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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往事 生命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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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和雨水都要丰沛富饶的季节,生长出了这场漫长而盛大的回忆。
十八岁的年纪上,蝉鸣渐起,盛夏来临。封城锁街的潮闷里,刺烈的阳光蛮横地拥着整片天空,腻出光泽的蓝色泼洒其上,凝滞地像副饱和的油画。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弥散在人们迷惘虚无的表情里,厚厚的云层堆叠着游移,一团一团推挤在发胀的天幕上,还未成形的大雨窝在里面,憋着口气,蠢蠢欲动。
有些事情就要发生。
月城三中,高三甲班的教室里,临着窗下,坐了个面目肃然的少女。不同于这班里正伏案疾书的其他同学,这个女孩非但没有拿着笔去填桌上空白的练习卷,反而扭头歪脖,不端不正地坐在座位上。她窝着点脖子,不怎么精神地弓身欠腰,右胳膊肘架在桌面上,托着下巴颏,一双眼睛使劲地望着窗外。
酸痛僵硬的肩膀让她不得不左右来回扭动一下,以轻微的幅度调整了身体的姿势,顺手拂过后脖颈上面附着的一层冷汗,垂至腰际的长发就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阳光下闪出几点亮光。这个姿势张暮雪已经保持了将近一个整天,除了上操,吃饭这些非做不可的事情之外,她都不会离开这个座位。上课,她就这么坐着,就连下课也都趴在座位上假意睡觉,借此去避开其他同学的活络和交谈,减少存于其中的突兀和尴尬。
为了不去厕所,她很少喝水,喝的时候也只在嘴皮上抿着一点水,舌头上一打转,再一点一点吞下去,勉强润润喉咙。
单从外表上看起来,这个女孩有一点漂亮,还散着点秀气的美,但一身远距于人的孤僻气质,如同附了层寒意逼人的白霜,必先于容貌早早地冲入眼中,让人敬而远之。虽然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衣服,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她却是那么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些过分的古怪。另类的举动和表现令她永远站在众多纷繁复杂的传闻和猜测之中。比如她总是在课堂上神思涣散却永远占据着的全校第一,比如她从不语人的缄默,亦或是现在这一动不动眺望的窗外,不过是学校栽满了梧桐的中央大道,纵然一眼下去的确令让人枯燥的耳目清新,但看久了也是索然。
她却如同个没有魂灵的雕像,专注固执地投入到这普通不过的景致。
因为在她的耳里,粉笔正刺啦刺啦地用力划过黑板,板凳桌椅也紧贴在水泥地板上,摩擦出嗞嗞的声响……她死死地盯着这一片阳光下蓊郁的绿色,只有这一溜树顶才能让她稍稍镇定,勉强从耳边刺激的呱噪声里分出点注意力。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些声音只有自己听到了。可是脑袋里凭空出现的荒谬和混乱仍旧无休无止,这些声音由开始在每个角落的悉悉索索,然后一股股地聚成束,最后坚硬成了一把把尖锐的钢刀,来来回回刮着人脆弱的神经。更糟糕的是,它们一天天扩大,一天天膨胀......
“今天好像又比昨天混乱了一点,而明天?”暮雪用微长的指甲不停抠着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直到指头上现出深深的红印,还是没有一点感觉……
无休无止的幻听就快要满一个月了,想起这位久未见面的故友的上一次造访,还是在高一升高二那年,在突然的幻听后,她被医生判为抑郁,为此整整休了一年的学。时隔一年,这位故友的再次造访令她终日浑浑噩噩,虽然不想承认,也不敢去相信,但这次的幻听好像比上一次来得更凶更烈,也把她带入更为恐惧的境地里,就算悄悄地把雨天才吃的安眠药加到了每个晚上,仍是整夜无法成眠。
暮雪想要急切地吐露酷刑般的痛苦和煎熬,可是不知道可以告诉谁。自己唯一的朋友,离开月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听说他走了很远的路,去了一个地图上都没有名字样貌的地方,去得无影无踪,杳无音讯。
于是她只能藏着这病,强打起精神捱过一天又一天。然而最令她害怕的是,未来自己会不会产生更多的幻觉甚至于做出不受控制的事情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在吃完药之后,看着手里的小药瓶子发愣,而那个曾经在药物下控制住的念头仿似等了好久,隐隐约约地又窜出来,搔着已经颤巍巍的心。
她真怕自己突然就顶不住了。
“他去哪了为什么不和家里联系”念头刚刚才钻出脑袋,又鬼打墙般地转回来。那个总是依傍的人走得这样匆忙神秘,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一天长过一天的等待里,暮雪真的很害怕,她怕自己出事,更怕他出事。
想到这里,在盛夏熬人的燥热里,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如果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一道刺目的阳光打在远处的玻璃上又折回来,激得暮雪一下闭了眼睛,再睁开时,瓦蓝的天空下,一座正在封顶的四层小楼闯入眼中。它规规矩矩地矗立校园的东南角,带了点欧式风情的穹顶上,刷了一半的乳白色油漆闪着柔和的光芒。乍看之下,与这肃穆奢华的校园相比,它显得毫不起眼,却带了点别样的精致感。
她望着这个好似一夜之间就从地里长出来的小楼,思考它是否很久前就开始一点点拔节,而自己却粗心到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她不知道,这小楼是她的父亲在上个月才刚刚捐出来的,而它的某块水泥板上刻着的捐赠人,则是她的大名,不恰当的说,这座楼是属于她的私人物品。
张暮雪更不知道的是,以她名字捐赠的楼房,这早就不是第一座了,但凡她上过学的地方,全都用这么郑重深刻的方式留下了名字。一个父亲这么悄无声息地为女儿盖起一座又一座高楼,为的是给她积德,他希望自己该下地狱的时候,可怜的女儿不用跟着他一起,永堕轮回,万劫不复。
这个可以给女儿一次次慷慨捐楼的商人巨贾,和女儿的关系却势同水火。
张耀天,一个在月城市任何富豪排行榜上都无法位居前列的人,名声却烂熟于每个和月城商圈的人心里。他手下产业虽然五花八门,涉猎广泛,但全部浅尝辄止,既不深入,也不独揽。一副心不在焉的做派,让人摸不清身价和家底。对于他这个人,更是在众说纷纭之中添上了不少神秘色彩。他长相带着些文气,言辞谈吐也温和谦让,单从外表上看,比起大老板的嚣张跋扈,他更像是个大学里的教书匠。
秉持着这份低调,张耀天鲜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既不热衷于社会活动,也对各种各样的老板饭局兴趣寥寥,甚至连报刊杂志访问这样给自己和公司扬名立传的好事都一律推得一干二净。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搞得像个大隐于市的出世高人,唯有几次的抛头露面,都给了公益慈善。对这些没什么由头的慈善活动,他倒是尽心竭力,不仅亲自出席,还带来大笔捐款,为此他获得了政府颁发的“月城杰出企业家、十大爱心心企业之类的的各种楷模式头衔。于是,见过他的人都称赞他为人谦和,彬彬有礼,没见过他的,则从传闻里,对他的品格高山仰止,啧啧称赞。
这个十足的儒商雅士,让人自愧弗如,心向往之的人中之龙曾发表过个著名的论调:“钱赚多了都不是自己的,那是留给社会的,都是要给出去的。”
如此这般开阔豁达的剖白,不单至今还为很多人津津乐道,更为人奉为圭臬,令众多企业家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