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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遇 他一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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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眼,标注了五一九号码的大门已经近到了身前。古铜色的木制大门紧紧关闭,音乐声和人们的谈笑声互相交缠着从里面一齐冒出来。
还是刚才那个伸胳膊的男人,带着六个人勾肩搭背地推门而入。卿朗便也尾随着他们一并进入,开始了今晚这场莫名其妙的会面。
六个人一进去就迅速地融入了大厅里的人群,在他们的同类里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江卿朗在门口“遗世独立”。他茫然地看看满屋子攒动的人头,环视了几圈后,只得先走到了右面的角落里,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去。
刚一坐定,脖子里扎着白领结的服务生走过来,微微欠身,示意出手里摆满了各色酒水的托盘。
他在其中煞有其事地选了一阵,最终端取了一盏盛了红酒的高脚玻璃杯。他将酒杯在手里高高端起,举到和自己视线持平的高度,假意欣赏这杯艳丽的美酒,眼睛却透过杯壁,用已经毒辣老道的侦查员的刁钻“鹰眼”,筛选这场子里可能会走过来和他发生联系的“嫌疑人”。
看起来,这里只是个稍微大型的私人聚会,起码从表面的呈现上来看,全无异状。欧式风格的圆顶大厅里,包在顶棚里的灯光打亮中间的人群,留下左右两片虚茫的暗影。除却他现在坐的右边之外,左面的暗影里,是前后摆了几排的溜光铁架,架上陈列着一盘盘高档的西式餐点和小吃,中间空出的地方就供人们端着各自的酒杯自由穿梭,推杯换盏。男人们穿着质感上乘的西服满面春风,女人则穿着各色款式的礼服,低眉顺眼地陪衬在男人旁边,各自三五成群地压着嗓音倾谈。
将近一百来人嗡嗡嗡地散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活像一群穿着衣服的苍蝇,在发表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他的眼睛在人身上溜了几个来回,除了发现自己的突兀和尴尬之外,没有任何发现,没办法,只好悻悻地把杯子降在嘴边上,准备收回目光,安心地等那位匿名的“朋友”自己送上门来。
然而身子还没来得及全部扭回去,他最后的一瞥目光就地被斜对角的一堆人给攫住了。
同样是谈笑,可这凑在一起的三男一女却颇有点意思,不同于其他人的组合,这里唯一的女人不再是个乖顺的聆听者和附属品,她悠游自如地站在最中间侃侃而谈,散发出主导者的气场和吸引力,惹得那三个男人对着她引颈而盼,投上虔诚仰慕的眼神。
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卿朗暗自在嘴边露出个冷笑,扭转了身。他无聊地把目光投注于杯中,看暗红色的酒水在摇晃的手腕里碰撞摆动,深深浅浅地粘连在杯壁上。在渐渐涣散的瞳孔里,抑扬顿挫的红色一点点从中间漫开,它越漫越阔,越漫越虚,像片虚弱的残阳,又像一汪正在褪色的稠红血液……
他忽地攥紧了杯子,豁然站起身,调转过脸去,沉在黑暗里的一双眼目死死地对准了那正被人翘首仰慕的女人
哈哈哈”!她刻意地稍稍歪着头,无所顾忌地大笑起来。一头黑色的波浪大卷发就顺着倾斜的方向从肩膀垂落,流泻过整个背部。
配合着头部的歪垂,她两腿的膝盖交错相叠,一双手臂则夹紧在身体两侧,交叠着抱在胸前。黑色的连衣裙紧紧包覆着这身体,贴合地沿着腰腿的曲线束起,这样的一副身姿,即使背对,妩媚和风情仍是透过背影就明明白白地现出来。
她笑得浪荡,笑得忘情,笑得全身打颤。配合着这放纵的笑,她作态地扭起身体,原本端着的胳膊从胸前抬起来一只,搭上了旁边一个男人的肩膀头。
卿朗定定地站在暗影里,两只手握成拳头,压抑着要发疯的狂喜,他毫不避忌地看着那妖冶夺目的女人。尽管仍隔着一段距离,尽管她的脸在忽明忽灭的灯下并不清晰,但他胸口有一股火苗早已飞快窜起而燥热非常,它滋滋地沿着这似曾相识的背影的轮廓燃着,而那个总是在他记忆里游弋浮沉的幻象,在这一刻被轰然点亮。
他决定要走过去,要好好看看她。
卿朗提起有点趔趄的脚步,怀着被灼烧热烈的心脏,沿着暗影的边缘,往前紧走。莫名的紧张和瑟缩让他的脚下如链千斤,一步比一步踏得危重迟缓,直到和她侧身平行的位置。
只差一步就能一览无余时,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挪不开了。最后一步上,他紧张地闭起双眼,用力睁开的第一眼,一阵短促尖锐的疼痛夹杂着狂乱的欣喜从心的最底里钻出来。
看清了,他看清了!在他的眼眸里,属于一个他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梦了十年的人。而那个让他总是害怕忘记,却又害怕想起的人;那个一次次从回忆里不断埋下去,又挖起来,不断擦拭的人,此刻竟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有血有肉,鲜活确切。
一个服务生从他后面仓促走过,不小心擦撞到他的胳膊,本来就端得不稳的酒杯直接摔下手去,落了个粉碎,里面的酒水一路淋淋洒洒,全部沾在他的大衣上,渗进了呢绒里。
酒杯的碎裂声响还没有真正发出来,就淹没入了人声。一个碎杯子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却不知心虚什么地如同被人撞破了见不的人的秘密,慌里慌张地蹲下去,头低到了最底,胡乱地用手去拨拉地上的碎渣子。
已经走过去的侍应生弯腰低头地跑回来,忙不迭地道歉:“先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来收。”
他想说声没关系,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机械地把手里的玻璃碴递到服务生拿着的托盘里。他能感觉自己的脸上正是火辣辣的一片,而且越来越烫。
他在地上磨蹭了一阵,定了定呼吸,才鼓起勇气抬头。果然抬眼就撞上她凌厉的眼光。
她望着他,越过憧憧的纷乱人影,直直地看过来,紧紧地聚在他的身上,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分毫游动。
灯光在她的脸上留下五彩斑斓的色块,如同个缤纷绚丽面具,匿着她的脸,让人恍惚,神迷。
他慢慢地起身,扑鼻的酒气从大衣上颤悠悠地升起来,沿着漫进他的鼻孔里。
只是几缕酒香,他就被熏得有点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