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尽》开口榛子

28、第二十八章 公子展折

　　公子展折了一枝花开正艳的芍药缓步踱进亭内，一身红衣衬的花输人艳。他默默收了伞，无声无息地站在穆皇面前，笑意隐隐。
　　执黑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住，穆皇直直看向公子展，“你怎么来了！朕不是说不见吗……赵德才？”皇帝扭头看着赵德才。
　　赵德才垮了一张脸，“圣上……奴才……”
　　“父皇在同自己对弈？没有对手有什么意思……”公子展只作不知，翩然一笑，摄衣落座，从棋盒中捏起一枚白玉棋子，作拧眉沉思状。“不如让儿子陪您下一盘？荒野数载，可是儿子的棋艺却半分不敢懈怠呢……”
　　“筠洄，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公子展落子后抬眼一笑，又捏起一子。
　　“朕知道，朕愧对你，可是……”
　　“您错了，您没有愧对我，您愧对的是沈氏一族，您应该和他们谢罪，”公子展缓缓搁下一枚白子，笑丝如凉水，在眼里慢慢流动。“下去……谢罪。”
　　“你……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公子展……你！”穆皇脸上的情绪慢慢皲裂，遮不住的恐慌泄露了他的胆怯。
　　“如果没有记错，我被遣离京城之时，您下的一道旨，正是驳斥我大逆不道啊，呵呵，我可是奉行此举呢……呐，父皇心乱了，棋局也输了，莫非故意让着儿子？”他提袖收黑子，慢慢落入棋盒。
　　凉亭一座，四周花团锦簇，香气浮动，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地织起柔和的江南春景，桃红柳绿在烟雨中更觉葱茏可爱。
　　凉亭里却是剑拔弩张的气氛。
　　公子展漠然地看着穆皇痛苦的神情，恍若不见地收子，一字一字地从薄凉的唇中吐出来，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为了她遗留的唯一血脉，委屈到如此地步，实在难为父皇您了……可是，你以为你能活着看到公子简登基？呵呵……”
　　“你什么意思？朕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你恨朕，朕随你处置，只要你……”
　　“哈哈哈……”男子张狂地扬首大笑，笑声回荡在偌大御花园里，夹杂着一丝旁人难以觉察的凄恻，良久不绝。
　　“怎么？你当年为一个女人血染宫闱，如今，你为了这个女人，竟要向你的另外一个儿子拱手江山？江山有何用……或许对音绝有用……可是，于我，还不如让你不痛快来得让人痛快！”他嚯地站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穆皇，一身艳色，笑容恣意又张扬，真真是容颜冠世，明媚得过分。
　　“我的信条便是：我若不痛快，别人休想痛快，全天下的人陪着我不痛快，我便痛快了！”一席话说的当真是嚣张跋扈，肆无忌惮！
　　广袖一甩，公子展大笑着扬长而去。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穆皇恨恨地扬手一挥，石桌上的墨玉白玉棋子滚落，瞬间碎成一片，一地的斑驳狼藉。
　　檀香袅袅，人行其中，如坠入千万重的烟纱中，厚重、馥郁的蔓延在整个室内，逼仄、压迫渗进她的心里。悄寂无声时，兰寻脚下靴子与木板相击之声格外清晰。
　　越往里走，方觉大亮。明烛烧透，烛火摇曳，一室明黄，灿人眼眸。穆皇一身黑色吉服直直跪于黄色蒲团之上，面朝供桌上摆放的十数个牌位，旒冕垂下的十二串墨玉珠后神情不辨，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首，看向兰寻，“你来了。”
　　供桌之上供奉的是穆朝开国以来所有的皇帝的灵位，有背负骂名的昏君，也有青石留名的圣君，只是如今也只是灵位上描金的字体罢了。
　　“圣上这么晚了，传召微臣不知是为了……”
　　“朕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等待了……朕准备即刻开启千机令，不日立令仪为新君。”
　　“即刻？太子殿下对千机令避之犹恐不及，上次以假的千机令试探他，他似乎相当反对。”这也一直是兰寻心中的顾虑。
　　“朕现在也顾不上了，了了心头之事，了了她的遗志，朕就算百年之后，也不愧见她了。朕只问你……你可有赢得胜算？”
　　女子嘲弄地牵唇一笑，不愧见……只怕她九泉之下也不欲与你相见吧。“兵部尚书是可以用的人。”
　　“左龄？他不是音绝的人？你什么时候得到他的支持？”
　　女子眉眼半弯，没有讲话，看来没有回答的想法。
　　拾级而下，是一条长而深邃的甬道，两旁墙壁上亮着八角宫灯照得地下通道亮如白昼。又有谁能够想到千禩殿里的帝王牌位后是另一番天地呢？甬道尽头，顿觉豁然开朗，二人在一扇镂着繁复花纹的石门前停住。穆皇以沾了自己鲜血的手并输内力按在门上的暗格里，乍然间，石门大开，呈现于面前的是一堵石墙，墙上凿以方洞，里呈一物——千机令。
　　提起千机令，就不得不说司空，华，炎，裴这传了几百年的四大家族。司空氏以经商发家，历经数代，只荣不衰；华氏在前朝掌管盐铁，其中巨利可想而知；炎氏祖上没有特别雄厚的资金，但曾是门客千万的大儒生，裴氏一族家中出了十几位将军元帅，可以说，裴氏掌兵之时，只胜不败。在前朝，四大家族分掌国家命脉，即使帝王昏聩至极，也不敢动他们。
　　前朝国号为仲，传到最后一位仲朝皇帝手中，已经是一个烂摊子了，皇帝昏庸残暴，赶上百年难得一遇的旱灾，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而四大家族的日子也不好过，国家每况愈下，他们在其中也得不到好处半点。于是他们一合计，决定鼎力相助当时造反的一小支公子氏，并许以承诺，以千年青玉刻造了号令天下群雄的千机令，相助得权，这就是“得千机令得天下”一语的来源，这是四大家族的承诺。而公子氏族的承诺便是开国后给予他们如在仲朝一样的地位和权利。可是谁又想到，穆朝皇帝终究不甘受人所制，不动声色地在朝野安插自己的人手，分了他们的权利，并用反间计，挑拨关系。而造成四大家族彻底分崩离析的是“李郜贪污军饷案”，李郜是裴氏的人，岂料他手脚不干净，触犯律法，皇帝便借此缘由彻查裴氏，裴氏显然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或许是太狂妄了，没有料想到自己竟会有全族覆灭的一天，所以不出三日裴氏就被拿了个彻底，翻出多年藏污纳垢之事，裴氏被灭满门。
　　而后有人说李郜是被诬陷的，又有人言李郜是皇帝安插在裴氏的卧底，具体内情如何也已经不重要了，皇帝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三大家族看到年轻帝王的铁血手腕，纷纷倒戈示好，显然皇帝也不欲将事情做绝，尽失人心，没有拿他们开刀，但收了他们的权力，分管给六部。许以官职作为偿补，此后炎氏和华氏都有人在朝中任或大或小的官职，而司空氏没有为官，皇帝便保留他们小部分财产作为补偿，后来司空氏迁资离开京城，在外省安家落户。可是不得不说司空一族太有经商头脑，几百年的经商人脉不是说断就断的，倘若不是顾忌穆朝皇帝，有所忌讳，恢复当年兴隆也是可能的，尽管如此，如今的司空家也是财力不容小觑。另外两族皆有族人任官，但总是心有余悸，束手束脚，外加十多年前华贵妃被赐死，炎、华两府荣耀早就不复当年。
　　四大家族既灭，千机令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