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上部）》月下黑猫

3、指令 江卿朗鬼

　　江卿朗鬼使神差地拐进一个路口之后，一条狭窄的街道豁然闯入视野里。从路口一眼望下去，昏暗地如同条幽深的隧道。这街不长，头尾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两旁皆齐齐整整地栽满了银杏。晚秋刚过，风正卷着地上的落叶枯枝，打着滚地往前走，对街而立的银杏叶顶上，最后的一点澄黄也退了个干净，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四仰八叉地指向着天空，携着份儿压抑地守着这条街道。日已落尽，老旧的街灯隐在树丛间，投射出黄色的幽暗光亮，青灰色的枝干就在这昏沉的背景之下更显稳重挺拔。
　　这条路似乎比十年前还要阙静，有种被城市遗落的苍凉荒芜。看着眼前的寥落枝丫，很难想象它们刚刚才经历了一个四季的繁华。

　　卿朗松下油门，减慢车速，缓缓地开进这条街上，铺叠了几层的厚重落叶，在四只车轮子的重压之下，持续着哔哔啵啵的碎裂声响。车子徐徐往前，“月城三中”，四个大毛笔字式样的校门牌子就在眼界里越趋越近，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十年了，他还是认不清这四个字旁边龙飞凤舞的落款，而它不偏不倚高悬于大门中央的姿态，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一动也没有动过。
　　只是它更老了，老得和背后愈加气派现代的校舍越发的格格不入。
　　四个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几个人往开一站，旁若无人地嬉闹，拉拉落落地占了半条街。卿朗踩下刹车，歪了头靠在窗户上，耳朵里听着他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眼睛盯着后视镜里他们笑笑闹闹的身影。几个孩子别着蓝色的胸牌，套着深色的校服，在人行道上你推我搡，叫着跳着，没走几步，有个男孩带了头，接着所有人都跟上前去，这群十七八岁的孩子突然就在初冬的寒意里奔跑开来。
　　哈气从他们嘴里冒出来，虽然个个都冷得搓手跺脚，满脸通红，仍旧仰着脸庞咯咯地笑。
　　撒了欢儿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被喧闹声搅翻的空气复又凝结起来。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穿过了时间的藩篱，回到了十年以前，自己也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生长得疯狂粗粝，生长得让人眉头紧皱，生长得无法无天。
　　车窗缓缓升起，车子随即在他手里漂亮地甩了个尾巴，转回来时的方向。霎时间，风声和着轰鸣的引擎声贯通了这条小街。在车轮和地面磨出的刺耳擦响里，汽车指向着灯火璀璨的路口，疾行而去。
　　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要尽快赶到福熙路去，赶着去见一个人，这才是今晚上被周宏交待的正事。
　　至于去见什么人，去干什么，到现在了，江卿朗却仍是一头雾水。

