本不假，中间还夹了一张面值千两的地契和一张万两银票。
　　舆论传入宫闱，皇帝却做不到恍如未闻，他恨恨地在寝宫砸了甚多物品，有小太监在殿外战战兢兢地犹豫是否进去送膳。
　　“让咱家来吧……”赵德才接过盘子，径直入殿。“万岁爷，用膳了……”
　　“赵德才，你过来！”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旁人听来只觉阴恻恻的。
　　“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随你师傅汪如海也不短，对这些坊间舆论有何看法……”
　　赵德才向来懂得察言观色，皇帝让他谈自己的看法，可是他贱不过一奴才，怎么可能有自己的见解，所以他在心里斟酌片刻，已然有了主意。
　　“圣上何必忧心，旧有人逝世，纵然贤不输商汤伊尹，还不是被后人妄加评词。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皇上明令禁止，这些黎民也不敢再乱说了……”他轻挪跪麻的脚继续说道：“但是皇上还不能疏忽了无风不起浪，说句大逆不道的，倘若华贵妃真做出有损皇室威名，混乱皇室血统的，这……尚需圣上明断。”
　　皇帝说了句，“当年的人已经死光，还如何追究？”便陷进回忆里难以自拔。
　　“皇上忘了，当年先皇后身边的婢女还活着……”赵德才说到尾句，拿眼偷觑了皇帝一眼，看他面无表情，又默默地埋首。
　　坊间流传的是有关已死的华贵妃怎样的流言呢？简而言之，就是华贵妃与侍卫私通诞下羡王公子轼，混淆皇室血统。
　　“咣当”，御案上所有折子，纸笔被挥于地面，墨色淋漓，晕黑了地面。“你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近乎力尽后的颓然。
　　桌角旁的祝嬷嬷跪伏在地上，抖成筛糠，哆嗦着唇齿将刚刚的言辞又重复了一遍，“万岁，奴才不敢胡言乱语，这件事情自奴婢心里搁了许多年。其实坊间流传的只是其中细枝末节而已，羡王非皇室血统不假，可也不是华贵妃与人私通所诞，而是贵妃娘娘不能孕，便买了侍卫的孩子，贵妃以防败露，早就将侍卫一家灭口了……皇后娘娘也因为得知此事，才遭贵妃娘娘迫害的啊！皇上啊，您可要为皇后娘娘申冤啊！”说到最后，她索性鬼哭狼嚎起来。
　　圣上连说几声“好哇”，怆然摇首失笑，笑得眼底一抹泪痕闪烁，“到头来，朕倒替人养了儿子！可笑！可恨！赵德才，拟旨！”
　　彤云乱散，熔金碎银般布满整个西天边，恰如仙人的五彩笔描画了这样的奇景。阵雨过后，正是甘霖润心，消了多日积郁，兰寻趁着还算不错的心情走出书房。
　　数亩清塘，正是青葱荷叶深浅不一的时节，尚有些许小荷露出尖尖嫩角，却未见“蜻蜓立上头”的景象。荷根处可见窜梭的锦鲤，乞怜讨巧，格外惹人生爱。兰寻抓了些许鱼食抛撒在水面，引得鱼儿竞相争食。
　　“公子，你唤我前来有什么事，现在是白昼，倘若让人瞧见……”
　　“青杏，不必再隐藏了……”女子缓缓转过半个身子，手肘撑着画栏，懒懒散散，映着身后晴空碧云，好看得了不得。“置你于暗处，只为方便办事。呵！如今，不用了……大局已定，你可以如之前一样。”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是青杏，“死而复生”的青杏，她牵扯了嘴角，脸上蔓延开的却是苦涩，凄然。
　　“青杏，你怎么了？”
　　“只是太高兴了，公子总算可以了了心愿了……”
　　“不是心愿，是宿命。”兰寻晦莫如深。她探出半个身子想要摘得身前的初绽菡萏却徒劳，无奈地罢手，笑看青杏，意思不言而喻。
　　青杏无言地摇首，提气跃上湖面，只一个折身，手中已是一朵荷花初艳。
　　兰寻摆弄着花，觑一眼青杏，“实在不公平啊，缘何你有师傅武艺真传，我却只得皮毛？”
　　“你得她一身救人本事，我却是得来一身伤人本事，公子有何不满……”
　　两人慢慢沿着石桥徐行，一碧一青，融进了周遭漫漫夏景中。
　　“公子为什么不担心圣上对华贵妃只是追究到底……倘若追究下来，还真是不能深究啊。”
　　“唔……”女子悠然淡笑，抚弄着垂落到面前的一根柳条，指尖盈润薄白被揉碎的碧色浸染着。
　　“我知道你一定会问的……我是在帮圣上啊，他早就想除掉公子轼了。应该这么说，十多年前，除了如今的太子，如今仅存的两位皇子都不应该留下来。若不是朝臣死谏，哪里还有今日的麻烦……为了太子殿下，圣上可是什么都做得。最是无情帝王家呐……旨意怎么说……”
　　“以欺君罪，谋逆罪，羁押羡王于大理寺候审，削爵革职，抄灭羡王府。”
　　“大理寺么，不是宗人府……呀，圣上做的真是绝啊。谣言之下，民间议论看来甚嚣尘上了，对我们很有利。”女子淡淡地挑眉，如是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