　　算上今天，江卿朗回到月城已经四天了，而他的“周爸“除了第一天去机场“煽情落泪”地为他接风洗尘后，就“隐身”起来，再也没有出现过。电话里的十万火急和神秘莫测也跟着人的消失散得了无踪迹。他倒是也乐得轻松，干脆把这五年白天黑夜的提心吊胆彻底掷于脑后，连着三天，都在家里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今天早上，指针还没指向八点，电话的急促铃音刺耳地响起来。
　　“小狼，小狼，快到单位来找我一下！”卿朗睡眼惺忪地去听电话，突然遇上周宏火急火燎的声音，一嗓子嚷得他抖了个激灵。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他一手接电话，一手抻长了去够搭在床杆上的裤子。
　　“哎呀，你这小子，别问那么多，来就对了，赶紧啊！”啪嗒一声，电话里响起嘟嘟的忙音。
　　他未敢有半点怠慢，随即快速地起床穿衣，手在水里捞了把水，胡乱抹了下脸，抓起车钥匙就往楼底下跑。
　　不到一刻钟，车就直接杀到了月城市禁毒局的大院子里。
　　没想到，待他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周宏的办公室，里面不仅空无一人，而且十分钟之后，才把个不紧不慢的周队长等来。
　　只见他脸上笑意盈盈，一张嘴张得老开，读不出丝毫的焦躁。
　　“您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着急忙慌地给我找过来，又让我在这儿等？”站在办公室中间的卿朗马上翻出几个白眼，他一步跨到左面的绒布沙发边上，使劲坐下去，故意宣示自己的不满。
　　周宏走上来，伸出一双大手就去摸他的头顶，卿朗往边上一闪，满脸怨气地躲过去。这个从小在两人间存在的亲昵举动，随着卿朗上了高中后的强烈抗拒，已经宣告结束很久了。
　　面对他“以下犯上”的放肆和不恭，周宏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开了。他将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张卡片来：“你看看。”
　　他捏着卡片的手在卿朗面前连着抖两下，卿朗也不站，只伸手上去一扯，卡片就到了手里。
　　只见卡片上面写着：“张晋丰生日宴会，恭请您的光临”。
　　“干嘛？我可不去参加这些乌七八糟的聚会，有这时间，还不如让我多睡一会儿来的舒服，觉还没睡够呢！”卿朗话没说完，又把卡片塞回到周宏手里。
　　“什么聚会不聚会的，哪有这样的好事给你？让你去是有事情的，我要你替我去见一个人。”周宏弯了点腰，一张嘴凑近到他耳朵边上，神神秘秘道。
　　“啊？见一个人？”卿朗诧异之下，一连几个问句，排成排从嘴里溜出来，“不是，这哪儿跟哪儿呀别开玩笑了，我刚回来三天，路还没认全呢，在这儿哪里还有认识的人？而且我怎么去见，人家认识我”
　　“认识认识，那人看过你照片的。到时候你只管准时出现就行了，别的不用操心。他会负责把一切和你说清楚的。你看看我现在，实在走不开呀，这会说不定开到晚上，我是真没法去。”周宏嘿嘿一笑，眼角生出的几道鱼尾纹刚舒展了，又好不紧凑地挤在一起。
　　他看卿朗不作反应，一张脸上闪出两点狡黠，大手一甩，卡片就从指头尖上虚虚飘飘地落在了沙发上。
　　周宏一回身，提步就往门口走。
　　“您说话也太夸张了，现在才几点，什么会能开到晚上去，要我帮忙就明说，这谎可不高明。”卿朗站起来，准备跟上周宏，好好理论理论。
　　“得得得，那就算是你帮我个忙，行了吧？江先生，我不和你说了啊，会议室里还有一屋子人呢！你可千万要记得准时出现，那个人可等着你呢，否则会出大事!”下达完这语带玄机的最后通牒，周宏已经挪到门口的粗壮身子突然灵活地朝外一闪。
　　“哎哎，我见了他说什么啊，……这到底，您……”卿朗跟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回身又去捡丢在沙发上的卡片，待他一回头，哪里还有周宏的半点影子

　　周宏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后又跟出来个“影子”，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抬腿就跑。一老一小杂沓的跺地声跺地声响在木制的地板上，很有些年头的楼房都给震得一阵晃荡。
　　赶在周宏要闪进会议室的当口，卿朗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一只还没来得及伸进去的胳膊。
　　周宏瞪起铜铃大的眼睛回头看他，卿朗则故意绽出个得意的奸诈笑容。周宏没法，只好用空着的只手扶住门框，借着力，使劲往里扽胳膊，卿朗手里却越抓越紧，没有一点儿松开的意思。
　　半敞开的木门里，不时传来人们严肃拘谨的谈话声，两个人不好随意言语，只得在眼神里互相叫劲，谁也不让。这么你拉我扯了好一会儿，直到越开越大的门板夹在了两个人的胳膊中间，被撞得咚咚直响，卿朗才不情不愿地放了手。还没容他说点儿什么，周宏的食指就迅速竖起在嘴边上，轻嘘一声，又指指他手里的卡片，灵活地钻进了门里。
　　门“嘭”地一声响，差点拍到他的鼻尖上。